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里噤若寒蝉,空中压抑的气息让人喘不上来,新来的青年挠了挠头,迟疑地挪到隔壁士兵身边,问:“兄弟,我叫小五,我刚来不太明白,营里是不让讲话吗?怎么我来了一天了,没见着有人说话。”
“嘘!”那人急忙把他拉到角落,低声说,“当心点,上头两位神仙打架,千万别吭声,若是不小心站错了队,脑袋都要不保。”
“啊?”小五疑惑更甚,“哪两位啊?”
正说着,一个身影挺阔,利眉冷面的军人打靶场经过,淡淡扫了眼正在练习的士兵们,又阔步走开。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小五跟着众士兵一起松了口气。
那样强大的气场,他下意识站直了身体不敢放松。
刚才的士兵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道:“就是那位赵督军副官,平日里你可千万别去触他霉头。”
“他?他做什么了?”
“这位赵副官前儿个把一位中将打昏了。”
小五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啊?!把中将……上头没有怪罪吗?”
“局势乱成这样,谁有能力谁称王,咱们这位赵副官就是那能称王的,上头还在观望,不过我们估计,赵副官这次铁定没事。”
“还能这样?”
“也是怪,赵副官虽然狂傲,平时行事却也张弛有度,只好作战不好权势,谁知道最近怎么像中邪一样,大刀阔斧地开始夺权了。”
赵元德一进办公室,已经有个人侯着那了。
赵元德脱下手套扔在桌上,从抽屉里抽出一个胭脂盒,用小刀在里面刻着什么,同时轻飘飘地问:“怎么样了?”
等候多时的那人似乎抖了下,怯怯道:“他……他托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
“……让您有什么手段都尽管使出来。”
赵元德眉头一皱,汇报士兵如临大敌,好在他很快就挥了挥手,让人下去。
办公室重新陷入寂静,赵元德缓缓摩挲着袖扣,不多时无奈地笑了。
这话果然是他能说出来的。
想到这,他又扬声,道:“去,把新来的给我叫来。”
随着小五颤颤巍巍地走进办公室,赵元德的视线轻轻抬起,把人上下扫了一遍。
小五顿时觉得腿肚子都在打架,想起刚才他和胡二的交谈,不会是被赵副官听见了吧。
“赵……赵副官好!”
小五磕磕绊绊,赵元德不由又扫了他一眼。
“来这几天了?”赵元德问。
“回赵副官,这是第二天。”
“第二天么……”赵元德若有所思。
这神情落在小五眼里则成了另一种味道。
因为才来两天,没什么感情,所以直接灭口吗!
小五欲哭无泪,急忙道:“赵副官,我对您绝对是忠心耿耿的!”
他突如其来的表露衷心让赵元德也蒙了下,神色古怪地应道:“我知道……”
完了,看这样子是没戏了,小五心如死灰。
赵元德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动,抬手把一份报告递给他,道:“去给我做件事,事成后有赏。”
“啊?不是要杀我?”小五惊喜地抬起眼。
赵元德皱起眉:“谁要杀你,去给我查这个人躲在哪,发现以后格杀勿论。”
小五疯狂点头,结果报告快速跑出了办公室。
这可是他来此的第一个任务,一定要好好完成,让副官对他刮目相看!
他发开报告,第一页上写着几个大字:“白狼组织围剿成员统计。”
经历三天的查找跟踪,小五终于发现了图上那位叫“刘庆”的白狼余孽。
与此同时,他还发现了一些别的线索,经过苦战,他杀死刘庆,拎着对方的脑袋去向赵元德汇报。
出乎预料的,副官听完他绞杀刘庆的过程,不光没有露出开心,反而脸色更加阴沉。
他小心翼翼地讲完,问:“副官,我,我没做错吧?”
赵元德回神,道:“没有,你做得很好。”
小五点点头,正要离开,又顿住脚,道:“我跟踪刘庆的时候,发现他在跟踪一个人。”
赵元德瞳孔一缩,脸上露出了异样的神色,像是痛苦,又像是庆幸。
不待小五继续说,他就挥了挥手,道:“下去吧,我知道。”
小五一愣,退了下去。
赵副官真是个奇怪的人,自己都还没说刘庆跟踪的是谁,他就已经知道了吗?
小五正思忖着,身后,赵元德又推门出来,对他道:“等等,陪我去个地方。”
赵元德没开车去,反而一反常态地换了便装,拦了辆黄包车。
小五紧赶慢赶,催促着年老的车夫跟上前面的黄包车,惹得车夫气喘吁吁,骂道:“早说有这遭,您不如去叫别人的车!”
“这不是周边就你一辆嘛。”
车夫累得直喘粗气,终于顺利一条小巷里顺利停下。
小五付了钱,打眼一看这就是条再普通不过的巷子,赵副官来这做什么?
赵元德从车上下来,阔步朝一个方向走,小五急忙跟上,发现离这不远就是百乐门。
赵副官这样的人,也会去百乐门看舞女?
小五惊得睁大眼睛,没等他反应,赵元德在距百乐门十几米的地方停下了。
小五刚来,不太了解这几日百乐门发生的事情,在他印象里的百乐门,还是那个传闻中上海著名的风流地,纸醉金迷风光绮丽,无论如何,也跟眼前这个门楣上蒙了灰,连灯也未点起的萧条地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小五刚想开口问,扭头看到赵元德的神色,愣在原地。
他与赵元德隔了两步之远,阳光打胡同正对面射来,空气都叫晕成了一团,他于是只能看到赵元德一个模糊的侧脸,眼窝不偏不倚地盛着将要坠下的太阳,光影分割在鼻梁,似远似近。
小五不明所以,但心里有种莫名的情感激荡起来,让他产生了从未有过的酸涩。
“副官,您要进去吗?”他问。
赵元德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深深地看了眼,“你去把这个送进去,莫说我在这。”
小五接过来一瞧,香味扑鼻,是盒胭脂,只是这看上去,好像和副官之前用刀刻的是同一个。
原来赵副官也有心爱的姑娘,小五心里思量着,终究是副官,再好奇也只得压下好奇心,恭恭敬敬地去了。
赵元德又嘱咐:“态度不必那样好。”
这下小五纳闷了,没头没脑地去了。
百乐门虽没开灯,头顶那些琉璃瓦片却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斓的颜色,投落在大厅各处,每走一步像是误入了别的世界。
逆着光,楼上走下来一道纤细的身影,褂子兜在身上晃悠,仅仅一个身影,叫人心驰神往,隐约还有种熟悉的香味飘过来。
好似和手中的胭脂是同样的香。
小五急忙低下头,把手中东西递了过去,道:“赵副官托我送的。”
那人顿了顿,声音悠悠传来:“扔了吧。”
是男人?小五听到这声音怔了下,抬头想要看清这人的长相,但对方却立在原地不肯再动了。
小五不敢扔,也不敢把东西全须全尾地带出去,斟酌半晌放到了柜台上。
他走至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巨响,那人竟是把东西给摔了。
他扭头去看,瞳孔一缩,眼中闪过惊艳,很快又被关上的门阻隔了视线。
“怎么样?”赵元德看他魂不守舍,问。
“副官,他,他给砸了。”
赵元德早有预料,点点头说:“挺好的。”
挺好的?这位副官怕不是失心疯了……
“小五。”
赵元德忽然出声,小五急忙应道:“在!”
“明天在十六铺码头准备一艘去香港的渡轮,停在东南角,别叫人发现。”
陆邢砸了那块胭脂,心里的气却还是没能散。
百灵从楼上看到了事情经过,叹口气,将被摔成两瓣的胭脂盒捡起来,放回桌上道:“老板何故置气,我们即将要和他开战,也许这才是最好的结果,不是吗?”
陆邢摇头:“我们人手不足,明日必然是一番死战,无论他怎么做,这个结果都不会改变。”
说到这,陆邢顿了下,看着那盒已经破碎的胭脂,喃喃:“我都已经要死了啊……”
小五为了完成好赵元德的任务,甫一回到军营,又紧赶慢赶去了码头。
这里下午才正是忙着卸货的时候,纤夫光着膀子将船引至岸边,整齐划一的口号声惊飞了书上栖息的鸟。
等到回到军营,已经到了晚上,他倒头就睡,梦里他因此事办的好还受到了赵元德赏赐。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尖锐的哨声响彻军营,小五骤然惊醒,出了一声冷汗,边穿衣服边问:“怎么了怎么了?”
“要打仗了!喊集合呢!”和他同舍的胡二已经飞奔了出去。
小五急忙逃好外套,跟着往外跑。
外边还阴着,一片青灰色的雾笼罩了半边天,朦胧间有隐隐阳光透出来,赵元德已经站在了队伍前,脸色比之前几天还要难看,冷冷对了眼人数。
按惯例是要有中将辅佐的,但介于赵元德几天前大打出手,差点要了人家半条命,中央又派了两个少将来,一左一右站在他身侧。
赵元德阴着脸,带头走出军营。
小五压着声音问:“胡二,我们这是去哪?”
“十六铺码头。”
小五一愣,对方又继续说:“听说是南边的叛军一路打到南京了,那边兵力不够,咱们得过去帮忙。”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码头去,大多数人得知路上还得颠簸半个时辰,都有些昏昏欲睡。
不知为何,小五心里冒出一些不安来,想到昨天那艘船,他遥遥望了眼走在最前面的赵元德。
只能看到一顶军帽始终维持着一个角度,慢慢往前进。
将到十六铺码头,胡二也困得有些支撑不住,打了个哈欠,说:“小五,你说这南京……”
“砰——”
话音未落,一声枪响在码头响起,随着最前方有人倒下,赵元德身边的少将猛得大喊了起来:“有埋伏!”
队伍立刻乱成一团,各自找掩护躲藏,同时与对方开始了交战。
枪声不断从耳边掠过,赵元德很快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即使蒙着面,他也能一眼认出来。
陆邢显然也看到了他,枪口直接对了过来。
赵元德一愣,电光火石间迅速抬起了枪,两颗子弹同时射出。
一颗擦着陆邢的左臂掠过,另一颗迎面而来,同样射中赵元德的右臂。
少将大惊失色:“副官!不剿了这匪徒,我们的脸往哪搁!”
赵元德脸色已经白了,举起受伤的手继续战斗,枪声持续了一个小时之久,北洋军这边在交战后已经发现了对面人数的劣势,纷纷喊:“他们人少!我们杀过去!”
愈战愈勇。
“赵副官,我们人足够多,下令围剿吧!”少将看过来,道。
“不,不行。”
此话一出,少将的神色顿时危险了下来,“为什么?”
“我们此行目的是为支援南京,这匪徒突然出现在码头,必定是得了消息要来阻挠援军,南京战局尚不明晰,岂能因他而误了大事!”赵元德看了眼陆邢的方向,道,“全部撤,我来殿后!”
少将还想说些什么,但赵元德神色坚决不容置疑,想到这人往常的作战经验,少将恨恨地看了眼对面,不甘心道:“全部跟我撤!”
大军很快向后退去,陆邢这边察觉到异样,费力反扑,但对面所剩的只有一个赵元德。
他不断探出身射击,一时间已经射杀三人,陆邢黑着脸,连开几枪,被他顺利躲过。
正在这时,赵元德似乎是为了追赶大军,将自己暴露了出来。
在两个遮蔽间,仅仅只有一米,陆邢快速提枪,上膛,射击。
子弹呼啸而过,明明只有厘米大小,在赵元德耳中却被放到无限大,然后他听到自己心脏被破开的声音。
“赵副官!”
军中有人发现了他倒下,妄图冲回来,但被赵元德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赵元德单膝跪在地上,朝着大军的方向看了一眼,动了动嘴唇,所有人都看到,那是“快走”二字。
小五不断回头,茫然地看着那个踉跄的身影,不敢置信道:“胡二,刚才赵副官是不是突然慢了?”
“你在说什么啊?”胡二正忙着应对对面的枪林弹雨,没空听小五瞎扯。
小五狼狈地跟着他躲子弹,想到什么,又回去看了一眼。
不知为何,他好像看到赵副官笑了。
真奇怪。
北洋军并未赶上支援,因为南京的战局早在一个小时内就明朗了起来,李烈钧先生的部队纵穿南京,一路向北。
码头的枪声响了一个早晨,直到午间才消停,胆大的纤夫率先赶来时,就看到血已经染红了半个码头。
鸦雀踩着血水啄食,被赶来的警探用水一冲,惊叫着掠走了。
不消一个时辰,码头清扫干净,军中战败气氛低迷,但平民百姓只知新的一日又开始了,拉船的拉船,扛货的扛货,上海各处又是一派崭新的气象。
海面上,一艘远行的渡船发出悠长的鸣响,驶向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