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桂的葬礼之后,报社便停业了一段时间,胡昌南下,而夏田寿则埋头写书闭门不出。北京起义并不曾消歇,反倒愈演愈烈,全国接连不断的学氵朝运动在经历两个月后终于迫使总统向国民低了头。只是中国国力衰弱,山东失地已成定局,为安抚民心,袁世凯只好怒而宣告——5月9日,即《民四条约》签署之日,定为“国耻日”,中国韬光养晦,卧薪尝胆,十年之后必要收回山东。
他如此夸下了海口,可究竟要如何韬光养晦,谁也不知道,这话也不过是勉强给了民众一个交代。
温十安看后,只是叹了口气,手指翻动将报叩下,淡淡点评,“缓兵之计罢了。”
顾澈不置可否,端了杯茶在他面前,叮嘱道:“将要用饭了,只许喝一杯啊。”
后者挑了挑眉,显然并不将这话入耳,饮了口茶,继而道:“加了什么?山楂,橘皮?”
“还有决明子。”顾澈说着,弯腰在他身边坐下,自己也捧了盏茶,“想着你不耐热,这茶解暑。”
茶水已经晾了会,不至于烫的无法入口,温十安就捧着茶小口地抿着,边看着顾澈又拿起刚才的报纸。
“又有什么消息?”看他皱起了眉,温十安问道。
“十安可听过杨度这个名字?”
是个生疏的名,温十安并没有印象,索性搁下了茶,“并未听过,怎么了?”
“只是看到这上面有篇他的文章,实属无稽之谈,便对此人颇感好奇。”顾澈将报纸移了过去。
并不是在显眼的位置,但也是留心便能看到的板块,是一篇名叫《君宪救国论》的文章,指出中国国民的思想水平不足以理解共和,法律,自由,平等为何物,且中国并没有民主传统,共和制下会使国家陷入混乱,强国无望。于是宣扬废掉现行的共和制度,转而实行君主立宪制。
桌上洒了些茶水,温十安便将这篇文章所在的区域覆盖在茶水上,不甚在意地擦了擦桌子,“民国成立后这种言论应当不算少数,何必在意。”
顾澈看到他的举动不由笑了起来,解释道:“这种言论自不在少数,巧的是这封报纸是顺天时报。”
温十安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接着他的话道:“我记得你说,顺天时报的主编是个日本人?”
“不错,如今国民抗日热情高涨,偏偏在这时候发了篇这样的文章,我是怕……总统和日本暗中勾结。”
温十安顿了下,这才抬眸看他:“这样说起来,似乎这段时间,北京总有日本人出没……可为何是日本?”
“十安有所不知,总统上任时便是凭着欧洲诸国的支持,向来在外交上也是利用欧洲抵制日本,可如今形式不同了。”顾澈掀起那张已经被茶水浸湿的报纸,扔到了桶里,“国际战事爆发,同盟国和协约国间战事不停,根本无暇顾及中国,若不然也不会这般屈辱地签了那《民四条约》。同样的,总统若有称帝的想法,如今便只能找日本来合作。”
温十安点了点头,政局一瞬便清晰了起来,“而日本方面的狼子野心不难猜到,若要在中国利益上分一杯羹,最好的办法就是引起中国内乱。”
“可日本就如恶狼,一旦进了羊圈,便没有出去的可能。”顾澈道,“十安觉得,总统当真会为了称帝引狼入室吗?”
温十安又拾起茶杯,轻轻吹开表面浮着的茶渣,神色里说不上是无奈还是氐愁,“咱们这位袁总统,好与天斗,与人斗,与虎谋皮的事情还做得少吗?”
说完,他又像想起了什么,埋头饮了口茶,视线却是落在顾澈身上的:“最近温府里一直是我一人。”
顾澈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为何意,只是下意识地想到那个人,便顺势问:“他呢?”
“自然在总统府里。”茶水很快见了底,露出釉白的杯底,温十安顿觉更为口干,便将茶杯往顾澈面前推了推,意思不言而喻,“他的事我管不着,只是走时听到他要去打听黄兴和孙文先生的下落。”
顾澈收了茶杯,却并不准备再给他倒茶,提醒道:“该去吃饭了。”
温十安略微不爽地皱了下眉,却也未说什么,顾澈这才细细琢磨过他的话,抱怨道:“二位先生早已流亡日本,哪里还威胁得到国民政府,总统何必……”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惊愕地看向温十安,后者只是淡淡地迎上他的视线,嘴唇轻启,“二位先生威胁不到国民政府,总统此举,正是要确认这一点。”
三两下,他们心里便有了盘算——总统确是要逆历史潮流而行,改行帝制。因而要去确认孙文先生尚在日本,无法干预中国局面。而回过神来看,《民四条约》的签订与其说是不得已而为之,倒不如说是交换条件——以山东换取帝位。
打得一手好算盘。
“等等看吧。”顾澈道,“狐狸尾巴迟早会露出来。”
8月中,顺天时报宣扬帝制引起了北京民众的极大不满,意识到形势严峻,刍言报社也恢复了运行,想着也算作久别重逢,顾澈便在家里支了饭桌,请了胡昌和夏田寿一同来用饭。
温十安本是来帮忙的,只是在他用柴将灶口严严实实地堵住时,顾澈被呛得直咳嗽,这才想起这人娇贵性子,向来都是被侍候的,哪里有去做这些粗活的时候。
温十安自然也察觉到了不对,浓烟翻腾下他冲呆愣的顾澈招了招手,又指了指柴火多得快要溢出来的灶炉,苦恼道:“哪里不对吗?”
“没……”他有些头疼地打开门让烟散出去,转头对皱着眉略感自己无用的温十安道,“是这个灶炉之前被我用坏了。”
温十安这才舒展了眉,又被浓烟被呛得咳嗽了下,便看向站在门口的顾澈,以为他是被呛得想要出去,便怀着照顾弟弟的心思,煞有介事道:“你先出去吧,这里呛。”
说着蹲下又要去添柴火,顾澈心里颤了下,想起那灶台上还有刷了油的锅,生怕他烧了整个厨房,赶紧忍着咳嗽,在一片浓烟里扶起他,带着自责的神态道:“我来吧……老师他们应该快到了,十安去门口等等,帮我招呼着可好?”
温十安略一思索就同意了这个决定,临走时又叮嘱道:“你小心点。”
顾澈感激地点头答应,在温十安出了门的那一刻赶紧将憋得快要爆炸的灶炉掏空。
温十安在门口站了些会儿,便看见胡昌和夏田寿两人并排着走来,手里都拎着两个纸袋。
“胡先生,夏先生。”温十安一一叫过,又鞠了躬,伸手接过纸袋,“说好了来用饭,怎么还带了东西。”
“简单做些就好,哪用得着这么麻烦。”胡昌道,“我们顺路从顺福楼买了烤鸭,他们家的鸭子属夏天的火候好,最好吃不过。”
院内浓烟还未散尽,夏田寿一踏进来便皱了皱眉,伸手在鼻前挥了挥,“这烟大的,那小子会不会做啊?”
温十安也颇有些恨铁不成钢,无奈道:“灶炉被他用坏了,先生往风口去点吧。”
“灶炉还能用坏?”胡昌挑了挑眉,伸长脖子往里望了眼。
温十安闻言叹了口气,感慨道:“他总这样,自小就不让人省心。”
顾澈并不知道短短一会他已经在大家心里变成了一个“不省心”的形象,等到菜做好后他端上桌,瞧见三人正聊的投入,洗了把脸便凑过来问:“聊什么呢这样开心?”
“说你顾少爷以前哭鼻子的事呢。”胡昌笑着将筷子分给大家,不住地笑。
顾澈无奈想要反驳,又见温十安难得开心,便默认了他们拿自己取乐的行为,只是轻咳了声道:“光顾着说,饭还吃不吃了。”又注意到桌上还多了份烤鸭,“怎么还带了菜?”
“南边没这东西,我馋的。”胡昌率先伸出了筷子,剜走了一块鸭肉。
顾澈先给温十安盛好了汤,才弯腰坐下拿起筷子,“说起来,老师去南方做什么了?怎么忙了这样久?”
“那批人嚷嚷着起义,非叫我任什么领军,我干不来那个,就回来了。”胡昌又加了几筷子肉在嘴里,嘟囔道。
夏田寿轻呵了声,扭头看他,“区区领军,怎么会担不了,我看啊,是舍不得离开这北京哟。”
胡昌挑了挑眉,并不停下夹菜的手,“刍言都还在这,我哪能走。”
吃过了饭,照夏田寿的习惯又要喝茶,顾澈便照着解暑的方子又烹了一盏茶,等着茶水沸开的过程里,他又对胡昌讲述了之前在顺天时报上的发现,以及对于总统行事的猜测。
谁知胡昌听完后只是凝眉思考了许久,顾澈怕他过于忧虑,便劝慰道:“或许是我们多想了,这样的形势他哪里敢称帝,这不是又要引起一场动乱吗。”
夏田寿接过话解释,“才刚来的路上,有伙人在城里说要征集民众对国体变革的意见。”他又看向胡昌,问道:“会不会同这事有关?”
胡昌并未搭话,倒是温十安愣了下,搭腔道:“你们说的是筹安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