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澈走得太过着急,脚下踉跄了几步,险些在楼梯上绊倒,陆邢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提醒道:“你小心点。”
若不是熟悉眼前这个人,陆邢只会以为他仍是漠不关心的淡然态度,分明连脸上都是风光霁月的模样,还能在进入百乐门时同喝酒的众人问过好,此时上了楼,却连手心都是冰凉的。
握住门把,顾澈下意识吸了口气,扭头嘱咐:“有事我叫你,别让人进来。”
“我知道。”陆邢应了声,站在了楼梯口止步不前。
推门的一瞬间,有什么迎面砸了过来,他下意识闪了身,耳边传来瓷杯碎裂的声音,紧接着刺痛感从脸颊传来。
血珠溢了出来,他吸了口凉气,放轻声音,“十安,是我。”
屋内人听到他的声音,粗重的喘息声隐隐平复了些,顾澈反手关了门,慢慢朝地上蹲着的人靠近。
烟瘾发作时极难控制理智,温十安头发凌乱,看他过来下意识向后退了退,“别过来!”
声音是哑着的,顾澈心里紧缩了下,一时没了动作,温十安似乎在极力忍耐着,环抱着膝盖的手都因为过于用力而发抖。
“是我,我是思辰。”
温十安没应,伸手揪住了自己的头发,发出一声闷哼。
顾澈看得眉头一拧,在他面前蹲下,抬起手盖住他的手,五指从指缝中穿过,强行撑开了手掌,“别抓,忍耐一下。”
下一秒,蜷缩的人突然蹦了起来,反手扣住他的手,力度之大让他觉得骨头都快要碎掉了,温十安将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呼吸滚烫,“出去,我……我控制不住……”
话音未落,顾澈感觉到腕处的手收紧了许多,有什么坚硬的东西碰到了皮肤,在脖颈间试探。他安抚似地用颈间蹭了蹭温十安的脑袋,软着声音劝慰:“没事的,难受的话咬我就好。”
说着,他微扬起脖颈,露出漂亮的锁骨,衣服在两相博弈时已经凌乱,像不自知的邀约,更像心甘情愿地献祭。
温十安眸色暗了下,唇齿碰上他的肩头,青年的身上还有酒香,很轻易就醉了人。他轻合牙齿,怪异的满足感弥散在脑中,还未细细品味便又被巨大的痛苦冲散。
顾澈闭着眼,感受到一片温热覆在锁骨上,紧接着是突如其来的刺痛感,让他下意识皱了皱眉。像是血液要冲破皮肤的屏障,卷起一片腥风血雨来,他呼吸乱了几拍,变得沉重而急躁。
烟瘾磨人,叫人忍得着实辛苦,温十安攥着他的手因为极力的克制而微微发抖,却始终没有松手。
他被手腕上的疼痛分了神,无端在想,明天手腕应该会肿吧。
很快他就想不起手腕了——锁骨上的刺痛感陡然加强,像尖针刺指,逼得他溃不成军,却又是审判的老手,懂得软硬皆施,舌尖似有似无地扫过皮肤,温软的疼痛下,什么隐匿心语都逃不过。
温十安在惩罚他的不专心。
明明手心是凉的,呼吸却滚烫,与平日里冷淡的本色相去甚远,炽热裹上被折磨出的伤口,就只剩下了疼痛后的酥麻感游走在大脑里。
他才嗅到空气中的酒味,是他饮过的酒,也有温十安喝下的,两厢交融,又在过于滚烫的呼吸里被煮沸,他几乎要丧失理智了,脑中昏沉沉的,再难清明。
“哥哥。”他轻轻叫了声,连呼吸都是抖的。
温十安用舌尖扫过那一片暗红,又用牙试探性地咬了口,像在回应他的话。
“你可以咬的。”他打了个颤,伸出空下的手抱住面前的人,五指穿过发丝,声音中带着浓厚的气息,一如颈间的滚烫呼吸。
得到准许的人反而摇了摇头,喉间压抑着痛苦,眉色却柔和。
“舍不得。”
说完这话,温十安便同他拉开了距离,低头端详自己留下的痕迹,小小的一团血痕,卧在锁骨上,随着青年细微的动作在白皙的颈窝跳动,很难让人不去联想,譬如一些更为极端和痛苦的“惩罚”,或者带着某种铁锈味的刺激感。
顾澈看不清他的眼神,身体却因为过于锋利的视线而发烫,他下意识想看看那双眼睛,以求从中看到熟悉的兄长似的柔情来让自己安心。
下一秒,温十安忽然抖了下,继而猛地蜷缩起来,以跪坐的姿势匍匐在他面前,开始一阵阵地干呕。
怀里空了下,他下意识想要伸手揽回人,看到面前人极力忍耐下通红的双眼,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温十安的克制比他想象中更为深刻,也更为深情。
很快,蜷缩在地上的人开始一阵阵地抽搐,像濒死的鲧,也许下一秒就要从中钻出一条虬龙。
“绑住……我……”
他艰难地在颤抖中吐出几个字来,双手狠狠地扣住地板,手背青筋四起,足以窥见内里极力压制的疯魔。
顾澈眉心跳了下,很快找来了麻绳,将人双手绑在一起,打结的过程中,他瞥了眼自己飞快红肿起来的手腕,疼痛又弥漫开,慢慢爬上了心口。
“我去找洋金花。”
“别……”温十安还在抖,只是频率小了些,说话只剩气声,支离破碎的,“洋金花……易成瘾……我不想永远……”
他话没有说完,又被更为激烈的抽搐所席卷,再难吐出半个字。
顾澈自然听懂了他的意思,于是脑中昏沉的酒便倾斜倒进心里,酸涩得难受。
反反复复的抽搐,伴随着干呕,这一番折腾便直接到了晚上。
顾澈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看他状态好些便轻声和他搭话,以判断他是否还清醒着,等新一轮的折磨涌上来,便强行撑开他的手,要他紧紧握住自己,避免他将手心攥得流血。
而温十安意外地,即使疼得浑身都泡在冷汗里,在抓住他时还是柔和了力度,恰到好处的紧握,手心相扣,却并不弄疼他。
手上不疼,心里却疼,感受到这一点,顾澈睫毛颤了下,手指轻轻划过他的指尖。
“我记得……从前我最背不会白氏的词,你就一句一句地教我。”声音却在抖,像要哭泣,“再教我一遍吧,我又要忘了。”
地上的人默默应了声,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一声“嗯”,抽搐越来越强烈,温十安又一次蜷缩了起来。
“教我背《长恨歌》吧,我最喜欢这首。”顾澈仿若未闻,继续说道。
相握的手力度紧了几分,他明白温十安此时的心力交瘁,也只能以这样的方式,让他从烟瘾里抽出些精力,徒劳地舒缓一些苦痛。
温十安疼得厉害,破费了些力气才从脑中回忆起来, 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来,“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
顾澈接道:“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温十安又应:“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
“……”
一句一和,温十安每句话都要思索良久,顾澈也不急,等着他讲出来,自己缓缓应对,不知过去了多久,衣服被汗水浸湿又风干,一轮又一轮的冷热交替后,月光淌在颤抖的躯体上,像落魄的神明。
顾澈瞧着恍了神,又被他突如其来的抽搐打断了思绪,快速从脑海的角落里抽出方才还在应和的诗句来,“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另一人迟迟没有下言,呼吸也沉重了许多,顾澈低头去看,才发现人已经晕了过去。
即使意识消散,身体的疼仍是无法避免,抽搐和心悸已经成了肌肉记忆,梦里也要折磨得人无法安息。
温十安眉头紧缩,双手下意识地紧扣,抓得人生疼。顾澈的指尖抖了下,温十安却像是敏锐察觉到他的不适一般,迅速松开了手。
他怔怔地瞧着温十安无所适从的双手,看那双手几次用力,又借由理智强行柔和了力度,心里酸涩异常。
明月直入,无心可猜,他忽然明白了唐明皇的痴痴等待,何至于连梦里都在苦寻,不过是寻自己的半身血肉。
他疼时,连他也在疼。
【作者有话要说】
【小贴士】
本文有艺术加工的成分,现实中请勿靠近毒瘾发作的人,更不要沾染毒品。
珍爱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