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田寿深知黎元洪的个性不能担起一国将领的重任,两虎相争,北京免不了一番动乱,却没想到这番斗争扩展到了各个领域。
为摆脱段祺瑞压制,黎元洪授命蔡元培担任北大校长,并大力发展教育,以此清除段祺瑞的亲信。
1917年,段祺瑞与日本人勾结,意图对德国开战,黎元洪一怒之下撤去其国务总理和陆军总长的职务,这一举动大大引发了皖系督军的不满。
无奈之下,黎元洪致电张勋,要其“调停”两方争斗,6月,张勋率5000辫子军直抵北京。
北京城鲜少有如此清寂的时候,顾澈送温十安回府时,一路上竟也没见到多少行人。
温十安走得飞快,顾澈小跑两步才追上他,笑着去扯他的手,“怎的说到一半又气了。”
温十安猛地站定,顾澈险些撞到他身上,仓皇止住脚步,就对上他铁青的脸,顾澈有些心虚道:“我就是随口一说,怎么还真的恼了。”
温十安耳朵都是红的,羞愤伴随着气恼,他一把甩开顾澈的手,厉声呵斥:“你若再说那些浑话,便不要再来找我。”
“好好好。”顾澈被他的样子逗笑了,又意识到自己不该在这时候笑出声,便抿了下唇把笑容压下去,委屈道,“我不过就是说了句……”
“你还说!”温十安恼羞成怒地瞪了他一眼。
“不说了不说了。”顾澈举手讨扰,又小心翼翼地去拉温十安的手,见他没有挣开,便勾起了笑,道,“那十安答应我的,一起去金陵的事,还作数吗?”
温十安扭过头,冷哼了声道:“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
“可不兴反悔的啊。”顾澈脸垮了下来。
“你顾少爷一个人去,岂不是更潇洒,叫我做什么。”
“可我告诉校长,我要带爱人一同过去的,十安若是不陪我,岂不是要毁了约。”顾澈低低地说,“你觉得呢,我的爱人。”
说后半句时他刻意压低了声音,温柔带上了深情的尾音,温十安没来由地为这一句话心动了起来,磕磕绊绊应道:“……随便你,我到家了。”
“哎!”顾澈眼疾手快地拉住他,轻声叮嘱,“天气热,记得在茶里加些决明子和橘皮,还有我买的山楂糕,可以饭前吃,开胃。”
“我知道。”温十安又瞪了他一眼,像嫌人唠叨。
顾澈无奈地笑了起来,伸出手将他耳边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从耳廓滑到他的唇上,故作无意地蹭了蹭。
温十安眸色闪了下,就见顾澈收回手,眼睛始终盯着他,却吻了下自己的指尖。
“明天是你生辰,我有东西给你。”他轻飘飘地说,“我们明天见,哥哥。”
温十安匆匆关上了门,后背贴着厚重的朱漆大门,却觉得墙壁也在随心脏震动,后背发麻。
管家匆匆跑了过来,神色慌张,温十安轻咳了声,板着脸问:“什么事?”
管家低着头道:“大人请您过去,说有喜事。”
温昀特意命人做了一桌的好菜,温十安过去时,他正在冲着佛像叩首上香。
温十安径直在桌前坐下,静静地看着温昀近乎虔诚地磕头,等到他转过身,温十安拿起筷子开始夹起了菜,边吃边道:“罪孽深重的人才想从佛祖那得到救赎,您这是想要赎罪了?”
这话里讽刺意味居多,按照往常温昀早就勃然大怒了,偏偏今天,他死死地盯着温十安看了会,突然笑道:“以前是阿玛对你太严格,那都是为了大清,你可别怪阿玛。”
温十安并没有对他的话做出什么反应,温昀在他对面坐下,又道:“阿玛知道,你心里一直不好受,不过现在好了,我们温家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温十安没了耐心,放下筷子看着他,“您到底想说什么?”
温昀伸手叫来管家,一封信就被递到了温十安面前。
温昀笑了起来,幽幽道:“我们的大清就要回来了。”
这是一封张勋发来的急电,于今日重开御前会议,襄赞复辟大业。
张勋率辫子军进京,竟然是要复辟大清,扶持溥仪重上帝位。
温十安只觉得荒唐。
温昀还沉浸在复辟的美梦中,激动地站起身,手舞足蹈道:“看见没有,大清要回来了!我的大清!”
温十安重重地拍了下桌子,厉声打断了他,“大清回不来!您别痴心妄想了。”
“放肆!”温昀怒不可遏地瞪着他,双手作揖冲皇城方向拜了拜,“皇上听着呢,这等大不韪的话不准再说。”
温十安冷冷地看着他,“您以为袁世凯是如何下台的,逆民心所为,才是大不韪。”
温昀恍若未闻,仍然不停地作揖叩拜,嘴里念叨着:“圣上莫怪,圣上莫怪……”
温十安站起了身,说不上此时是愤怒居多还是可悲居多,他再也不想待在这个令人窒息的房间里,看着温昀在这里发疯。
“我看您是年纪大了,愚蠢至极。”
扔下一句话,他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温昀那声“圣上莫怪”却一直紧紧跟着他,缠绕在耳边,时刻提醒着他,他也是这个腐败家族的一员,就连梦里也不放过。他甚至梦到自己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被温昀强行按在那个宝座前磕头,嘴里念叨着“圣上万岁”。
直到清晨,管家急促的拍门声把他吵醒,他才发觉自己竟然和衣而睡了一晚,此刻脑袋隐隐作痛,昏沉沉的。
管家不依不饶地敲着门,温十安坐了起来,不满地皱起眉道:“进来。”
管家似乎意识到他的心情极差,三两步闯了进来,在感受到更低的气压前快速汇报道:“大人不见了,大门开着,想来是昨晚出去的。”
温十安猛地睁开眼,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低估了温昀的疯狂。
没等他仔细思虑温昀这一举动带来的后果,已经有人匆匆来报,温昀回来了。
温昀走路轻飘飘的,穿着清朝的官服,一条被梳的发亮的花白辫子垂在脑后,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洋溢着喜悦,眼里爆发出奇异的光芒,一见到温十安,他就大笑了起来。
“龙旗!龙旗挂起来了!”他伸手死死掐着温十安的肩膀,近乎疯魔地大喊,“中国的光明要来了!”
“你真是疯了。”温十安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强行挣开他的手。
温十安冲管家使了个眼色,后者赶忙上来拽着温昀,温昀挣扎了起来,仍旧用近乎嘶哑的声音喊他:“你快去看看!外面都是龙旗,这是我们的大清!”
“让温大人在房间好好休息吧。”温十安冷冷道,“没我的允许,谁也不许放他出来。”
许是刚才喊的太厉害,温昀剧烈地咳嗽了起来,温十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扭头就要离开,他忽然又停住了咳嗽,怒目圆睁地瞪着温十安问:“你要干什么去?”
温十安没有回头,“您还是管好自己吧。”
“你要去找顾家那个小子吗?”温昀低低地笑道,“忘了告诉你,他现在是辫子军的通缉对象,阻碍大清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话音刚落,温十安猛地扭过头,脸色阴沉得可怕,“你们敢动他试试。”
温昀大笑了起来,直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才饶有趣味地看着温十安,缓缓道:“你和你阿哥真是不像,和我也不像,温家的人居然还有心吗?哈哈哈哈哈……”
温十安面无表情地忍受着他的讽刺,一字一顿道:“送温大人回房。”
温昀笑得停不下来,直到被关进房间里,他仍旧笑得直不起腰来,笑着笑着他脸色僵硬了起来,猛地喷出一口血。
身体再也支撑不住这样大幅度的情绪转变,疼痛从五脏六腑蔓延开,他反而再一次笑了起来,冲着皇城的方向缓缓跪下,一遍遍地重复:“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一遍一遍地小了下去,血腥味充斥了口腔,温昀重重地磕了个头,喃喃道:“吾皇万岁”。
他嘴边还挂着笑,头却再也没有抬起。
北京城大街小巷一夜之间挂起了龙旗,许多人捡起了辫子粘在头上,生怕没有这条尾巴就要被砍头。
温十安加快了脚步,想从这些人中穿过去,忽然一个商贩从他面前跑过去,紧接着两个身穿清制兵服的人追上去将他按倒在地,一阵拳打脚踢,边打边骂:“乱臣贼子!还敢剪辫子!”
商贩被打得连连求饶,捂着头哭喊:“我没有,我的辫子丢了!”
有学生看不下去指责了两句,双方开始吵了起来,这两个穿着兵服的人气不过,抽出刀恐吓:“谁敢和大清作对!”
温十安不由蹙起了眉,没想到紧紧一夜间,张勋居然逼迫黎元洪退位,让年仅12的溥仪登上了皇位,这群清朝的走狗才敢如此仗势欺人。
这才仅仅是北京城的一角,还不知在皇城中央又是什么样的混乱场面。
眼看着商贩被打得奄奄一息,温十安忍不住将人搀扶起来,冷冷道:“逆民心者须得诛,你们的大清长久不了。”
“就是!”
“仗势欺人的走狗!”
“……”
有学生应和了起来,士兵勃然大怒,挥着佩刀怒骂:“你们这是大逆不道!”
“究竟谁大逆不道,妄图用一根辫子缠住百姓的脖子!”温十安拔下头上的簪子,一头长发披散而下,他一手拢住头发,另一手夺下士兵手里的佩刀,“如果没有辫子就是要与大清作对……”
他用力扯住头发,刀刃在被拉直的头发上划过,发出“刺啦”的响声,一头长发应声落地,温十安始终面无表情,声音不大却震撼人心,“削发明志,维护共和。”
有学生高喊了一句:“说得好!”
紧接着,有人摘下了辫子,随着喊“削发明志,维护共和!”
士兵气得指着他的手指都在发抖,却碍于越来越多反抗的人群而不敢动手,只能恨恨道:“你……你这是造反!乱臣贼子!”
学生们怒气冲冲地将他们围在中间,骂道:“今早你们就在城里乱抓人,我看你们才是要造反!”
两方又一次吵了起来,温十安听到“抓人”两个字,心里震了下,不安的感觉从心底蔓延开,他不由得朝某个方向跑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张勋复辟是温昀这个人物的灵感来源,而对于温昀,其实我是伤感居多的。
在清末,他或许也曾想过效忠即将到来的新时代,但是满人的身份让他处处不被接纳。
可在大清,这个身份就是权利和地位的象征,所以他爱着他心里的大清,又或许说他更爱的是他“优于常人”的血统和地位。
在对于两个孩子的教导上,他几乎没有作为父亲的时刻存在,他无疑是导致温十安和温铎之悲剧的人,可我却很难将他定义为“反派”。
只是一个可怜又可悲的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