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6年6月6日,袁世凯病逝,黎元洪继任总统,任命段祺瑞为国务总理,顺应民意改回内阁制政体。
神州大地举国欢庆,学生们奔走相告“卖国贼已死”,恨不能挂上红绸庆贺。
顾澈说不上是什么心情,看到这位昔日风光无限的大总统,在中年受尽病痛折磨,备受唾骂,郁结于心而一命呜呼,他只觉得可惜。
至少在某些时候,这位总统也做了不少利于民生的事,若不是生在这样的时代——内外交困,国家贫弱,面对日本的抢掠也束手无策,他或许会比现在要更受爱戴。
更悲哀的在于,顾澈发现他竟然想不起来,这究竟是第几个生命的逝去了。
太多了,多到很多个夜晚他闭上眼睛回忆这些人的样子,却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当每个鲜活的生命变得不再鲜活,每个滚烫的身躯变得不再滚烫,他也随之一寸寸地苍老了起来。
是了,原来这就是夏田寿和陈宦说的苍老,他才不到30岁,却已经对死亡趋近麻木了。
某天他忽然发现自己眼尾似乎有了细小的皱纹,他急切地问温十安,他是不是开始变老了。
温十安正在看书,听了这话扭过头,仔细端详了他一番,如实道:“没有。”
顾澈摸了摸镜子里自己的眼角,轻声道:“可我觉得我和以前不一样了。”
温十安又埋头看书去了,敷衍道:“韶华不为少年留,你若是老了,我就该更老了。”
“哪有,十安永远漂亮。”顾澈被他的态度惹得想笑,弯腰在他身边坐下,凑过去看他的书,“怎么还在看《青年杂志》?”
温十安已经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了,书页都变软了不少,他翻到某一页上,念道:“人之生也,应战胜恶社会,而不可为恶社会所征服;应超出恶社会,进冒险苦斗之兵,而不可逃循恶社会,作退避安闲之想。”
“这是仲甫先生写的,青年当是进取的而非退隐的。”顾澈支着胳膊听他读完,笑道,“十安觉得如何?”
温十安听出了他话里刻意的调笑,瞪了他一眼,并不搭理他的话。
顾澈不依不饶地凑上去,挡住了书,直视着温十安,道:“十安还没说,觉得这话怎么样?”
温十安面不改色,问:“你希望听到我说什么?”
“十安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
顾澈收起了笑,仍是那副温润知礼的模样,温十安却知道,他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样冷静,至少青年垂在身侧的手在轻轻勾他的手指,有些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垂下了眼,视线落在青年的唇上,这才注意到,青年的下唇处有一颗红痣,很浅淡的颜色,只有凑近了才看得见。
他用指腹蹭过那颗痣,满足了青年的期待,“生逢乱世,如何知足保和。”①
力度有些大了,将周围的那片皮肤都蹭红了。顾澈如今已经能敏锐地察觉到这位兄长的心情变化,巧妙地拉开了距离,重新直起身,笑道:“说起来,还有个好消息,之前因战事,《青年杂志》停刊了数月,不过上海有消息,仲甫先生已经在重新筹办,很快要出第二期了。”
他突然的抽身让温十安愣了下,像是一直乖巧蹭在身边的兔子突然拒绝了抚摸,主人只好再精细照料,思虑哪里惹了兔子不满。
但温十安显然并不是一个合格的主人。
“是吗,这倒真是好消息。”
他漫不经心地答道,一手强硬地扣住顾澈的后颈,凑身上去,以一种近乎胁迫的语气描述:“好像有些红了。”
青年因为他的鼻息有些发痒,便耸起肩膀蹭了蹭脖子,轻巧地躲开他的手,仿佛一点没注意到温十安冷下去的目光,他站起身道:“没事的,有些热,我去开窗吧,你——唔!”
只来得及踏出第一步,话也未说完,下一秒他被人扯着胳膊按在桌上,踉跄中后腰撞在桌沿,钝痛爬满了整个背部。
顾澈下意识想要蜷缩起来,一双手却强硬地锢在他颈前,将他死死按在桌上。
温十安仿佛没有意识到他的抗拒,另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指腹再一次擦过他的下唇,哄骗似的语气道:“我再看看,别受了伤。”
配上他的动作,却实在没有信服力。
顾澈轻笑了声,伸手环住他,故意拽开他头上的簪子,于是一头长发披散而下,挡住了过于刺眼的阳光,顾澈便清楚地看见那双浅淡的眼眸里,正盛着自己的模样。
他喜欢极了温十安这双眼睛,几乎每次在这双比常人清浅的眸中看到自己,他都会感到极大的满足,好像心里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好像满身都淌满了月光,被月亮独宠。
“哥哥……”他还是没忍住,露出了些得逞的笑意,浅浅唤他的兄长,“只是看看吗?除了看看,你还想做什么?”
温十安笑了笑,用同样的话术应付了回去,“思辰想要我做什么,就说什么。”
“好吧。”顾澈有些不满意这样的答案,手里捏着簪子,仍去揪温十安胸前的衣服,有恃无恐地笑道,“十安今天好像没有喝药,不如先把药喝了吧,然后我们可以抄录些白氏的诗,或者看看今日的报纸。”
说话间,颈间的手不断收紧,逐渐剥夺了胸腔的空气,他的话语微弱了下去,到最后几乎是气声吐出的字句。
火燎一样的灼烧感在咽喉里蔓延开,反胃感和疼痛让他本能地想要推开,可偏偏温十安一手在他颈间收紧,另一只手只撑在他的头边。
狡猾地留给了他逃离的空间,却分明地知道他不会逃。
于是理智战胜了本能,绝对的信任让他顺从地扬起了头,眼里却因为窒息泛起了水光,看上去可怜极了。
“不老实。”温十安淡淡评价,然后俯身吻上他。
太烫了,口腔里的灼烧感只能依靠着微张嘴时吸入的丝缕空气缓解,然后被陡然阻断了退路,又被更为滚烫的唇舌覆盖,顾澈被烫得打了个颤,眼泪不自觉地滑了下来。
窒息让一切感觉被放大到了极致,方寸间的滚烫交缠实在过于旖旎,疼痛伴随着病态却极度敏感的舒爽,再一点就要让理智都断了线。
他快要昏死过去了,像泡在酒坛里,肺里都鼓起密密麻麻的泡沫,烈酒涌进鼻腔,一切本能的动作都像是醉意驱使。
他伸手环住了温十安,反倒将自己扔进更为灼烧的酒里。
察觉到他的不适,温十安适时地放松了手下的力度,空气从交缠的舌间慢慢涌入,身体的渴求让顾澈本能地想去追逐氧气,却因此陷入更深的唇舌纠缠。
连艰难吸入的氧气都变得滚烫,他再也难以拼凑出一丝理智,也几乎要忘记,他一开始的目的只是想顺势获得哥哥一个主动的爱抚或亲吻,而现在这个亲吻很明显变了性质。
他攥着衣服的手开始微微地发抖。
下一秒,微凉的空气钻进口腔,身上的人起身放开了他。
他还未从那个极尽刺激的吻里回过神,泪珠都沾在睫毛上,支起身茫然地去拉温十安。
他的兄长似乎察觉到了方才行为的过激,伸手给他擦掉眼泪,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还好吗?”
他摇了摇头,很不习惯这样突如其来的抽离,伸出手和温十安十指相扣,才道:“还好。”
声音是碎的,还有些发抖。
温十安的呼吸也很急促,面对青年的亲昵,也只是顺从地缠住他的手指,然后从他另一只手上拿开那个本用来盘发的玉簪。
簪子被攥得有些热,连同手心留下了一个青紫的小坑,必然是刚才顾澈太用力,簪子在手心里扎出了痕迹。
温十安叹了口气,亲了亲他手心那块青紫。
顾澈痒得缩了缩胳膊,强撑着笑道:“心疼了?”
温十安没有应,只是埋在他手心里的气息越来越乱,顾澈才觉得有些不对劲,“十安,你是不是烟瘾犯了?”
温十安摇了摇头,坐回了椅子上,只是与他十指相扣的手仍然没有松开。
“没有,我没事。”他闷闷地答了句。
其实烟瘾发作的感觉已经轻了许多,不至于像从前那样丧失理智,也在他所能承受的范围里。
所以,所以他无法再次借由烟瘾掩饰着自己克制不住的贪念,他头一次清醒又荒唐地犯下了错。
顾澈还在担忧他是不是烟瘾发作,愁得根本忘了自己方才经历的一切,只是皱着眉打量着他,伸出一只手来替他顺气。
温十安冷不丁地问:“我是不是变了很多。”
“没有。”顾澈下意识回答。
“和小时候比呢?”
顾澈微怔,有些不明白为何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却还是摇了摇头,道:“一直都没变,是天才。”
温十安睫毛颤了下,抬头看他,“我哪是什么天才,我如今连执笔都不能。”
“会的,总会的。”顾澈望向他,像是时间从未流逝,目光里看到的仍是那个恣意狂傲的少年郎,“满清绑不住你,温家更是,你笔下的花,会开满每一寸山河,我相信。”
温十安心跳得很快,许久后,他有些不自然地别开了眼,道:“以前我不会这么对你……故意弄伤你。”
“从前不想背书,就会被先生打,多正常不过的事情。”顾澈伸手碰了碰颈间已经红肿起来的皮肤,然后笑着去吻温十安,兔子为猎人的枪响找了个借口,“十安没有故意,我不听话,这是惩罚。”
【作者有话要说】
【小提醒】
①关于知足保和:第九章 ,温十安和顾澈由白氏诗歌讨论入世,温十安曾说知足保和才是白氏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