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6年,顾澈6岁,在温家遇见了6岁的温十安。
那天父亲只将他送到温府门口,急匆匆便赶去了香港,他抱着大过身体几倍的包裹,在大门口哭得凄凄惨惨,然后就被一颗核桃砸了肩。
小少年就倚在门边,一错不错地看着他,那时正是万物明朗的晴天,空气里透着不知名的花香,蜜一样的清甜,阳光兜着那份甜腻又洒进眼里,他看向那双眼睛就突然没了动作,下意识地吸了吸鼻涕。
“哭什么,丢人。”小少年白了他一眼,睫毛忽闪,透着些猫一样的矜贵来。
“没哭。”他埋头在包裹上蹭了蹭,不甘心道。
然后就听见一声清浅的笑,小少年叫人拿走了包裹,又捡起那个核桃塞进他手里,“给你吃,不许哭了。”
核桃的两端有些尖,紧握时就在手心戳出一个小凹陷来,他正埋头捏着核桃,另一只手忽然被牵了起来,小少年食指轻轻勾了勾他的掌心,带了些安抚的意味,“我带你去学堂看看,先生明早就来。”
他就亦步亦趋地跟着,视线从核桃上又落到交握的手上,最后缠着发丝打转。
到了学堂门口,小少年就松开了他的手,转身看着他,脚步却向后退,踮着脚站在门槛上,居高临下地瞧着他,语气肆意洒脱:“我应当比你大,你该叫我一声阿哥,按你们汉族的规矩,你就叫我十安哥哥吧。”
名字连着称呼,听起来像是小女孩的娇嗔,他顶不乐意的,却在对面笑意盈盈的视线下失了防线,手里的核桃磨得将要包浆了,才糯糯叫了句“哥哥”
后来他才知道,温十安只是堪堪大了他两月而已,回想起那时站在门槛上笑出声的小少年,他后知后觉,其实谁年长都无所谓,温十安只是单纯地逗弄他,以此来要初来乍到的小孩更惹人怜爱些。
他这一声“哥哥”被哄着叫了很多年,而温十安待他也着实贴心。
他们其实是顶像的人,只是旁人形容他是如玉般的人,需得陈列起来,在一众藏品里也毫不争艳。而温十安却是玉做的剑,精致得叫人无法不注意,触手温良宜人,却不能佩戴,因为剑气伤人,不甘被缚。
他本该是鹰翔于天,而不是如今这样的模样,如圈中禽鸟。
顾澈自然醒时,便正赶上饭时,游廊里有丫头捧着食盒,向着后罩房的方向走,瞧见他出来便行了个礼。
他抬眼望了望,食盒里只有一碗清粥,还有两个小菜,着实不像是一个少爷的饮食,便问:“他每日就吃这么些?怎么不去膳厅?”
他话里掺着些半醒时的迷醉来,像是不过随口的一问,晨起的阳光最为唬人,落在眼里就柔和成了一片情意,倒叫人平白红了脸。丫头抬头怯生生地打量了他一眼,便低声道:“少爷自从和老爷吵过架,就再也没出过房间。”
“吵架?是何缘故吵起来的?”
丫头撇了撇嘴,回忆道:“头几年老爷想给少爷剃头,但少爷不同意,因此大吵了一架,那次少爷还被打得几个月下不了床。”
他面色平静,只是在听完这番话后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这份不耐很快一闪而过,不漏痕迹,他保持了个礼貌的距离,伸手道:“我知道了,这个给我吧,我正好要过去。”
他敲开后罩房的门时,,温十安还躺在床上,懒懒地拨着帷幔上的流苏,窗紧闭着,屋里暗沉沉的,总让人想起贵人家里扣着华贵罩布的鸟笼,以此来要笼中的鸟儿瞧不见天空,眼里没有了,心里就没有了,也就不会飞了。
他叹了口气,放下食盒问:“怎么不点灯?”
温十安放下了手,流苏在空中荡了几圈,像娇俏的猫尾巴,“我又没有路走,点什么灯。”
顾澈盯着他看了会,忽而走到窗边,推开了窗。
阳光瞬间便泼洒了进来,温十安被阳光刺得下意识皱了皱眉,抱怨道:“这是做什么。”
“让你看看光。”
温十安抬起胳膊挡住了眼睛,淡淡道:“晃眼。”
他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问:“你多久没出去过了?”
“记不清了,几天,几月,还是几年……就我一个人,出去也无事可做。”温十安又闭上了眼,大有一种又要睡过去的趋势。
“你一个人?那林姨娘呢?”
林姨娘是温铎之的生母,汉族女人,在温家并没有地位,印象里是个很温婉贤惠的人,身体一直不好,干不得事,但熬粥的手艺一绝,顾澈在温家也时常受她照顾。
温十安维持着睡觉的姿势不动,过了会才缓缓说:“姨娘庚子年就走了,病死的。”
顾澈愣了下,仔细回想,庚子年正是他离开的那年,八国联军侵华,整个北京城乱成一团,连太后都跑了。那时林姨娘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想来正是那场动乱要了她的命。
林姨娘在这个阴沉沉的府里,是难得爱笑的人,他当时也很是喜欢她,只是没想到红颜薄命,如今回忆起来,连她的面容也记不真切了。
自知问错了话,看温十安竟真要睡过去了,他便曲起指敲了敲桌子,道:“怎么饭也不吃了?”
温十安没回答,依旧闭着眼。顾澈等了许久也不见他有动静,无奈道:“你不吃饭,那我就不走了啊。”
温十安还是不动弹,他就依旧站在桌边盯着他,过了许久,他终于翻身起来,“啧”了一声,抱怨道:“你管我作甚。”
还是一样的脾气,若在平时,就像只猫一样须得哄着捧着,要不就该闹人了。他看着温十安满不情愿地坐在桌前,神出鬼差地想起从前,这样的角色该是反过来的。
看他也不呛人了,顾澈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闲聊,温十安只顾埋头吃饭,并不搭理他,他便想了想,又说:“赶着年末,今年白塔寺的庙会办的格外红火,还邀请了不少名角呢,明儿我们出去看看吧。”
温十安冷着脸,并不感兴趣:“不去。”
他还想再劝,温十安又添了句:“你若再多话就出去。”
温十安本以为这人还要再纠缠一会,谁知他真就老实得一句话也没讲,等到吃完了饭,他顺手收拾好了桌子,又道:“礼尚往来,我陪你吃了饭,你是不是该陪我聊聊天?”
温十安白了他一眼,说:“我可没让你陪我。”
他也不介意,继续笑道:“那是我想让你陪我,可以吗?我喜欢听十安说话。”
他眉眼弯着,语气却轻缓而珍重,让人猜不透心思。
温十安琢磨了圈,便知道面前这人多是调弄的调子,不由板下脸呛道:“怎么出国呆了几年,说话这般轻浮,像什么话。搁在从前,先生是定要打你的。”
温十安不笑的时候,总显得冷冰冰的,若说顾澈打成了人起便没再哪低过头,眼下瞧着他却有些发虚了,“我就是玩笑话,怎么还生气了。”
温十安别过头不看他,捡起桌上一本古书翻了起来,头也不抬道:“是,你顾少爷如今是留过洋的人,我这样的人自然懂不了国外那些规矩,可也不需要你来教。”
玩砸了。
他有些欲哭无泪,没想到人再怎么变,这古怪脾气还是难改的,逗过头了,猫就该炸毛了。
“你倒是委屈了?出去。”温十安没什么好的脸色给他。
他当下也自知玩笑开过了头,有些心虚。其实他顶怕温十安这样一板一眼的教训,从前被温十安训两句,他都要难过好久,生怕这人再不理他,此时看温十安像是真动了气,他忙道:“十安别气,我不烦你就是了。”
说罢脚步飞快地离开,末了还探出头留了句:“那我下午来寻你。”
温十安翻了两页书,没看进去几个字,便又将书摔在了桌上,赶着他余音的尾巴道:“不许!”
可惜人已经跑开,听不见声音了。
顾澈一连又在温府待了大半个月,日日哄着温十安闲聊,倒也让他不再赶自己走了。至于老师,依旧是行踪难辨,而黎元洪因为备受看管,更是难有消息传来,城里死寂得像是暴雨前的宁静。
好在打听消息这种事他最拿手不过,出了温府他便找了家北京城里的大茶馆,叫了杯茶捡着热闹的地坐下,该来的消息自然就送上了门。
旁桌的人像是几对街坊,扯了点家长里短,就开始谈论起了时局。
“要我说,这总统就是知人善任,听说都已经和黎副总统结成儿女亲家了。”
“这可不就是亲上加亲,还送了个房子呢。”
“还是当官的会享福。”
他抿了口茶,转头对那桌道:“诸位同好,刚才听你们说那房子,是什么情况啊?”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打量了眼顾澈,看他周身气质不似普通人家,均有些狐疑。其中一个招了招手示意顾澈坐过来,问道:“兄弟,刚到北京吧。”
“是啊,这不是不了解情况嘛。”顾澈顺势坐了过去,又拎着茶壶朝那人杯里添了茶。
这些人见他谦逊又上道,三两下便将知道的全说了出来。
原来,总统将东厂胡同的一套宅子分给了黎元洪,又让儿子娶了黎元洪的女儿,顺势结了个亲家,这一波软硬皆施,必定没安什么好心。
顾澈垂着眼暗自思度,顷刻便明白了总统的用意。自大清朝覆灭,总统联合参谋次长扶持黎元洪,想借着武昌首义的声望,巩固其在长江以南各省的原有势力,当然,这都是做给外人看的,这总统亲选的参谋次长实则却是来分权的。
总统最擅长的就是表面功夫了,就像现在这一波外人赞叹的“知人善任”,只不过是为了更好控制黎元洪,女儿和家都被迫安在了北京,黎元洪能逃到哪去呢。
杯里的茶已经过了最好的温度,这桌人也开始了另外一个话题,他结了帐便起身告辞。刚出茶楼,便隐约觉察到一道视线,他不由加快了脚步,身后跟着的人也快了步伐。
他皱了皱眉,属实没想通这人的目的,只能绕进了巷子躲起来,待那人跟上来,他先一步从暗处出来,与这人扭打起来。
是个裹着围巾,蒙住了脸的中年男人,身手不错,他毕竟没系统学过招式,堪堪有些不敌,这人又是招招点到为止,像是试探,他便收了手,问道:“先生有事不妨直说,跟着我做什么?”
这人爽朗一笑,将方才打斗间掉在地上的帽子捡起来拍了拍,道:“身手可是退步了,该罚。”
这人扯开围巾,露出了顾澈分外熟悉的脸。
“老师?”
胡昌伸出双臂,笑说:“见了我怎么这般冷淡”
他愣了下,忙鞠了一躬,才上前回抱住了胡昌,懊恼道:“刚才实在不该动手,老师见谅。”
胡昌笑了笑,并不在意方才的事,转而问道:“你既已来北京,如今在哪住着?”
“老师也知道,我幼时便在北京求学,家族与温特赫氏世代交好,我如今仍住在温府,老师在这里做什么?身体可还好?”
“我自然一切都好,得了空就去北京高师带带学生。”胡昌侧身让开了些位置,又说:“不介意继续回去坐坐吧。”
顾澈失笑,做了个请的姿势。
待回了茶楼,胡昌又叫了壶茶,是佛手柑茶,长在百越之地的茶,顾澈只品了一口,便称赞道:“此茶味甜不腻,清香不苦,可谓上乘。”
茶不能多饮,否则便失了味了,他浅酌了几口便放下茶杯,茶水荡悠了一圈,在杯口又压了回去,水汽翻腾,茶香味四溢。
胡昌从楼下抬了抬下巴,笑道:“你瞧。”
他二人坐在窗边,低头便能看到楼下,有位前来的客人同黄包车夫发生了争执,似乎是嫌弃车夫贪钱,两人争执不休几欲动手,茶楼老板慌不迭地上前劝架。
“众生百相,不失为一种热闹。”他道。
胡昌吹了吹滚烫的茶水,没头没尾地问道:“你方才为何打听黎先生的事?”
“黎先生待人宽厚,军中无人不称赞。革命时虽不与我们同流,但也从未用武力镇压,况且后来他也帮了革命军不少的忙,若不是他照顾,我们在武昌也没有容身之地。如今他被软禁在京,总统狼子野心赫然可见,我自然是放心不下。”
“这便对了。”胡昌看了眼窗外,方才的闹剧已经平息,此时风穿街巷,五色旗被卷得朔朔作响,胡昌的声音在窗边温和的风里被吹进耳中,“总统狼子野心赫然可见,这便是我让你来京的目的。顾澈,你对如今总统的作为有何看法?”
他愣了下,有些没跟得上这样的话题转变,却还是老实回答:“中国民国成立之初,人人都说国家共和有望,强国有望,可如今总统种种作为,又是集权又是打压别党,我看共和是假,专制才是真。”
胡昌点了点头,又问:“那依你所见,中国该不该共和?”
顾澈对上他探究的神色,并不生怯,侃侃而谈道:“共和自然是民心所向,当今世界,法国美国哪个不是凭借共和走出来的路。只是有一点,共和在中国行不通。”
听到这,胡昌也起了兴趣,眉梢透露着愉悦,他扬了扬茶杯,道:“说说看。”
他继续道:“庚子年我尚在北京求学,那时西太后欲抵御八国联军,召了义和团入京,义和团打着扶清灭洋的口号,在北京大肆抢掠,遇到用洋货的人就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作战时却以神灵附体,持符念咒来鼓舞斗志。可当时北京城的人还是趋之若鹜。老师可懂我意思?”
胡昌对上他的眼神,轻声道:“知识给人力量,愚昧也给人勇气。”
“不错”,他伸手沾了沾已经半凉的茶水,湿润的指尖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
一个端正的“愚”字。
“这是中国人的病,治不好这个病,共和就永远行不通。”
胡昌颇有些赞许,这一番言论让他心神亢奋,继而又勾起了他的烟瘾,他下意识摩挲着指腹,接着顾澈的话说:“所谓共和,便是集多数人之治,可中国的多数人都是愚民。”
聊到兴头上,胡昌还是没忍住,摸了根卷烟出来,又顺手递给了他一根,看他接了过去,便挑了挑眉,点起火问道:“什么时候学的抽烟了?”
顾澈烟刚送到嘴边,听了这话,不由笑了起来:“老师递的烟岂有不接的道理,抽还是抽的,只是没那么严重。”
胡昌咬着烟,干脆放松了身体倚在木椅的靠背上,木椅随着他的动作挪动了节距离,发出“吱呀”的响声。
“方才说到哪了?”
顾澈吐出一口烟圈,意外地还有些出神,听到这话倒真回忆了一番:“不是一直在谈共和吗,不过学生拙见,共和不是当务之急,要紧的是让国人开智。”
胡昌性懒,抽烟时只咬着不放,烟圈吐出来就被烟卷打散了,糊了眼前一片,他颇为享受这样的感觉,又猛吸了口烟,说话间将烟气散了出来:“不错,顾先生果然不同凡响,一点不似从前的少年郎。”
顾澈听出他的戏谑,无奈笑道:“老师,您就别取笑我了,您还没说叫我来究竟所为何事呢。”
胡昌并不答话,反用无名指和小指夹住烟,余下的手指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头也不抬道:“说了这么些,你还没懂吗?”
他愣了下,很快从中咂摸出一些意思来,道;“老师是想要我同您做开智之举?”
“不算太笨”胡昌又叼着烟,含糊道,“陈宦也没看错你。”
他的眉头紧蹙了起来,烟也顾不得吸了,问道:“陈宦不是如今的参谋次长?”
总统亲选的压制黎元洪的参谋次长,还多次前往武昌游说黎元洪入京,甚至连软禁的想法也是这个陈宦提出的。当初反袁革命,这人也是极力镇压,在总统面前备受恩宠。
胡昌瞧着他神色有异,终于将烟吐了出来,食指微动弹走了烟灰。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陈宦这人性子怪,做的事也不招待见,不过为人却很不错。我和朋友在北京,也常受他照顾,等你见到他就明白了。”
眼见天色不早,胡昌起身按灭了烟,道:“明早再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小科普】
①五色旗:中华民国第一面法定国旗,红、黄、蓝、白、黑五色分别表示汉族、满族、蒙古族、回族、藏族。
②陈宦:湖北安陆人,1912年助黎元洪、袁世凯杀张振武、方维。1913年,通过政治拉拢、军事策反、经济收买等手段,帮助袁世凯镇压了各地的二次革命。1915年任四川将军。1916年和蔡锷护国军停战,宣布四川“独立”,反对袁世凯称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