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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故人

作者:玫瑰与玫瑰 当前章节:5233 字 更新时间:2026-7-11 16:09

阖上了门,他才将置于桌上的行李打开。

若是旁人看见了,怕是要诧异他此时的神色,眸中的笑意尽数收敛,深邃的眸里又掺进来许多与他气场完全不符合的沉重来,似乎一块温吞的玉染了些血气,怎么看怎么突兀。

最上面铺着的是换洗的衣物,看上去只是普通的远行行李,只是手指翻动后方才看到,一封信被压在了箱底。

回想三天前,他还在湖北陪着那些私吞拨款的司长①打官场话,陪着喝完了三巡的酒。民政司的司长是个年近五十的胖子,一张脸吃得油光满面,醉醺醺地搂着他道:“顾主事,不是我不赈恤百姓,你说的那些大众学堂,那也得有钱才能办不是?这钱我从哪出啊?”

说完这话,包间的门就被打开,一个身形瘦弱的少年肩上扛着位女孩走进来,“噗通”一声跪在桌前,伸出一只手等着打赏。

肩上的女孩也不过十二三岁,坐在肩头不住地抖,脸上强撑着笑,湿漉漉的眼睛淌出水来,抖着声音道:“我……我来伺候司长。”

这是个雏妓,被司长高价买了来破身,扛着他的少年被称为龟奴,他只需要将人扛到买主家里,等到完事再将人扛回去,这一趟就算真正完成任务,而至于这个雏妓是死是活,他也一概不管。

“哎,你要伺候的是这个。”司长拍了拍顾澈的肩,同时摸了几文钱扔到地上。龟奴跪着移过去,收了钱便退出了包间,还贴心地关起了门。

桌上都是看热闹的,闻言起哄笑了起来,似是都想要看他温润面孔被撕开的样子。

女孩身子抖得越发厉害了,司长抬腿便踹了她一脚:“过来伺候着啊。”

她被这一脚踹的趴到地上,又怕惹恼了他,憋着哭腔爬起来挪到顾澈身边,从背后伸手搂住了他的腰,开始细细抚摸。

有人吹起了口哨,女孩终于忍不住从喉咙里滚出几声呜咽来,却更激起了这些人的兴趣。

顾澈神情不变,浅浅笑了一声,又加了口菜在碗里,“这时候的笋焯过了倒真有嚼劲。”

“顾主事你行不行啊!”有人憋不住笑了起来。

顾澈淡淡看了眼他,低头挑出菜里的辣椒,平静道:“我记得贵府的菜肴也格外可口,许是令尊得了许多新地,连府里的厨子都替他欢喜,做出的菜怕是都督府里都比不上呢。”

他这话一出,那人瞬间变了脸色。强占土地是重罪,严重了说有包藏祸心的嫌疑,他怎么敢让都督知道。此时看着顾澈一副唠着家常话的柔和面孔,他更是再不敢开口,生怕以此连累了家人。

司长自然听出了这其中的弯绕,又夹了一块笋放在他碗里,话语里却并不友善,“喜欢就多吃些,听说顾主事师从胡昌先生,那他可教过你不要拒绝别人的好意吗?”

顾澈眸里闪过一丝不悦,却也快得无法捕捉,他放下筷子,转而取了一双新的,夹起那块笋递到腰间,声音和煦:“尝尝。”

女孩吓得手指揪紧了他的衣服,却瞧见他眼里并无恶意,甚至可以说带着些柔情蜜意,让人忍不住化在里面,便大着胆子张嘴叼走了那块笋尖。

他鼓励似地拍了拍她的手,下一秒便将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家师博古通今,只是晚辈愚钝,只学会了一句。”他将女孩挡在身后,冲司长颌首作礼,轻缓道,“巧言令色,鲜矣仁。”

这是在骂在场的人面目虚伪,没有操守,一时间所有人都铁青着脸,却碍于种种原因不敢反驳,顾澈环视了一圈,头一次露出了鲜明的情绪来,他满眼厌恶,目光最终落在司长脸上,“多谢司长美意了,兴建学堂的事,还请司长好好考虑,毕竟黎先生格外看重此事,想必您也不愿意要他失望的。”

话说完他便扭头离开,女孩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出了包间,刚才合上门便有什么东西砸在门上,紧接着是一阵瓷具被砸碎的声音,她下意识抖了下。

肩上落下一双手来,顾澈安慰性地拍了拍她的肩,似乎又觉得这样不甚礼貌,很快便收回了手。

龟奴抬了抬眼皮,探究地看向这边,顾澈移步挡住他的视线,偷偷将几块铜元塞进女孩手里,扭头对他道:“她伺候得很好,是我身体有恙无法行事,你回去如实报告就是。”

他这样淡淡几句,却免去了女孩将要遭受的一顿毒打,女孩感激地含着眼泪,当下就要跪下去给他磕头,他慌忙扶住了人,无奈道:“不必谢我,快回去吧。”

女孩再次坐在龟奴肩头,晃晃悠悠地回去。他这才有空打量起自己来,墨蓝的长褂上扑上了几个手印,油腻腻地泛着光,染得那一片衣料发黑,是方才司长搂他时留下的手印。

他胃里又有些翻腾,即使已经过了三天,粘腻的感觉还是时时缠绕,令人生厌。

那天之后他便辞了主事一职,写就一篇关于教育普及的文章发表在报,文章字字恳切,诚心感谢司长为民谋利,免收学费。逼得湖北人人夸赞司长贤明,走出这一步时他便没有想要仕途明珞,反正这官场污浊他看了也生厌,倒不如专心于文学。

而司长纵使想寻他麻烦——他文章一经发表便被各大报纸转印,其间明确列举了政府拨款及建造项目,人人都知他是因司长贤明自愧不如而甘愿辞职,司长更是不敢轻易折腾他,最终也只能咬碎了呀牙往肚子里咽。

湖北都督黎元洪,对于兴办学堂一事更是赞同不已,此事便这样不了了之,学堂的修建也在司长的骂声中提上了日程。

只是他才轻松了一日,次日晚便传出黎元洪被段祺瑞挟持入京的消息,一夜之间,段祺瑞接手湖北,撤去一大批黎元洪旧部。

他本该跟随革命党南下,却收到了旧友夏田寿的信件,正是箱内这封信。

夏田寿人尚在湖北,连夜委托下人送来的信,信上只交代了黎元洪如今的危险处境,而后委托他来京找寻胡昌——也就是他的老师,旁的便没有再提。顾澈不由无奈,这人惯爱逗弄,竟也没有留下个老师的地址,偌大的北京城,怕是有一番寻摸呢。

不过寻人的事情倒是急不得,毕竟按照老师的性子,他若想见面,自会主动来寻。所以眼下更要紧的还是黎元洪一事闹出的动静。

次日一早,他就先出了温府寻人打听,果不其然,短短两天,黎元洪入京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北京人人都道大总统爱才心切,召副总统北上商量治国之策。

辞过了早点摊的顾客,他又买了份报纸,看到上面明显是北洋派的阿谀奉承之语,不由心下冷笑。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此次北上绝不是什么爱才心切。总统给黎元洪安排的住处在中南海瀛台②,对外言说议政,实则软禁打压。就连皇城脚下也多了不少守卫,他不能多留,简单地观察了一圈便又回了温府。

他房间离后罩房并不算远,随着抄手游廊的曲折走,没一会便能看到。

他才刚踏上游廊,最先前领他进门的管家却也瞧见了他,走近了些拱手道:“顾少爷去做什么?”

这个方向走到尽头也只有后罩房,面对这样的明知故问,顾澈倒是没有半点不悦,笑道:“来温府一趟,还有故友尚未拜见,实在遗憾。”

“小少爷这些年性子古怪,您怕是同他聊不来的。”

管家话里话外都是忠心的劝告,让顾澈不由多看了他几眼,“何种性子古怪?”

这会儿管家却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了,憋了半晌只道:“您还是莫去的好。”

这倒怪了,自打他进了府,就没瞧见过温十安的影子。从前他们最亲密不过,他日日贴着温十安,一声“哥哥”都甜甜腻腻地叫了五六年,来温府前他也从未想到这人能避而不见他。

温十安越是这样,他还偏生起了股非要见到他的心思。

“多谢提醒,毕竟阔别已久了,我总该去看看的。”

逼仄的院内杂草丛生,在这样的天气里也都枯萎殆尽,黄叶枯草遍布根角,完全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

他不由开始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主屋的门掩着,轻轻一推便推开了,空气里有一股莫名的味道,像是烟草味,又像是什么燃尽了的灰烬味道,呛得人鼻子有些痒,他不由得伸手揉了揉,正想着退出去,忽而从里传来一道声音。

“不是说了,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进来吗?”

声音慵懒散漫,带着些沙哑,叫人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而顾澈也确实是这样做的。

于是撞进眼里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那人闭着眼斜斜地靠在床头,长发垂下了床,屋内没有点灯,床头纱帐低垂,隐约看到他松松垮垮的长袍拢在暗处。

因为等了许久没见有人说话,他缓缓睁开眼,有些诧异于顾澈的存在,微蹙着眉。

眉间若蹙,双目含情,若非衣着,顾澈定会以为这是个貌美的女子。

这人面上和温铎之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眉眼。单从温铎之便看得出温家的基因是一等一的好,温十安的生母是满族,因而他身上满族人的优势尽显,鼻梁高挺皮肤白皙,尤其一双浅色的眼瞳,看人时总有种寡淡的深情。

“是我。”先前那份自若在温十安的视线下却又些溃散,他下意识回答,却也没想过这人还认不认得他。

温十安坐了起来,头发凌乱,他只随手将其拨在耳后,将面前的人打量了一圈,便露出了然的神色,问道: “小思辰,什么时候回国的?”

温十安喜欢称他的名,打以前就这样,这称呼跨越了几年的时岁,让他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快三年了,之前一直在湖北,昨天才来北京,就借住在这里。”顾澈说完,又走近了些,忍不住细细瞧他——他变了很多,从前只记得他模样秀气,倒也不像现在这样的锋利。

顾澈很难将眼前的人和回忆联系起来,许多话不知该从何说起,温十安瞧他呆呆的不说话,便问:“如今外面是什么时候了?”

他瞧了眼手表,“辰时了。”

“我不是问这个。”温十安站了起来,也未穿鞋子,就这么踏在冰凉的地上,一步步走近他,“我是问,大清亡了吗?”

顾澈一抬头,就看见他凝眉抬眼间风情微露,倏地便想起之前在东洋看过的油画,尤其是他轻启双唇款款而诉,犹似一副美人生香,胜盛一枕美梦黄粱。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像后退了一小步,避开温十安锋利的视线,清了清嗓,说道:“现在是中华民国了。”

这样的仓皇,若给那些同僚瞧见了,怕不是要笑掉大牙。

“民国。”温十安敛着眉细细念过这两字,才道:“这样啊,可惜了。”

可惜什么?可惜清朝亡了?还是可惜建立民国?

他没说,顾澈也没问。隔了些许年,温十安变得陌生了许多,顾澈有些看不透他,被他浅色的眼眸直勾勾的盯着,便深处鬼差地伸出手勾起他的头发,像是拨动了一副古画。

“怎么了?”温十安站着没动,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他摇了摇头,笑道:“怎么还蓄着头发?”

温十安不动声色地绕过他,又坐回了榻上。

感受到发丝在指尖一瞬而过,顾澈摩挲了下手指,收回了手。

“外面好像天凉了很多。”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顾澈回道:“可不是,今年格外冷些。”

刚说完,温十安便咳嗽了起来,他皱了皱眉,问:“感冒了吗?”

温十安咳得厉害,好一会才喘过气,声音也轻飘飘的,“这几年身体总不好,没事。”

顾澈看他脸色苍白的厉害,还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长袍,便提醒道:“天冷了,你记得添衣服。”

温十安又笑了起来,“顾少爷这几年穿了层洋皮,倒越啰嗦了。”

顾澈渐渐找回了些气势,后知后觉地轻咳了声,掩去不该有的无措,眸中又是熟悉的淡然神色,“这几日怎么不见你?”

温十安移开了视线,敛着眸说:“不喜欢出去。”

“你如今倒是和从前不太像。”

话似乎说得不合时宜,看到温十安愣了下,他又有些懊恼。

好在温十安并没在意他蹩脚的话,应道:“人都是会变的,你顾少爷也变了不少。”

顾澈感觉到他的目光将自己细细打量了一遍,不由又有些僵硬。

他向来是自持冷静淡定的人,可无论何时,面对温十安时,他总有种小孩子争宠的娇惯感,就连最开始那声唐突的“哥哥”,也是下意识唤了出来。

温十安瞧着并没有和他交谈的心思,他便没话找话道:“出国后我也常写信寄过来,你可看过?”

温十安抿了抿唇,似乎在回想,片刻后道:“兴许是看过吧,不记得了。”

“那这几年你都在做什么?我总没有你的消息。”

温十安终于有些不耐烦了,直直地对上他的视线,道:“我忙着效忠皇帝,效忠大清国的皇帝。”

顾澈皱起了眉,却见温十安已经别过了头,说道:“我要休息了,就不送顾少爷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科普】

①司长:民政司属内务部,司长为主官,下设佥(qian)事,主事。负责地方慈善事项,国籍户籍,救济灾民等行政,经济工作。

②中南海瀛台:从前西太后软禁光绪帝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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