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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作者:阿咸不甜 当前章节:4603 字 更新时间:2026-7-11 16:03

当间儿摆好了凳子,十三过去,向着诸位达官显贵福了福身子,抱着琵琶坐下。

四方的凳子,他只坐了个边儿,是以腰背笔挺着。

秋风打外边儿吹进来,扬了红衫,乱了墨发。

十三随手拨了两个音,偏着头,巴掌大的小脸儿掩在琵琶后边,懵懂而稠丽,叫人气血上涌。他却不自知似的,兀自紧了紧弦。

弹挑樜分,双抹扫轮。

低垂凤目,轻启丹唇。

唱的是“蜀锦地衣丝步障。屈曲回廊,静夜闲寻访。”

情郎夜半相会,这厢却是掩了面、怕了羞。偏偏凤目含情,又忍不住怯怯地张望。

“旋暖熏炉温斗帐。玉树琼枝,迤逦相偎傍。”

终是被人拥住,依在人怀里,心下喜欢的不知怎么好了,红着脸,却是未饮先醉了。

十三嗓子软,咿咿呀呀地,像个小勾子,一点一点,挠得人心痒痒。

他手白,又清瘦,轮指的时候像是白莲初绽。枣红的缎子随着他的动作滑落下来,露出一截嫩藕似的胳臂,无端显出一种青涩的情来。

在座的人听他的曲子,看他的人,心道南风馆出来的,果真勾人的紧。

十三也看他们。

那一双双眼睛里透露的神情他再熟悉不过了。

垂涎的、不屑的。

看个雀儿似的。

十三轻哂,人果然会被惯坏的。

从前在南风馆,日日夜夜对着那些个猴急的寻欢客,心里头清醒的很,并不见得有多难受。

而今在王府待久了,上到王爷下到嬷嬷,无一不敬着宠着。陡然再见到这些个逗雀儿似的神情,心里头竟是不舒服起来。

他心里头想着这么些个事,面上却一点儿也没带出来。

挑眉、勾眼、丹唇微启。

每个动作都是南风馆里头教出来的,娇到了骨子里。

曲终收拨,再没人把他当什么王府客卿。

十三敛去身上最后那点不甚分明的傲气,眼角眉梢,处处流露出独属于小唱的风情。在座的权贵官宦,哪怕是再不耐烦听曲儿的,也对他兴不起厌恶之意。

谁会跟个漂亮的小玩意儿过不去呢。

于是便再没人自贬身价地来找他的麻烦。

十三心里头明知道目的达到了,却还是忍不住觉得堵得慌。

他一边哂自己得寸进尺,一边客气地还了琵琶,一转头,却不见了主位上的王爷,单留下楚钺在原地候着。

十三低眉顺眼地走过去:“楚大人安好,殿下是忙事儿去了?”

钺听他做小唱的样子,乖顺地改称楚大人,心里头不痛快。但他本不是个多话的人,却也没说什么,只道:“殿下吩咐你去后边,应是有事要交代。”

十三一惊,道了谢,转身急匆匆掀了帐子出去,心里头千回百转地把秋狝上的人过了一边。

王爷特意叫了人出去,怕是要出大事。

绕过大帐,视野陡然开阔。

茫茫牧场百十里,旌旗飘飘,马鸣阵阵。

陡然马蹄声近,十三回头,只见一人策马而来。

来人身着靛青戎服,头戴玄冠,脚踩鹿皮战靴。虽未上甲,常年在战场上的腥风血雨中淬炼出的煞气,已然隐隐蔓延开来。□□战马,乌黑油亮,矫健挺拔。

王爷策马上前,道:“上来。”

继而在十三惊诧的目光中,长臂一揽,把他抱到身前坐好。轻夹马腹,低喝:

“驾”

十三还未来及反应,就被檀香味包裹住了。

王爷虚搂着他,再喝一声,那马儿便冲着天地相接的地方绝尘而去。

劲风凛冽,一下子吹掉十三发间的花钿,墨发在风中飞扬,再无束缚。

十三靠在王爷温热的怀里,怔然瞧着自己被吹乱的发。

他原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能驰骋于旷野之上了。

……

十三在江南长大。

水乡温婉,养出来的人,大多性子也软,水似的。

偏偏他不一样。

西湖朦胧,戏言咿呀,在他看来是要玩物丧志的。

他爱极了乌衣巷北边的一处荒地。

那片地本是原金陵太守开出来修演武场的,谁成想修了一半,便被京城的世家参了一道又一道折子,说金陵招兵买马,意图谋反,判了革职抄家。

场子就这么荒废下来。

他最爱在那儿跑马。

天高地阔、无拘无束。约上好友二三,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何等快哉。

那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

“马背上出神,当心跌下去。”王爷半搂着他,淡淡道。

十三回过神,发现自己正窝在人怀里。

像什么样子。他想。

奈何身后那人的怀抱太让人安心了,十三眼一闭,心一横,埋在人怀里,心满意足地闻到檀香的味道。

甚至还往里钻了钻。

王爷任由怀里的人猫儿似的拱来拱去,稍稍收紧了手臂,无奈地轻笑出声。

十三听见笑声,耳尖蹭地红了。

王爷自是看到了,稍一拉缰,让马慢下来。

想了想,帮他转移话题:“它叫玄影,我第一次上战场就是它陪的我,如今要有二十余年了。”

十三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眨眨眼,稀罕地伸手去摸玄影的鬃毛,道:“发玄如墨,飞驰若影。它配得起这两个字。”

王爷瞧着他,抬手把缰绳递过去。

十三一愣。

王爷道:“你领着吧,它喜欢你。”

十三坐直身子,接过来,迟疑道:“我来?”

王爷道:“你来。”

十三便放下心来,摸了摸马背,小声给了个哨。

玄影听懂了,慢慢加了速度。

王爷打身后瞧他,见他虽然小心翼翼,但御马姿态娴熟。于是放下心来,不再用臂圈着他。

秋风凛冽,十三枣红色的衣袍在身后猎猎作响。

南风馆、周氏,乖顺、卑贱,渐渐地都被抛在身后。

眼中唯余铁骑飞驰、大地苍茫。

十三躬身低伏在马背上,人马合而为一,像离弦之箭,略过无垠大地。

王爷在十三身上时常发现自相矛盾的东西。

初从郑礼口中听闻十三这个人时,只觉他透着道家的洒脱;之后再看,却再没了那份灵气。

郑家被抄后,他因着与郑礼的情分领了人回来;谁想他一曲酒狂,竟是共情了自己胸中深掩在权谋算计之下少年义气。

他少时也曾张扬肆意。但新政推行、北燕压境,沉甸甸地担子落在他身上,让他不得不收起七情六欲,做大魏最锋利的剑。

生为萧氏子孙,他无怨。

他只是存了私心,不想让十三再走自己走过的路。

这条路多苦多难,他心里头比谁都清楚。

王爷看着十三策马奔驰,他想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明艳张扬,落拓不羁。

十三跑到日头已经西斜了,才让玄影慢下来。

王爷见他两鬓微潮,怕他着了凉,便又把人圈回怀里。

十三刚痛痛快快地纵马跑了一场,胸腔还在砰砰震动着。他靠在王爷怀里微微喘息,仿佛重新活过来似的兴奋着。

缓了会儿,抬头冲王爷笑得天真烂漫。

他道:“谢谢。”

王爷笑笑,眼中带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却并不答话,只接过缰绳,让玄影闲闲地溜达着。

十三仰头看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稍稍挺身,凑上去,闭了眼,碰上那人的薄唇。

王爷并不看他,道:“我所图并非于此。”

十三道:“讨好旁人的把戏,十三不会用在殿下身上。”

王爷又道:“跟了我,你会死无全尸。”

十三低低地笑了,凤眼闪着狡黠,道:“那我便攒钱买个碑,谁捡着点就给我埋到下头去。”

王爷便不再说话了。

良久,忽然低下头去,狠狠地吻住十三。

十三感受着那人爱怜地描绘着他的唇,便乖巧地张嘴,任由那人进来攻城掠地。

唇舌交缠,来不及吞下的津液划过下颌,留下一道淫靡的痕迹。

十三轻轻地喘息着,因着缺氧,凤眼蒙上了层氤氲的薄雾,水汽渐渐在眼角汇集,将泣未泣,像是被欺负狠了似的,却仍巴巴地凑上去,缠着人家的舌头不放。

身上也闲不住,拼命往人怀里拱,只拱得自己浑身没了力气,才稍稍老实了点。

待到唇舌分离,还要拿鼻尖蹭人家,依依不舍的。

这是撒娇呢。

王爷哑然失笑,又吻了吻他发顶,伸手把人搂紧。

如此这般亲了一会,十三靠在王爷温热的胸膛上,缓了缓,这才想起正事来,道:“殿下此番唤我出来,所为何事?”

其实他心里头隐约抱了期待,希望王爷是怕他早些时候在帐子里被人当了出来买的小倌,心中烦闷,特意带他出来跑马的。

可又不敢肯定,只怕是自己一厢情愿。

王爷道:“亲你。”

十三一哽。

再一抬头,明明白白地看见王爷眼底促狭的笑意。

于是便不干了,在王爷怀里扑腾着耍小性子。

说来也奇怪,他在南风馆那么些年,血里泪里磨出来的听话顺从,在王爷面前竟不知什么时候都不见了。

明明这个人的身份都足够让他以前那些个恩客俯首躬身了。

王爷怕他瞎折腾摔下去,一边护着他一边哄。

好一会儿,终于把人亲乖了。

十三窝在他怀里,只露出一双凤眼,亮晶晶的。

他唤他:“殿下。”

王爷于是低下身子亲了亲他额头,轻声纠正道:“萧道坤。”

十三仰头,迷迷糊糊地发出一个疑惑的鼻音。

王爷抬手把他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道:“我的名字。”

亲王名讳,就这么告诉他了。

十三愣了愣,鼻子一酸,眼眶立刻就红了。

他喃喃道:“殿下……”

“是道坤。”王爷道,继而把十三往怀里搂了搂,给他说故事。

“我与当今圣上一母同胞,元和六年,先皇赐名苍旻、坤道。

“苍旻者,自强不息,是为天也;坤道者,厚德载物,是为地也。

“元和年间,魏国处境艰难。外有北燕虎视眈眈,内有氏族争权夺利。大魏急需聚民心、杀权宦。

“为此,先皇立陛下为君,悲悯苍生;立我为王,肃清朝野。

“母后听到这名字的时候,谕旨已经传到司礼监了。她心疼我,不甘心让我终身为刃,私自跑到司礼监,硬是改坤道为道坤。”

王爷顿了顿,面色柔和:“我母后被先皇专宠了一辈子,单纯得不谙世事。

“事关国运,又岂是换个顺序就能逆天改命的。”

说话间,玄影已然绕着围场兜了一圈。大帐隐隐在前方显现出来。

秋风凛冽,大魏军旗在夕阳下猎猎作响。

十三不答话,良久,慢慢伸手,覆在王爷手上。

握紧了,再不曾松开。

作者有话要说:

蝶恋花·凤栖梧

柳永

蜀锦地衣丝步障。屈曲回廊,静夜闲寻访。玉砌雕阑新月上。朱扉半掩人相望。

旋暖熏炉温斗帐。玉树琼枝,迤逦相偎傍。酒力渐浓春思荡。鸳鸯绣被翻红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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