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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花落

作者:玫瑰与玫瑰 当前章节:3875 字 更新时间:2026-7-11 16:09

只是他算好了之后的一切,给自己留了退路留了余地,却独独没有算到斯人将逝。

百般悲戚被盖在沉寂的海里,太阳一晒,连翻涌出的水蒸气都是苦涩的咸,飘进云里,落在眼里。

胡昌拍了拍他的肩,张了几次嘴想说些什么,却始终犹豫着如何开口,眼里尽是挣扎,顾澈隐约知道他要说些什么,努力克制着喉中的哽咽,问道:“老师……姜桂兄怎么样了?”

搭在肩上的手颤了下,很久之后安抚似的按了按。

顾澈这时才真正死了心。

姜桂真的走了。

悲痛的气氛蔓延在几人之间,陈宦却有些不悦,皱眉看向顾澈,“要我说,你们行事未免太过鲁莽,条约已经签了,你们现在起义有什么用?白白搭上一条人命。”

姜桂离开的悲痛尚未缓解,陈宦一番言论无异于火上浇油,胡昌气急,斥道:“总统此举使中国如燕巢幕上,今天是日本,明天就是美国英国法国!中国哪里还能再经历一番八国侵华啊!”

“那起义有用吗!”陈宦冷笑了声,一字一顿道,“不过水中捞月,白费功夫。”

“一人之力或许没用,可若全体国民以赤子之心求得国土完整,开战也好谈判也好,总有一丝回旋之地。”尽管他话里藏针,顾澈还是做了个揖,声声泣血,“纵使无用……”

说到最后他话里难掩嘶哑,不知是因为姜桂还是因为这样的局面,余音里拐了好几个弯,听的心肠都揪了起来。

“中华民族的脊梁不能弯,中国的土地也不能拱手做让!”

先前鸦片战争,甲午海战,纵使中国败而再败,割地赔偿,也不过自身力不如人。

中国的土地,只有打输的,没有让出的。

他们的起义到最后,不求个结果,只求将日本和国民政府的罪行公之于众,让爱国的热血筑满整片土地。

胡昌伸手拉过他的手腕,神色凌厉,“不必同他讲了。”

他看向陈宦,“我总觉你虽替总统卖命,心里却是清明的,现在看来,倒是我高看了。”

“是,你们最高尚不过。”陈宦怒极反笑,食指戳了戳胡昌心口,“你问问你自己,你的高尚带来什么了?姜桂的死和大家的入狱?”

利剑一样的话语狠狠扎进心里,痛的连血也顿步不前,陈宦却像是偏要透彻地剜开他的心肺,一刀一刀地割开来看,“我处在如今的位置上,不可能跟着你们瞎闹,莫说今日割地亲日,就是他袁世凯要称帝我也要双手双脚地赞成!”

“好……人各有志,不强求。”胡昌气得身体发抖,咬牙切齿道,“总统看重你,亲赐了四川总督,自然是和我们不同,那就恭祝陈大总督官场顺遂。”

陈宦最见不得人这般阴阳怪气,脸色青白交加的,顾澈甚至怀疑他将要动手时,他却冷哼了声,撂下一句告辞,扭头便走。

分明还不是最酷暑的天气,顾澈却觉再没有比今日的日头更烈的了。

烧得每个人神志不清,烧得个个都心尖发烫,烧得这片土地鬼魅四窜。

几人到当铺时才发现,铺子并未有人守着,门就那么大敞着,任人进出。

其实若是姜桂在时也是差不多的,他那人向来心大,家门铺口都是从不落锁的。

“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我信得起这里的人。”

顾澈都能想得起他说这话时的神色,阳光落尽眼里,又被睫毛割裂成细碎的光。

他应当是爱极了北京城。

墙上本是用白色的石灰刷了一个大大的“当”字,现在颜色掉了不少,印在上面灰扑扑的,像烟雨欲来前阴煙的天。他也说过几次想要重新粉刷上眼色,却始终没能得空。

只是岁月如流水,冲走的又岂止是墙上的石灰。

从前只觉得这里清净又淡雅,如今再看,每一寸墙壁都是卷刃的刀,看一眼就划得心口斑驳。

顾澈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想起玉兰便更觉凄婉,“玉兰小姐呢?”

“这几天一直守着呢。”胡昌打开进入院内的门,棺材就停在院落中间,等待着亲友出殡,却不见了玉兰的身影。

夏田寿走至棺木旁,伸手抚过上面的花纹,“应是在胡昌的房里,她难受的紧,让她一个人待着也好。”

像是为了应和他的这句话,胡昌房间里传来了一阵声响,闷响声在空寂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明显,仿若什么厚重的物体被碰倒了。

夏田寿拧着眉,暗道不好,快步钻进房内。

里面又传来更大的声响,顾澈和胡昌忙跟了上去,生怕出什么事。

房里昏暗,顾澈并不甚看得清楚,隐隐只见夏田寿仓皇抱住一道纤弱的身形,房梁上悬挂的白绫因为失了把控,悠悠地在空中打转,兜着仅有的光线,将人眼睛刺得生疼。

夏田寿踉跄了一步,将人放到地上,“玉兰小姐,你糊涂啊。”

顾澈最看不得女人哭了,尤其这般抽抽嗒嗒的,分明眼角都染着层层厚重的红,又憋着一股子倔强,将哭声尽数咽在喉咙里,只一双花似的眼睛嗒嗒地滴着蜜。

她连哭都是漂亮的。

顾澈无端想起在日本时同学说过的一句女子薄情,他在心里摇了摇头,分明女子最深情不过。

女人的心总是浸着水的,刀劈不断,却怕日照,像眼睛一样湿答答的,最忌暖意。

姜桂到底没看错人。

“姜桂兄不会希望你这样的。”他终于开了口。

玉兰怔了下,像蚌肉打磨珍珠一样,痛苦又艰难地消化过这句话,“你们不用劝我,徒留我一人,才是真真的生不如死。”

“那当铺怎么办!姜桂生前这么在意这个铺子,你若走了谁替他打理。”胡昌道。

“诸位都是姜桂的至交,当铺托付给你们,他会放心的。”

“不可!”胡昌皱眉打断了她的话,伸手去扯那白绫,“这铺子我们可不管,若不想看姜桂祖辈心血白费,你大可以一死了之。”

白绫被胡昌用力扯了下来,发出尖锐的丝帛撕裂声,玉兰垂着眼,文不对题道:“先生是体面人,或许没去过八大胡同……那样的地方我从没看见过真心,现在有个人拿真心对我,我便看得他的真心比命还要重要,你要我如何独活于世。”

来八大胡同里的,都是些有特殊癖好亦或行为不端的花花公子。表面上看她们拿钱办事,各取所需。实际上在那里面,她们活的都不如一条狗。

她小时候就明白,要想不被打死,就要经得起折辱。

男人会在地上吐痰,逼着她学狗把那痰舔着吃掉,而老鸨还担心男人不开心就不给钱,就会帮着一起按住她。

挨打都是家常便饭,饿极了连狗的吃食都抢。

她身上早就落下了一堆的病,甚至不知自己能活到何时。

人人爱她美貌,更爱看美毁在手上。若是出门,男人们对她上下其手,女人则鄙夷地绕开路。

都嫌她脏,她也知道。

遇上姜桂时,她正在被小孩扔石头,是姜桂呵斥住了那群调皮的小孩,转手递给她一张帕子。

俗套地像是她小时听姐姐们讲的话本故事。

偏就是这么个俗套的情节,这么个虚幻的梦,居然有成真的一天。

她从没见过这样纯情的人,一连数月坐在她房中,支吾半晌也只能说出一句“玉兰小姐,可要用饭?”

空气被这耳间的红染酔了,她什么也未做,只呼吸间就一同醉去了。

真是怪了,她这样的人,生平头一遭生出了赤子心肠,饮了潮热的空气,便再难冷静,心跳的像要挣脱躯壳了。

他攒了多年的钱尽数替她赎了身,可她却连这人也没得到,就被上天收走了。

“活着太苦了,陪在他身边还能有些甜头。”玉兰的叙述里裹着往事的粗粝,磨的嗓音都哑了,“我知晓诸位的好意,也请诸位理解我的决定。”

“你若真要走……”夏田寿不忍看她如此,孤注一掷道,“不若等姜桂头七再说,他入殓时当是希望你在的。”

“我死后烦请诸位将我二人同葬……天气太热,七日太久,我不想他走时还一身狼狈。”玉兰抹了把眼泪,起身冲他们挨个行过礼,说话也是温柔的轻语,却让人听出不容分说的决然来。

她目光绕了一圈,最后遥遥落在门外,露出个惨淡的笑容,“女人家总是要注意些形象的,可否请诸位回避一下。”

屋内绸缎撕扯,木凳随之呯硄倒地,心被一寸寸地撕扯,麻木后余下的只剩刻进骨子的钝痛。

他们站在棺木前,却在想这房子的隔音何时如此之差。

甚至听得清一片呼吸的渐渐消散,一朵花的盛开又衰败,再抬头时,墙外探进来花枝一束,烈日下晒得蔫缵,最后一丝轻微的呼吸被卷进风里,吹下了那朵花。

“花落了。”顾澈听见自己说。

方才房间里太暗了,一切颜色都被吞在暗里,像暴雨下喧闹可怖的海,又似雨后阴霾不散的雾,遮了眼蒙了心。

直到玉兰被抬进阳光下,他才看见她身上穿着一席大红的喜服。

绣着朵朵石榴花,寓意多子。

【作者有话要说】

小说有美化的成分,真实历史上,玉兰一类的女子大都活不过30岁,她们几乎全都感染有杏病以及各式的传染病,生活甚至比不上家畜,挨打挨饿也是家常便饭。

更遑论找到真爱。

玉兰是我私心里希望的,她们能得到的最好的结局,当然这也是最不可能的结局。

不要幻想去美化她们的悲剧,因为我们不敢和她们共情哪怕一秒。

(另外申明,姜桂没有pc,他与玉兰遇见就是巧合,一见倾心而后日日陪伴,婚前没有任何唐突之举,也绝对没有pc之意。本人坚决厌恶并反对一切不尊重女性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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