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澈收到温十安的信时,露出了一副介于苦恼和开心间的微妙表情,百灵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是什么表情,温先生写了什么?”
顾澈也憋不出笑了笑,无奈道:“倒也没什么,说了北京城里的情况,也说了许多人的事,连句对我的问好都没有。”
百灵凑过去看了看顾澈愤愤的表情,心里觉得新奇,便故意揶揄道:“顾少爷可以给他写信嘛,只说……想温先生想得食不知味,温先生总不好连句问好都没有了吧。”
顾澈听出了这里的逗弄,故作恼怒地扔下手里的书,板着脸道:“百灵,我看你最近是不是太清闲了,就该让你去同那些个老板一起吃饭。”
“我可不同你说了,一点也玩不起。”百灵咯咯地笑了起来,捡起书塞回他手里,见好就收。
顾澈此时却没了看书的心思,瞥了眼外面并不强烈的太阳,问:“几点了?下午还约了秘书长呢。”
“倒是不着急,还有一个小时呢。”百灵看了眼手表,“你一向不爱同这些政客打交道,怎么这次主动约了秘书长?”
“郑如呈虽说没再来过百乐门,可你也看到了,他身边的人明里暗里的都在查我们。如今这局势,最忌讳的就是在商言商,两只眼睛,一只盯着企业,另一只就得盯着政治。若不给百乐门寻个出路,我怕你会遭人算计。这些毕竟你们老板留下的心血,你可千万要护好。”
“我?”百灵拧起了眉,抗拒道,“顾少爷,外头怎么说我只当听个热闹话,可老板走之前叮嘱过,若他出了事,百乐门交到你手上他才会放心。”
百灵这是表明了自己不会接手,顾澈知道她的脾气犟,叹了口气道:“百灵,你知道的,我根本不擅经营,况且我还有自己要做的事。还是你觉得,自己是女儿身,不敢应承?”
“这天下多少男人还不如女子,我有什么害怕的?”百灵说完,反应过来他是刻意激自己,恼怒道,“顾少爷何苦激我,若是我有此心,又怎会推脱不就。”
顾澈低低地笑了起来,适时松了态度,“我在上海这些时日,必会尽心打理着百乐门,可若我回了北京呢?”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百灵身边,目光落在百灵头上那只桃红色的簪子上,“你若不应,我只好把百乐门交给别人了,也不知道你家老板会不会生气。”
百灵被这话噎了下,张了几次嘴也不知该如何抗议顾澈这强盗似的言论。
“好了,此事就不要再提了。”顾澈理了理衣角,陡然转了个话题,“这簪子是陆邢给挑的?”
百灵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伸手摸了摸头上那支雕着桃花的簪子,“是,老板喜欢桃花。”
顾澈忽然又起了好奇心,“我听他说他极爱桃红,你知道是什么缘由吗?”
“这倒不知道了。”百灵摇了摇头,“或许是因为喜爱桃花,爱屋及乌吧。”
正说着,楼下传来一阵喧闹声,笑声伴着音乐声传到顾澈耳里,他不由偏了偏头看向楼梯,“今儿怎么这么热闹?”
“谭小姐来了吧。”百灵捂着嘴笑,“谭家的两位小姐这些日子常来百乐门,谭乐小姐追求者众多,一见她在这,都前仆后继地来了,可不热闹嘛。”
想起那日舞会谭乐众星捧月般的地位,顾澈便也能理解这会的热闹,只是据他的了解,谭青的性子,会来百乐门这种喧闹的地方,倒是让他想不到。
他理了理衣角,又扣上帽子,露出熟悉的温和笑容,“走吧,该去拜访秘书长了。”
下楼的时候还看到了谭青和谭乐,谭乐倒是热情地同他打了招呼,只是神色间探究和好奇居多,叫人有些不舒服。
他寒暄了几句就要离开,却没想到胳膊直接被谭乐伸手拽住,他扭过头盯着这个面容姣好,又极善于交际的女子,一时间琢磨不透对方要做什么。
“顾先生,听闻格格①前几日受了伤,是您送她去了医院,我们谭家最重视礼仪,阿玛还说要请顾先生吃个饭呢。”
“举手之劳而已,不用了。”
谭乐撅起了嘴,露出了小女孩一样的娇嗔神色,“顾先生不会是嫌格格古板吧。”
“哪里的话,谭青小姐秀外慧中,怎么能叫古板。”
“那你为何故意推脱?”谭乐声音高了起来,谭青羞怯地拽了拽她的衣袖,摇了摇头。
顾澈一时间搞不懂她们二人的心思,又着急去见秘书长,无奈应道:“那便只能多谢谭老爷美意了。”
直到坐在饭店时,顾澈还在琢磨着谭乐奇怪的态度,谭乐深受谭家宠爱,她的想法自然就是谭老爷的想法,但他可不觉得谭老爷会因为这点举手之劳要同他吃饭。
亲近谭家要能这么容易,也就不需要那些少爷公子费劲巴结着谭乐了。
琢磨来琢磨去也没个解释,他甚至都思虑起谭老爷本欲搭成的温十安和谭青的婚事来了,总不该是谭老爷想借他试探温十安的心思吧。
顾澈不免有些发笑,他甚至都能想见温十安听到这话时会露出的表情。
正想着,对面的座椅就被人拉开,秘书长摘了帽子,笑道:“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顾澈后知后觉地起身,抱歉地为对方倒好茶,“这不是上次去谭家的舞会,还没跟您打过招呼,正想着如何跟您赔礼道歉呢。”
秘书长也不戳穿他,顺势接过他的茶,戏谑道:“那你准备如何赔礼啊?”
“今天这顿暖锅我请了,如何?”
“只一顿饭就算作赔礼?”
顾澈故作苦恼地摆起了脸,道:“您又不缺金银,何苦为难我这个小辈。”
秘书长被他逗得笑了起来,尝了口他特意点的茶,才道:“上次见你,还是在湖北吧。”
“一面之缘,您还记得。”
“不记得也不行啊。”秘书长感慨了句,回忆起在湖北时顾澈逼迫司长兴建学堂一事,便添了几分赞许,“你这大名鼎鼎的顾先生,名望都将将要赶上胡昌了,也难怪他还常提起你。”
“您和老师有联系?”顾澈问。
“他那刍言办得不错,上海的学生也都爱看。”菜已经端上了桌,秘书长涮了涮筷子,夹起菜下锅,头也没抬,“我也就是偶尔和他聊一聊,最近倒是没听过他的消息,他干什么去了?”
“去了南边了,前些日子说要来上海看一看,也不知什么时候能遇见。”他们选的是个靠窗的位子,顾澈瞧着外面阳光难得热烈,衬得已经休眠的桃树也有几分回春之像,“也不知道桃花开时,能见到老师吗。”
秘书长看他一直盯着那桃树,笑道:“喜欢桃花吗?”
顾澈回神,有一秒他漫无目的地想,为什么来了上海后,总和桃花避不开。
“倒没有,只是觉得桃木清香,木质细腻,又有辟邪除祟之意,若做成簪子必然好看。”
“结发簪花配君子,顾少爷这是瞧上了哪家的女子啊?”
顾澈愣了下,无奈道:“我来给您赔礼道歉,您反倒拿我寻开心了。”
话音才落,他歪了歪头,看着门口走进来的人,视线交汇时他颌首打了个招呼。
秘书长顺着他的视线扭过头,就看到一脸复杂情绪的郑如呈朝他们走过来。
“秘书长。”郑如呈颌首打了招呼,警惕性地瞥了顾澈一眼,“您和顾先生认识啊。”
“算是吧。”
“那二位先聊,我就不打扰了。”
秘书长的神色平静,仿佛并不知道自己被顾澈利用了似的,等到吃完了饭,顾澈再次给他倒茶时,他才冷不丁地问:“你是故意的吧。”
并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顾澈面色不变,淡淡应下他的话,将茶杯推了过去,“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秘书长。”
他知道郑如呈今天要来这里吃饭,便约了秘书长,为的就是要让郑如呈看见,好让他知道百乐门他动不得。
聪慧如秘书长,顾澈自然没想瞒着他,此时被他戳穿,只是笑道:“约您来时的确有一分拿你作挡的幌子,我向您致歉。我和郑上校间确实有些误会,可您看得清局势,也知道北洋政府的风光未必长久,您方才没有否认,也不是这样想的吗。”
“顾少爷,有时太聪明未必是件好事。”秘书长的脸冷了下来,他只喝了一口茶,就起身扣上帽子,将走时又扭头对顾澈道,“早听闻顾少爷文采斐然,我家那小儿子喜欢你,你这样,改明,你作篇文章给他,今日就不聊了。”
顾澈将此事告诉百灵时,后者拧着眉思索了半晌,笃定道:“这文章该写。”
正欲掏笔的顾澈愣了下,笑着反问:“为何该写?那秘书长若是不想帮我呢?”
百灵摇了摇头,“秘书长勤理政务,为官清廉,北洋政府的作为他早已不满,更何况……他很欣赏你。”
顾澈摊开信笺,便就真作了一章《劝学篇》送予秘书长家的小儿子,不消半日,秘书长派人送了回礼。
一节桃木,还有一张纸条。
顾澈将那节两指长的桃木在手上颠了颠,发现它厚重而细腻,必是上等的材料。
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诗。
“芳林新叶催旧叶,流水前波让后波。”
于是顾澈知道,百乐门背后有了一个足以护佑它在上海立足的势力,秘书长终究是站在了他们这边。
【作者有话要说】
【小科普】
①格格:满族对于姐姐的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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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问:小顾为什么不喜欢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