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邢眼前被血水糊成了一片,几乎看不清来人,但听到“赵副官”两个字,他还是浑身一震,露出了一抹自嘲的笑。
赵元德瞳孔紧缩,看向郑如呈的目光里前所未有的冷:“郑如呈,你最好给我个解释。”
“抓捕逆党我需要给你什么解释,倒是你,赵副官,清剿计划开展了月余,除了那几个闲散人,安了个不轻不重的罪名糊弄了事,真正关键的人物一个也没找到,你就想这样向总统交差吗?”
赵元德目光仍然放在满身伤痕的陆邢身上,每看一眼,他眼中就冷一分。
“我自有我的安排,你若是觉得我办事不力,大可以直接向总统弹劾我。”
“这么说你是承认你故意包庇逆党了?”
“你说他是逆党,证据呢?”
“待我审问出来,自然就有证据了。”
“看样子就是没有了。”
赵元德走上前,扫了一眼手握刑鞭的狱卒,动手解开陆邢身上的绳子。
郑如呈神色一变:“你要做什么?”
赵元德没有回头,声音平静,道:“这是最后一次。”
他将瘫软无力的陆邢搂进怀里,长腿一伸,朝门外去,路过脸色铁青的郑如呈时,道,“你若再在我地盘上多管闲事,我会让你再也走不出上海。”
“赵元德!你要谋逆不成!”
“既没有证据,他就还是平民,你有什么资格在我眼皮子下拿人?”
“若我拿到了证据,你赵元德承受得起包庇逆党的罪名吗?”
赵元德不应,抱着陆邢离开。
走了没两步,怀里的人忽然挣扎了起来,强撑着一口气,喃喃着什么。
赵元德附耳上去,听到他说:“百……百灵……”
赵元德一顿,将他搂得更紧了,“她会没事的。”
陆邢身上疼得厉害,连在梦里身上都有种无可名状的痛,周围还有不断的枪声。
梦里他似乎是在一座码头交战,对面举枪朝向他的正是赵元德,他被射中了左臂,血流不止。很快又有人闯入了战区,捅了他一刀。
梦里画面零碎,拼凑不起,更多的是躺在医院里,听到赵元德已死的消息,心里的疼和身体的疼交织在一起,让他连呼吸都困难。
剩下的就记不清了,梦里自己在哭,后来没了意识,隐约只听到周围人在哭。
陆邢醒来时就在医院,耳边有西洋仪器滴滴的响声。
回想起刚才那个梦,只觉头痛欲裂,好多画面都已经在渐渐遗忘。
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
他坐起来,发现百灵浑身裹着纱布,正躺在他身上。显然她受伤比他要重很多。
那群畜生!陆邢双拳紧握,浑身克制不住地颤抖。
赵元德推门走进来时,他还来不及收敛怒气,一副想要杀人的表情。
赵元德怔了下,看着他的表情有些纠结,想说些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
“谢谢。”
“抱歉。”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前一句是陆邢说的,后一句是赵元德说的。
两人具是一愣,赵元德先开了口,说:“百灵的伤没有大碍,修养一段时间就好,应该很快也能醒了。”
“谢谢。”陆邢道。
说完这话,病房又陷入了沉默。
又过了许久,赵元德准备离开,他深深看了眼病床上的人,问:“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陆邢沉默着,赵元德又说:“中央的态度一紧再紧,今天这遭只是第一次……”
“那你要我怎么做?”陆邢打断了他,看到旁边昏迷的百灵,语气里充满了无奈,“赵副官,海匪作乱你护得住,起义谋逆你护得住吗?”
“我能帮你们伪造身份,日后百乐门照常经营,你任然可以潇洒。”
陆邢闻言笑了,他又想起那个梦,一切好像都是梦中注定的。
“赵元德,我相信你是真心想要庇护百乐门,可是……战争要开始了。”他平直地望着赵元德,眼里逐渐坚定起来,“你我都没有后退的余地了。”
赵元德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说:“你会死的。”
“人早晚都会死的。”
“这对你来说没有任何好处,为什么?”
“那你呢?总统屡次向日本妥协,却要在国内镇压学生百姓,你又为何要替他卖命?”
“陆邢,北方已经在酝酿起兵,中央清剿叛党势在必行,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真的要继续吗?”
“这句话我也送给你,道不同不相为谋。”
赵元德和陆邢彼此对望,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决,也都明白劝说不了对方。
最终,赵元德轻轻叹了口气,道:“我本以为陆老板能知趣一点,若是如此,我们也没什么好聊的了。”
他似乎是再也不愿装下去,语气里透露着厌烦,陆邢一怔,抄起枕头砸过去,门已经被关上,枕头掉在了地上。
“赵元德,你他妈混蛋!”
百乐门的生意这几日并不好,自打陆邢受伤,先前那些常来百乐门捧场的少爷小姐,都像见了瘟神一眼躲着他。
百灵病好后一翻账簿,恨不得自己没从医院出来。
陆邢脸也黑得厉害,一到开门的时间,他亲自在门口拉人,逮着个熟悉的面孔就不由分说地往百乐门里来。
那少爷急得直跺脚,愤愤道:“陆老板,您就饶了我吧,我若是去了您的百乐门,只怕营里那位就得抓我去问罪了。”
“营里那位?”百灵狐疑,紧接着像是猜到什么,看向陆邢。
陆邢恨恨地咬牙:“好你个赵元德。”
上海官宦子弟们着实看不清,几日前明明赵副官和陆老板还形影不离亲密无间,怎么一转眼间两人就闹了脾气,他们一觉醒来正待去百乐门潇洒,几个身着军装的人就堵住了路,枪都快顶到他们脑门上。
“百乐门老板陆邢涉嫌勾结叛党,诸位若是不介意随我去营中一叙,就尽管进吧。”
众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干笑几声,又坐上黄包车回了。
本以为这两人要撕破脸了,谁知陆邢得知真相后也只是骂了句脏话,随后由着百乐门照常营业,也不管有人没人,彻夜都放着舞曲。
百灵看着空无一人的场子,叹了口气道:“老板,你何必斗这个气呢?”
陆邢晃着酒杯,道:“我这不叫斗气,我这叫不放弃,万一今儿个就来人了呢。”
话一说完,还真冲进来几人。
百灵眼前一亮,刚准备上去招待,一见那几人穿着军装,登时愣在原地,心中浮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下一秒,为首的人看了他们一眼,冷笑声,高喊:“给我砸!”
身后几人得了令,视线内能看到的东西全都被砸了个粉碎。
百灵大惊:“这个不能碰!你们这是干什么!”
陆邢一把拉住了她,还最开始下令的士兵无声地对峙着,直到许久后,噼里啪啦的响声才渐渐消停,百乐门早已经成了废墟。
“百乐门有藏匿逆党的嫌疑,如此处理,陆老板不介意吧?”
陆邢冷冷地看着他,片刻后松开了百灵的手,笑道:“当然不介意,请诸位转告你们赵副官一声,他还有什么手段,尽管放马过来。”
“老板……”百灵轴起眉,担忧道,“那位赵副官怎得这样翻脸无情,这摆明了是不叫我们在上海混了。”
陆邢听到这话,神色一动,问:“北方有消息来吗?”
“顾先生那边来信,最多四天,李烈钧先生的部队已经快到南京了。”
地上一片狼藉,陆邢也不在乎,抬脚跨过这片废墟,从柜台后取出一张报纸,道:“若在南京打起来,以北洋军兵力未必能胜,周边兵力分布最多便是上海,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拦住这些去往南京的援兵,确保李烈钧先生顺利北上汇合。”
百灵点头,道:“要到南京,势必要穿过苏常道,水路最快,我们只需在最近的码头发兵。”
说着,她玉指在图上挪移,落到一处。
“十六铺码头”
陆邢忽然心里一跳,仿佛在抗拒这个名字。
他压下这股莫名的感觉,看向满目狼藉的百乐门,这里曾经说上海最为繁华的地方,如今萧条,不过皆是一人手笔。
“赵元德,你究竟想要做什么。”陆邢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