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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阿哥

作者:玫瑰与玫瑰 当前章节:4282 字 更新时间:2026-7-11 16:09

温十安的意识是清醒的,可眼皮重的抬不起来,身体像是泡在水里一样冷,他甚至冷得想打颤,却浑身无力,连动一动指尖都不能,他只能感觉到自己被人抬了起来放在床上。

军医和士兵吵了起来,一个说他必须送到医院救治,一个说温铎之有命令,哪怕是死也不能放他离开这里。

他被吵得心烦,不耐地蹙了蹙眉,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动作。

不知是不是他的小动作起了作用,争吵声又小了下去,有人在他脖子上敷了些温热的东西,经流此处的血液仿佛都被温暖,困倦感沿着经络席卷全身,他的思绪越来越沉,最后落回大脑,随着清浅绵长的呼吸起伏。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叫他“哥哥”,只是渺远又虚浮的一声,像隔着数不尽的岁月和距离,他却猛地惊醒过来,手指率先动了动,好像要抓住什么似的。

醒了才算是灵魂归体,双眼发涩,明明睡了那么久,却像是从没合过眼一样。他长长地舒了口气,不知是感慨还是遗憾。嗓子干得发疼,呼吸都像是沙砾滚过,又痒又痛。

他起身想倒些水,谁知四肢都软得不听使唤,他才支起身就从床上摔了下去。

巨大的响动惊动了门口守卫的士兵,待看到他狼狈地跌倒后,士兵急匆匆地上前想要扶起他。

他刚想说不用,嗓子却只能发出难听的破碎音节,士兵扶着他在桌边坐下,问:“您要喝水吗?”

他点了点头。

于是一杯水就被倒好放在他面前,还是温热的。

他抬眼打量了下这个年纪不大的士兵,神色里带了些疑问,士兵很有眼色地介绍:“我是协统派来——”

“监视”两个字在嘴上打了个转,士兵委婉地换了个说法,“照看您的。”

温十安听出了他不好言说的意思,微微颌首,表达了对他方才照料的感激。

“您睡了两天了,协统吩咐我备着饭,等您醒了吃。”士兵似乎想表达一些他们协统的贴心,但这话对此时浑身酸痛,手腕、头上、脖子上都包着纱布的温十安来说,并不是什么值得庆幸的消息。

温十安喝了三杯水,嗓子的灼烧感才勉强下去,他开口问:“他呢?”

声音嘶哑,难听得厉害。

士兵并没有对他的声音产生过多的好奇,老老实实地回答:“协统被派去襄阳讨伐逆军了。”

“为何,还要打?”

温十安费力地找回自己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引发声带震动,疼痛感更加强烈。

之前温铎之同他提过几次南北战局,南方内部主和派和主战派互相牵扯,几次和政府协商谈判。北洋政府这里也是直系和皖系暗自相斗,冯国璋罢免了段祺瑞国务总理一职,一心求和。

如此一来,主和派占据了上风,按理来说接下来只剩互相夺利的议和阶段,现今却不知为何,再一次开战了。

“13省的督军连续开了两次会,强烈要求讨伐西南,这不打不行,人民意愿嘛,都想早点清除叛军。”

究竟是人民意愿清除叛军,还是政府忌惮民心所向。温十安懒得纠正他,垂眸放下茶杯,结束了这个话题。

士兵并没有接收到他不耐的信号,反而凑近了些打量他。

面前的人有一双令人难忘的眼睛,浅淡的棕色,会给人柔和的错觉。

关于这位温先生的由来,军队里众说纷纭,大多是说他和协统是兄弟,可见着这互相残杀的场面,只让人以为是什么世家仇人。

温十安敛着眸,从士兵的角度,就只能见到他微微耸起的眉尖,细长眼角上挑得张扬,薄唇紧抿,看着有些不近人情——他这副神情其实和温铎之是很像的。

像破旧而未修缮的石像,伤痕斑驳地接受供奉,眉目间是压抑的倨傲,有一种可悲的漂亮。

在他刺伤温铎之仍然能安然无恙地被照料后,士兵们对他或多或少都有些好奇,大约也都明白了温铎之对他的不一般,话里话外带了些讨好和不明所以的隐晦意味,特意补充道:“协统才在医院醒过来,伤口还没开始愈合,就奉命下襄阳了。”

温十安没应声,茶杯里荡漾的水纹逐渐平息,他用手摩挲着杯壁,连眼神也没分给士兵一个。

摆明了不想听。

士兵讪讪地自己结束了话题,“那……我去给您催一催饭。”

温十安待坐了好一会,才消化完当前的局势。

一觉起来,大脑运作变得缓慢了许多,连感知都迟钝了起来,他甚至无力调动情绪,正想着再倒一杯水,茶杯却角度怪异地从手里滑落,跌在地上碎成几瓣。

很刺耳的声音。

温十安怔怔地看着指尖发呆,心里翻腾起一种奇怪的感受,形容不上来,更像是预知到尘埃将要落定的怅然感。

好像有什么将要离去。

温铎之不在的日子里,他仍然被限制着一切行动,关于外界的一切,都要士兵偶尔的口述才能知道。

某天忽然传来消息,说温铎之受了重伤,北洋军兵败襄阳。

来汇报的士兵开着门,有几人偷偷在外面打量他的反应,他正在磨墨,只点了点头,连一句“知道了”都没说。

由于医治不及时,他的嗓子落了病,再难恢复,本就寡言的人就越发缄默了。

也或许温铎之的生死,于他而言和任何一个人的离去都没有区别。

自那以后,温铎之的情况如何,再没有人对他讲过,在百无聊赖的日子里,他就格外容易回想起过去。

他总会想到跪在林姨娘床前的那个身影,即使是最悲伤的时候,那张宽厚的背也从来没有弯下来。

从前他无数次想起那个画面,总觉得那时候,他应该做些什么的。

就像顾澈朝他伸出手一样,他也应该朝那个身影伸出手的,这样也许他们就不会成为今天的样子。

可两个同样在泥里的人要怎么互相洗净对方,两个从未见过太阳的人又要如何向对方描述温暖的感觉。

他们从没被爱过,自然不会爱人。

他的记忆从没有这样清晰过,于是在日复一日的日子里,他也逐渐找到了些别的乐趣,就是记录些偶然间想起来的事情。

小到从前和顾澈一起买的糖人——其实小孩并不喜甜,故意拉着他溜出府,买了两支都是给他的。

大到他曾亲身行过的紫禁城——光绪帝拂手便有万人跪拜,肃穆庄严的宫殿里,充斥着龙诞香的味道。

远到他还未认识顾澈时养过的一只鹦鹉——鹦鹉学会的第一个词是“去玩”,后来温昀觉得它并不稳重,拔了它的舌头。

近到顾澈离京时,他梦里的那个吻——爱是苍茫海面的孤舟,他经历一次溺水,也学会抓住漂浮物了。

其实他可回忆的也无非就是这些乏善可陈的往事,还有浅薄无趣的见闻,关于温府的很少,即使有,也大都是有顾澈在的日子。

心软的小孩暖化了生活,于是腐烂的木头气味里混入了糖人的甜。有光破云出,是为救他而来。

他一笔一划将这些记录了下来,写到某件角落里的往事时,外面闹哄哄地乱成了一团,有人拍了拍门,笔下的墨胡成了一团。

温十安盯着晕染开的墨迹看了许久,来人已经闯进了屋里。

几个带着枪的士兵凶神恶煞地把他围起来,他还没来得及问些什么,其中一个冲他举起枪,随后就有人从背后按住他,手腕交错按在身后,又用麻绳紧紧绑住。

他尝试挣脱了下,无果。

“快点带走,别占地方!”为首的挥了挥手,两个人士兵一左一右地将他压出去。

这是他头一次出这座府宅,外面的阳光刺眼得厉害,他脚下踉跄了几步,一个士兵不耐烦地按着他的后颈,骂道:“站稳了,赶紧走!”

说完,又冲另外一个士兵吐槽道:“他妈的,姓温的一死,这场仗又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去。”

“调兵别抽到你我就行,你管它打多久呢,北京都够乱了,谁还管湖北。”

“那两位倒是天天琢磨着争军权,也不看看下边都成什么烂包样了!”

“好歹还能混口饭吃,你看现在那姓温的手下,全被扔到前线了,早凉透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抱怨着对北洋政府的不满,温十安一言不发地垂着头,脚下逐渐踏入了熟悉的地方。

这里只有一条路,通往地牢。

温铎之死了,这是他从这场对话里唯一得到的信息。

温铎之死在自己为数不多的败绩里,尸体被扔进了山沟里。

一生倨傲如苍鹰,死后苍凉若萍草。

温十安心里升起了些悲哀的情绪,却不是为温铎之,而是为自己——悲哀他近乎残忍的无动于衷。

两个士兵并不想在这里多耽误,一进地牢就把他扔给了看守,头也不回地走了。看守身形并不高,压着他时有些费劲,便一手扯着他的衣领,又强行压着他的背,致使他只能弯着腰一步步跟着走。

还没走几步,某个方向忽然传出了一声不小的爆炸声,看守吓了一跳,有些人影跑了过去,紧接着又是另外一处爆炸,看守骂骂咧咧地扔下他跑了过去。

温十安茫然地站在走道中间,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没等他做出什么举动,一双手拉着他的胳膊,将他带离了那块地方。

“是我。”

来人的模样在昏暗的灯光里逐渐被辨认出来,温十安惊愕地张了张嘴,压低声音道:“时先生怎么在这?”

时亦生头上全是汗,呼吸急促而沉重,他拉着温十安的胳膊,一边走一边解释:“我知道你要被转移过来,特意来带你出去。”

温十安反应过来了,“刚才的声音……”

“做了个小炸药,应该能拖一会时间。”时亦生说着,两人已经从一条隐秘的路走向了阳光下。

温十安望了望黑魆魆的地牢口,扭头就看见时亦生一脸惋惜地对他道:“节哀。”

那双为他而充满遗憾伤悲的眼眸像是无数根刺,轮番扎在坚硬的心脏上,似乎非要将他这颗心戳软才作罢。

“他死了,是吗?”他听见自己说,“我听那些士兵说,他死了,尸体扔到山沟里去了。”

“他还活着。”时亦生痛苦地闭上眼,摇了摇头,“他是活着时被扔进去的,因为重伤,加上物资紧缺。”

温十安一怔,似乎无法将这两句话和温铎之联系起来。

身后传来了一阵喧闹声,地牢里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时亦生掏出一把刀将他手腕上的麻绳割断,又在他手里塞了些钱,叮嘱道:“走时沿着小路,不要被人发现,去金陵。”

看他仍呆呆地站在原地,时亦生伸手推了他一下,声音嘶哑而悲伤:“走吧,走吧!别再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阿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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