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已经沸开,屋内被蒸腾的水汽笼罩,雾蒙蒙地透着股清淡的香气,温十安伸手正欲掀开茶盖,顾澈本是看着别处的,余光瞥见他的动作,便抢在他前面将帕子盖在茶盖上。
温十安的眼皮颤了颤,并未看他,垫着帕子掀开茶盖,又往里面放了解暑的橘皮,橘皮被水一煮,就透出更为酸涩的气味,倒让人神清气爽了起来。
胡昌这才抬起了头,看向温十安,等着他的下文。
温十安在几日前便知道了筹安会,原是因为他是温家的少爷,这几天又常在外,或许是听到了什么风吹草动,世家子弟皆来旁敲侧击地打听他的政治立场。
来的人太多,这样的姓那样的名,他根本懒得记谁是谁,也都没留下好脸色,只是记得有人曾对他提起过,要不要加入筹安会。
“我只知严复是发起人,听他们说,筹安会意在筹一国之治安,研究君主和民主国体何者适于中国,这些天通电了各省的军民长邀请入会,北京官宦人家几乎都是会员了。”茶水再次沸开,温十安用勺子轻轻捞出橘皮,不紧不慢,顾澈伸出一只手将渣斗适时地递给他,自然地像是这样生活了很长时间,“不过入了会就算作自动签了请愿书,由筹安会代替传达意愿。”
——袁家班的把戏,这是演给老百姓看的,这出戏迟早要唱完,捧不捧场,全在个人。
这是那些人的原话,只是他向来是看不惯这样转弯抹角的试探,眼皮也未抬,淡淡回了句:“可惜我从不爱看戏,一句话也要唱的弯弯绕绕,着实烦闷。”
那人僵了脸,再提不起别的话题,没多久就告辞了。那之后他倒是常注意着,果然人人都来打听筹安会,似乎这会入与不入,全在他一手定夺。
细想倒也有迹可循,温铎之近来备受重视,他又频频出现在人前,估摸着大多数人都是来探听风向的——总统真实意图为何,筹安会究竟是否为眼线。好让他们循利而往。温十安不甚在意他们的动机,也懒得应付,只觉怕都是些趋炎附势之徒。
“不过是总统演给大家看的一场戏。”他总结道。
胡昌盯着他捞出的那堆橘皮,神色冷冽,“这样拙劣的把戏,看来他是着急了。”
“手段不在于拙劣,好用就行。”顾澈顺手接过处理干净的茶水,挨个在杯中倒上,“筹安会的意图还有待考究,只是若真是总统所为,怕是又要不安生了。”
胡昌并不好饮茶,点了支烟便将茶水递给了夏田寿,后者端上茶才叹道:“总统这些年风声鹤唳的,四处打压良将,如今可堪军中大任之人寥寥,百年一个松坡将军,却还囚于京中,要起义怕是难了。”
众人这才想起来,如今的称帝竟像是早有预兆一般,从黎元洪进京开始,先是张勋被远派,随后是各省军民分治,又是日本频频试探。如今总统称帝在即,各地竟也没有能与之对敌的力量。
从前或许有个云南都督蔡锷,只是松坡将军只此一个,却也被早早软禁在京,是不能再翻身了。
谋略上,他们到底是没玩过总统。
筹安会的底细很快便打听了清楚。
倒不是他们动作多块,只是总统太过着急,致使筹安会行事大胆,竟直接挨家挨户广而告之,顾澈才候着温十安喝完药,大门就被拍的震天响。
来的是个中年男人,佝着身子,眉眼间透着些算计,他脸上的笑堆得看不见眼睛,伸手便递过来一张纸:“先生写个请愿书吧。”
顾澈伸长脖子顺着街边望过去,家家户户门前都站了人,他若有所思地打量了眼来人:“你是什么人?”
那人咧着嘴又将纸往他面前推了推,“筹安会的,来调查民意。”
“他们也是?”顾澈冲邻居门口纠缠的乞丐抬了抬下巴。
“那是乞丐组成的请愿团。”顺着顾澈的视线向远处望去,这人赔着笑道,“那边是妇女请愿团,还有商人请愿团,这都是自发的啊。”
顾澈并不信他的话,收回了视线,在他夹着汗的额头上扫了眼,低头看向那张白纸,“要写什么?”
男人将纸强行塞到他手上,“国体变更,先生认为当写什么。”
顾澈蹙紧了眉,戒备地看了眼他,男人又递上了笔,循循善诱,“君宪亦或民主,先生中意哪个,写上便是。”
顾澈接过笔,又换上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装作不经意道:“没听你们严会长说要走访啊。”
男人愣了下,并未细想想,解释道:“会里主意都是杨度先生定的,严会长不过目。”
“是吗……”
杨度这个名字太过熟悉,顾澈不由同屋内的温十安交换了个眼色,两人便看清了这里的门道。
男人似有感应地望过去,不等顾澈反应,他便快步冲到温十安面前,“这位先生也写一张吧。”
纸直接递到了温十安面前,带了些凌厉而不得礼的唐突,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男人的手落了个空,还有些愣,就见温十安神色平淡,眸里带了些嫌恶,伸手扫了扫方才被蹭到的衣服。
他连眉头也未皱,却从松散扎起的发丝上都透着些冷淡的疏离感,即使被风吹起也不会飘向旁人,只绕着那一曲白皙的脖颈兜转,男人恍惚间猜测这是不是位女人。
午间的阳光炙热,晒得人狼狈,男人身上起了一身的汗,闻着发臭,温十安淡淡地看了眼,出口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离我远些。”
紧跟上来的顾澈哄笑着将蒲扇递到他手上,也不管一瞬间黑了脸的男人,柔声对温十安道:“去廊下,这里晒。”
温十安这才缓了些脸色,背身站到了阴凉处,倚着墙有一搭没一搭地挥着扇子。
顾澈跨步挡住了男人继续探究的视线,语气不善,“这当真随便写?”
“啊?”男人一时没反应过来,顾澈提笔就要往纸上写,他慌忙轻咳了声,“先生是明白人,自然知道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这些请愿最后都是要交由那位过目的,您看着写就好。”
这话出了口,顾澈不由冷笑了起来,斜睨了他一眼,“你们这算盘打得好啊。”
温十安这才分了些视线过来,冷冽的让人无法忽视。
酷热的天里,男人竟觉得生了些冷汗,正在愣神中,顾澈将写好的纸塞回他怀里,力道不轻,似乎在怪罪他的分神,声音也算不得礼貌,带着丝丝寒意。
“就不送先生了。”
男人被赶出了门,后知后觉地打开那张顾澈写过的纸,上面是四个端正有力的字——“民主不灭”
这一个插曲并不能影响筹安会的谋算,顾澈和温十安并不介意得罪这些人,但百姓们在或威逼或哄骗下,竟尽数为帝制唱了赞歌。而各地军阀为表拥附,纷纷派代表递交请愿书,前后不到十天,这份象征着全国国民意愿的请愿书便上交了参议院。
胡昌为此头疼了许多天——筹安会的成立是经过了参议院许可的合法组织,他们是打不得怨不得,只能递了诉令上去,控告其乱政灭国,需得明正法典。
意料之中的,诉令就如石沉大海,再无一点动静。反倒是报社因此备受牵连,时常被一些不知从何冒出的混混捣乱。
10月初,参议院召开“国民代表大会”,所谓代表一律赞成君主立宪,上书拥戴中国行帝制,推选袁世凯为中华帝国皇帝。
百姓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是被这筹安会骗了团团转,不由怨声载道。
最先带头起义的便是各地的学生,他们一波接着一波地走出校园,先是砸了筹安会,又将那些民意征集的请愿条抛洒在天,白花花的纸被风吹得四散,又在学生们震天的起义声中落满街道,成了北京的第一场雪。
人头攒动,将整条街挤得无处下脚,顾澈只能绕了远路回家,隔着几条街也还是能听到那些学生的叫喊。
夏田寿已在门口等了许久,顾澈拍了拍被挤得皱巴的衣服,迎了上去,“我来迟了,街上学生太多了,只能走了小巷。”
“南京那边有消息吗?”夏田寿忙问。
顾澈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冯国璋要反。”
之前黎元洪委托他送过一封信,劝告冯国璋守住共和底线,那时他只当是黎元洪忧心政局,如今看来,他怕是早已经预料到了今日。
夏田寿这才松了口气,道:“河北军队被几番整编,恐怕实力大不如前,如今还得在南方寻求一分生机来。”
顾澈挑了挑眉,反问:“田寿兄怎么就确定,段祺瑞一定会反?”
“不确定。”夏田寿看向他,目光如炬,“他不一定会反,但一定不会帮。一是没实力,二是……寒心。”
几乎是相伴着在战场上走下来的好兄弟,得了权力就生出了几颗心来。
顾澈听完这话,不由得咂摸出凄凉来,权力的中心往往是孤独的,一颗心无处傍依,真的话不愿听,假的话不敢信,孤零零地做个总统不知是和滋味。可坐在中心也是最不孤独的,呼风唤雨,挥手便是人群应和,不然为何不满现状,要去做传说里的真龙天子。真不知权力到底是良药还是毒物。
仿佛是为了附和他心里的想法,夏田寿叹了口气,继而道:“也不知这一线生机在哪。”
此事关乎国体,希望依附“龙体”的人不在少数,而恰恰是这些人手握军队,掌握财权,若是起义,没有军队是万万不行的。
如今各方起义力量,要么是手无寸铁的学生,要么是零散的自发团体,对于总统来说几乎是无关痛痒的小打小闹。
二人正发了愁,却听见隐约间传来学生们激昂的呐喊,由远及近,愈加清晰,一声声“誓死维护共和”传入耳中,竟有雷霆之势,震得心头发颤。
顾澈抬头看向夏田寿,见他眼中亦是同样的动容,不由笑道:“会来的,一定会。”
“来了来了!”遥遥传来一道声音。
顾澈愣了下,万没有想到这话居然也能被接上,扭头看去却是胡昌疾跑了过来。
“来了……好消息来了!”他喘着粗气站定,一手扶着顾澈的肩作支撑,边惊喜道,“蔡锷先生出京了!”
“蔡锷先生?总统怎么会允许?”顾澈惊呼。
“亏了八大胡同里的小凤仙了。”胡昌说着,又顿下平复了呼吸,才继续道,“蔡锷先生得她协助,才得以避开耳目离京,如今已经到天津了。”
“你瞧瞧,这时代里女人竟比男人还令人倾佩。”夏田寿闻言,笑着感慨道。
八大胡同便不由令人想起另一位香消玉陨的女子来,这话里的动容又让顾澈忽然记起葬礼那日在一边默默流泪的几位姑娘,也不知那里会不会有这位名为“小凤仙”的女子。
起义声越来越近,甚至听得见每一声呼喊里的嘶哑,听得见每一个身体里澎湃的心跳,夏田寿不由痛快地呼出一口气来,道:“蔡锷先生的势力都在云南,天津到云南最多不过四日便可起兵,若日本不插手,便可博得生机。”
胡昌不由笑了起来:“这共和的生机,我们要定了。”
日本既希望中国内乱,便必不会出兵阻挠,若袁世凯成功称帝独揽大权,说不定还会反咬日本一口,以日本谨小慎微的个性,自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必要时说不定还会增兵助力起义。
顾澈略微思索了下局势,瞬间发现了可握之机,但看胡昌一副胜券在握的神态,心下了然,顺势问道:“老师接下来可有安排?”
“自然是南下。”胡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他们催我那么久,这时候也该去了。”
是南方革命党的来信,恳请胡昌南下领导起义,胡昌之前推拒了几次,此时正是最好的时机,如此一来便可以将一些零散的自发性团体组织起来,形成燎原之势。
“要随我一起南下吗?”他拍了拍顾澈的肩,盛情邀约。
谁知后者摆了摆手,故弄玄虚,“不了,我得去上海一趟了。”
陆邢同他有一样的心思,早在起义初期就来信给他,告知他上海的情况。青帮的兄弟自发回归了——这些年间那些人分散各地,有些早已形成自己的小帮派,如今都回了上海归于陆邢麾下。虽不算做正经的军队,但该有的枪支弹药也不少,好歹算作一份不小的革命力量。
这共和的生机,他们确实是要定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没有更新,修正了这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