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的准呢,毕竟顾先生在这,若是等会反了悔,我岂不是得不偿失了。”郑如呈并不在意他的嘲讽,反而靠在他身边的墙上,摸出一支烟来。
顾澈斜睨了他一眼:“郑上校,这里是医院。”
“瞧我,差点忘了。”郑如呈夹着烟在鼻前嗅了嗅,又再次放回口袋里,“顾先生不如等会同我去喝一杯?”
顾澈没有应声,脸色阴得难看,郑如呈大约也知道他是真恼了,挑了挑眉,道:“顾先生可别恼,毕竟赵副官一事,总要有个交代。”
“敢问上校,缘何断定陆邢同此事有关?”顾澈冷冷地问。
郑如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倒问道:“我也想问问,陆先生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偶遇海匪作乱,不幸被伤。”
“那倒怪了,怎么我听莲医生说,这伤口像是军用枪支造成的啊?”
顾澈扭过头,就看到他勾着笑,眼里却是毫不掩饰的冷冽试探。
“是吗,那这海匪从哪里得来的军用枪?私通海匪这可是大罪!”顾澈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又“惊惶”地压低声音道,“这其中的关窍,郑上校可得好好琢磨,免得被别有用心的人诬告了去,冤了您的清白。”
郑如呈脸色难看了起来,顾澈的话无疑是在打他的脸,军匪私通一事大家心知肚明,可要拿到台面上来说,就不是那么好看了。
况且十六码头一事,他确定与陆邢脱不了干系,但是莲的嘴巴紧,什么也不肯说,赵元德身边的人,也只知陆邢与赵元德关系亲密。
如今赵元德已死,陆邢身边又有个声望在外的顾澈,要抓陆邢,他偏偏拿不出证据来,只好悻悻地闭上嘴巴不再说话。
“郑上校莫急,还未查清楚之前,我也定会守口如瓶,不让您的队伍蒙羞。”顾澈见状,又添了一把火,“您若是查到了,也烦请告诉我一声,我可怜的哥哥可不能伤的不明不白。”
郑如呈闻言,心中暗骂了一声,面上又挂上了笑,“顾先生考虑周到,我必定严查,也好给陆先生一个交代。”
“这就对了。”顾澈笑着点点头,“赵副官的事我倒也听说了,报上说他也是被海匪所伤,上校所说的与陆邢有关,怕是因为这点吧。”
“你……”
郑如呈正要解释,顾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仍旧笑道:“上校心系副官,我自然知道,不如等陆邢伤好,我再带他登门向您解释,也好叫您为赵副官报仇,早日揪出叛乱之人。”
郑如呈的笑僵在脸上,咬牙道:“如此,多谢顾先生了,告退。”
“郑上校慢走,等您的好消息。”
郑如呈冲一众人招了招手,浩浩荡荡离开,走出医院时,他脸上的笑容才慢慢褪去,“这人果然是个厉害角色。”
“上校,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莲医生我们还放不放啊?”身旁有人问道。
郑如呈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放,陆邢也不用查了。”
”啊?可您不是怀疑他吗?”
“查也查不出什么的。”郑如呈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烟圈道,”走,我们去拜访一下秘书长。”
陆邢的伤并不像顾澈想象中那样轻,他几日未进水米,腹部的刀口撕裂,再加之酒精影响,几乎是吊着一口气在抢救。
约翰医生出来时,眉头拧的比顾澈还要紧,脸上的表情也十分凝重:“我尽力帮他缝合了,但失血太多,他自己求生意志也很弱,能不能撑过今晚就看天了。”
顾澈一阵沉默,他确实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自他回国起,见到太多生命逝去,他无法再忍受离别了。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莲医生知道他的身体状况,她若是回来,是不是……”
“顾先生。”约翰打断了他的话,“他的伤势太重,几日前能清醒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们尽力了。”
顾澈眼睛有些红,他烦躁地抿了抿唇,调整了下情绪,又对约翰鞠了一躬,“抱歉,多谢您了。”
约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慰。
陆邢被几个医生推回了病房,他的伤口重新缝合了一遍,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冷汗直冒,顾澈看得一阵揪心。
温十安见顾澈站在床边一动不动,便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安抚道:“医生不是说了,今晚才是危险期,我陪你在这看着吧。”
顾澈点了点头,又走近床榻边坐下,伸手握住了陆邢的手,陆邢的手掌冰凉,顾澈握在手中只觉得凉气从手上蔓延进了血液里,他低垂着眼,声音里透着疲乏:“百灵,你去给大家传信,无论今晚结果如何,切不要轻举妄动,郑如呈不好对付,我们不能给他留下把柄。”
百灵眼尾通红,却并没有乱了方寸,坚定地点了点头就离开了病房。
顾澈呆坐在床边一言不发,没过多久,莲急匆匆地走进来,像是一路跑来的,呼吸急促,“真的抱歉,顾先生,我来迟了。”
顾澈起身为她让出位子,摇了摇头:“不是你的问题。”
生死由命,他不至于去怪别人。
莲匆忙检查了一边陆邢的伤口,叹了口气,用英文低低说了句上帝保佑。
顾澈心一下沉到了冰点,“连你也没有办法吗?”
“对不起,我相信约翰医生也尽力了。”莲一脸愧疚地说道,“我没想到郑如呈直接派兵堵住了门,我没办法离开……是我来迟了。”
顾澈心中悲痛难耐,他低头看了眼陆邢惨白的脸,又不忍地转过头,道:“莲,这不是你的错。”
莲对上他的视线,很清楚的从他的神色中看见痛苦和宽容,这样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张面孔上,让人不忍再窥探。
莲又匆匆别开了视线,“那……那有事可以再叫我。”
顾澈点了点头,目送她离开病房。
依照陆邢的情况,必定是整夜离不了人的,顾澈弯腰在温十安身边坐下,习惯性地用手背贴了贴他的脸,道:“十安回去吧,这有我就行了。”
温十安扯下他的手,难得没有推开,而是将他的手轻轻勾住,声音轻缓,“从前哭鼻子都要找我,长大了倒不愿意了。”
“什么话。”顾澈被他逗笑了,无奈道,“你身体不好,该早早休息,我没事的。”
温十安没接话,就静静地盯着他,眸中平静异常,清浅的瞳色衬着午后的阳光,泛起一小圈的涟漪。
良久后,顾澈叹了口气,与他十指相扣,拇指摩挲着他的指腹,“那你若累了就告诉我。”
陆邢是在后半夜突然清醒的,顾澈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轻轻动了下顾澈便醒过来了。
“你醒了!”顾澈惊喜道,忙要起开灯,却又感觉手心里被挠了下。
借着月色他才看到,陆邢的嘴唇颤抖,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睛却瞪得异常的大,像是要将这个病房的一切都死死刻在眼睛里。
顾澈心跳都停了一拍,他又坐回床边,问:“怎么了?”
温十安本是眯着的,听见这动静也走了过来,看到陆邢的瞬间他脸色沉了下去,看向顾澈,“他情况不太对。”
顾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声音干涩异常:“快叫医生……叫医生!”
手心又被挠了下,他微怔,再次看向陆邢,发现他嘴唇在剧烈的颤抖中一张一合,他忙凑了过去,问:“你要说什么吗?”
陆邢不知哪来的力气,伸出手紧紧地攥住他的衣领,从嗓子里磕磕绊绊地挤出一句话来:“我们,我们赢了吗?李,李先生……”
“赢了赢了,这个问题你已经问过了。”顾澈眼眶湿润,“李先生率第二军去了滇桂边境了。”
陆邢好似松了一口气,又问:“那,青帮的人……”
“早已经安排好了,这个你也问过了。”
顾澈此时才意识到,陆邢的记忆似乎发生了偏差,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像是每一口都用尽了全力。
“他……他呢?”
顾澈明白他问的是谁,心里狠狠收缩了下,握着他的手微微颤抖。
“他,他好着呢。”顾澈说。
这话神奇般地让陆邢平复了下来,他一瞬间卸了力气,松开了顾澈的衣领,倒回床上。
“顾澈……”他开口叫顾澈的名字,却几乎是气音,像是累极了发不出声音来。
“我在,我在呢。”顾澈再次凑了上去,轻声道,“你好好休息,别说话,省点力气,等会医生就来了。”
陆邢摇了摇头,又闭上了眼,声音里尽是疲惫,“我累了,不想革命了。”
“好,我们不革命了,你继续经营你的百乐门,快活地当个老板就好。”顾澈撑着笑说,伸手把被子给他盖上。
陆邢沉沉地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顾澈没有听清,又问:“你说什么?”
“我梦到他了……”
后面的话几乎听不见内容了,陆邢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只有嘴还在轻微蠕动,再到最后连嘴唇也不动了,只是握着顾澈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温十安和莲赶过来时,顾澈还握着他的手,保持着那个弯腰听他说话的姿势。
温十安伸手想扯他起来,却发现他浑身都在抖。
温十安心里紧了下,试探性道:“思辰,你先起来,让医生看看情况。”
顾澈缓缓转过头,双眼通红,双手使劲地捏着陆邢已经冰凉的手,他说:“我,我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