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邢好睡懒觉，通常早上都是要百灵亲自来喊他的，正巧百灵这两日要监督百乐门排新剧目，一时间没空过来，他乐得清闲，头一晚喝了酒，次日早晨睡得昏天黑地的。
正在梦里围炉观棋呢，一阵急促的喇叭声钻入耳中，吵得人耳膜生疼，半点睡意也没有了。
他急巴巴起身，也顾不得裹外套，穿着里衣走至窗前，楼下某个衣冠楚楚的男人正倚着车按喇叭。
陆邢冲着下面骂了句“混蛋”，扭头又睡去了。
不一会门就被人敲得震天响。
赵元德立在门外，挑眉看他，问：“你刚才骂谁混蛋呢？”
“骂谁谁知道。”陆邢打了个哈欠，转身不理他。
赵元德自觉地跟着他进屋，耸了耸鼻子，皱眉，“你倒有心情喝酒，知不知道永安酒楼今早被查封了。”
“我还以为昨天就有结果呢，居然拖到了今天早上。”陆邢漱了下口，边刷牙边问，“那批人呢？”
“现在还在营里关着呢，说是疑似勾结革命党，其实真正能称得上可疑的跟根本没几个人，你侥幸逃过一劫，之后他们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你。”
“要我说，你们这些人真是抓不住重点，日本人蠢蠢欲动，几次挑衅，你们倒光顾着窝里横。”
赵元德见他说得直白，一点没拿自己当外人，不由神色一软，说：“依陆老板高见，我们是不是应该联手攘外？”
“少来。”陆邢一听这话，就知道他打的什么心思，道，“赵副官今日找我，不会还是想说这些鬼话吧？”
“可错怪我了，今天我不是什么赵副官，就是一个老主顾，想约陆老板一起吃个便饭。”
“行啊，你请。”陆邢毫不客气，开始穿褂子，忽然想到什么，又扭头说，“军中既然在提防我，赵副官还敢在这时候同我来往，不怕被人捏了错处吗？”
赵元德扫了眼他捏着盘扣的手，又把视线移回他脸上，道：“我说了，我想成为陆老板的新庇护。”
陆邢动作一顿，装作没听到。
赵元德美名其曰礼尚往来，请陆邢在六国饭店用餐，当那辆显眼的图利亚停在门口，引得众人侧目时，陆邢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问：“不是说好停远一些吗？”
赵元德笑道：“要是累着陆老板，我就该心疼了。”
陆邢从前也是六国饭店的常客，一有舞会他准是头一位被邀请的，说是交际花也不为过，但百乐门一向独立于军方势力，这才能被各方接纳。
此番赵元德无疑是先斩后奏，让所有人以为百乐门已站至督军一派。
陆邢一下车，就吸引了不少人注意，督军一派的含笑来和他打招呼，陆邢咬牙回应，愤愤瞪了赵元德一眼。
好在赵元德最后定的是个包间，陆邢在角落里的小包厢坐下后，确认已经没有人再会继续观察他们了，才愤愤不平道：“赵副官，我一向不喜欢别人强迫我。”
赵元德倒了碗热水烫筷子，笑说：“下不为例。”
说完把筷子递给了陆邢，自己重新拿了一双。
时下已经快到了十五，饭店提前备上了月饼，给每桌都送了一块。
赵元德尝了一口，立刻吐了出来，一副古怪的表情，问：“这里面是什么？”
陆邢一愣，看到被切开的鲜肉月饼还在流油，噗嗤笑出了声：“这是蟹粉鲜肉馅的，赵副官，你头一年来上海，吃不惯这里的月饼吧？”
“我家在太谷，从没听说过还有这样的月饼，简直……”赵元德想骂脏话，又忍着憋了回去，说了个“不可理喻”。
陆邢难得看他吃瘪，笑得放肆：“堂堂赵副官，被一个月饼难着了，也是奇事。有机会真想带你去尝尝我家做的浆皮月饼，芝麻馅的，只有我们家会做。”
赵元德知道他是故意笑话，静静剜他一眼，道：“别改天啊，现在不行？”
陆邢笑凝了凝，道：“现在不行，我家里人都死光了，没人会做了。”
赵元德一顿，问：“和青帮之前参与的反清运动有关？”
“也不全是，我八岁时爷爷去世，叔伯间为了夺位互相算计，绑架下毒无所不用，那一场暴动后家里死了一大半的人。”
赵元德想起了什么，神色一变，“你先前说被绑架，是……”
“我大伯干的，好在我姑姑从河北赶回去救了我，那之后就只有几个亲近的表兄弟还在，后来反清时就几乎都战死了。”
被亲近之人绑架，看着手足互相厮杀，赵元德看着眼前这个随性自如的年轻男人，想象不出他背后有这些复杂的经历。
陆邢语气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他说罢，抬起头看着赵元德，问：“你呢？听你说你家在太谷，是做什么的？”
“给人浣洗砍柴，糊口罢了。”
太谷城富商多，无非也就是在那些富商宅子里做仆人，陆邢听人议论过这位赵副官家境贫寒，一路都是靠着命厮杀上来的，但看赵元德不愿多提，他也没有探究别人隐秘的癖好，便打住不问了。
两人默了会，陆邢专心吃完了饭，看到赵元德早已经停下了筷子，问：“不和胃口？看来营中伙食不错啊，六国饭店的菜都不能叫赵副官满意，难怪满上海都说你们当兵风光。”
“风光什么，不过都是汲汲营营，有财无命。”赵元德冷笑。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留下去，不想试试别的路吗？”
赵元德眼神一变，问：“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抓你？”
“赵副官手上关于我的把柄还少吗，你要想抓我早就抓了。”陆邢满不在意。
听到这话，赵元德神情才缓和下来，忽然想到什么，问：“上次在军营试枪，你是故意输的吧？”
“赵副官不会还要追究这事吧，若是我赢了，您岂不是很下面子。”
“你不试试，又怎么知道你会赢我？”
“想起来了，军中称赵副官百米之外一发破的，是我妄言了，不如下次赵副官让我一次？”
“只怕陆老板也深藏不露，我可输不起，让你一发子弹如何？”
“成交。”
二人边聊边出了六国饭店，不待赵元德提议接下来的行程，暗中守卫的士兵就在他耳边耳语几句。
赵元德脸色变了变，对陆邢道：“我得回一趟营里。”
陆邢点头，自己往百乐门去了。
中间经过胭脂铺和成衣店，陆邢分别去转了一圈，给百灵挑了几身衣服，又搭了合适的胭脂，临到百乐门前，还在路边买了支木质的簪子。
百乐门开着，门口惯常侯着的黄包车却都不见了踪影，陆邢心里纳罕，进去一瞧，空无一人，桌椅却被碰倒了一地，地上黏糊糊的，空中脂粉味和酒味混杂，有些难闻。
陆邢脸色一变，急煎煎往楼上去，喊：“百灵！”
无人应答，他彻底黑了脸，正要推开休息室的门，手顿了下，不待做出反应，门内忽然扑出一人，和他扭打起来。
陆邢身手灵活，和对面之人交手几次，占了上风，抽出木簪抵在那人脖颈处，问：“你是谁？百灵呢？”
赵元德的车开得飞快，一路驶进军营。
还未下车，一道声音先传了过来：“赵副官好大的架子，总统来令也敢不接。”
赵元德下车，用力将车门甩上，冷笑：“郑中将，我还道是总统亲自来了，原来是狐假虎威。”
郑如呈这官位走了不少关系才到手，又四处巴结权贵，临到了四十好几才坐到中将。赵元德年纪轻轻当上副官，又因战功几次受赏，眼看着告老后这位置就要落到赵元德手里，郑如呈就满肚子怨气。
“赵元德，你信不信我参你个不敬之罪！”
赵元德面如冷霜，伸出手道：“请。”
“你！”郑如呈气得想破口大骂，但一想今日来的目的，还是按耐了下去，冷声道，“今日我可不是来跟你斗气的，总统问责，关于上海的叛党为何还没有处理干净？你这个副官是如何管理的？”
“郑中将若是对我手下人行动不满，大可以自己来。”赵元德不怵他，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郑如呈冷冷一笑，说：“赵副官风光，若不是前几日见着了孙家的人，我都快忘了你也有过跪着给人当狗的时候。”
赵元德出身不好，父母都在太谷孙家做仆佣，双双被殴打致死，赵元德一冒头，就率先拿孙家开刀，以贪污之名举报了当时的家主孙阜昌，在狱中把人折磨疯了。
此事在军中不是秘密，也因此人人都不想招惹这个狠辣之人。
郑如呈说完这话，空气瞬间冷了下来，赵元德平静地看着他，目光却犹如看着死人。
“郑中将说笑了，毕竟连您这等尊贵之人，也曾雨夜叩头，跪求一份高位不是吗？”
正争着，一个士兵敲门进来，在郑如呈耳边低语了几句，郑如呈登时收起怒气，似笑非笑地看着赵元德，道：“也罢，赵副官大忙人，有些事情处理不及，我就代为效劳了，请赵副官去刑讯室一同观礼。”
赵元德满腹狐疑，在踏入地下时忽然想到什么，脸色难看了起来。
郑如呈看到他脸上变化莫测的神情，则是一时间心情大悦。
在某个刑讯室门口立定，郑如呈悠悠转头，看向身侧变了脸的人，笑道：“听人说，赵副官同里面这位逆党颇有交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