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谁都会变,就像从前尚有一点温暖的兄长变得刻薄冷血,就像从前跟在他后面喊“哥哥”的小孩已经成了优秀发光的人,就像从前妄想改变制度的他已经成了时代下的满清余孽。
温十安后背伤得很厉害,隐约有血透过了衣服,顾澈垂着眸,手指轻轻抚过那处血污,道:“很疼吧。”
“没事,习惯了。”他声音很轻,却让顾澈心尖有些泛疼。
他离开时,正是清朝覆灭的关键时间,那个时候的温昀,应该比任何时候都要疯狂。他一手挽住了历史的车轮,将温家永远地留在了清朝,也将他的儿子打入了历史的缝隙里,永远容不得人群。
温十安终于转过了头,他声音很平淡,却让顾澈听出了许多滋味:“以前我还小,我阿哥就常被打,后来他学会了讨那个人开心,很少再挨打,也变得跟那个人越来越像了。”
说到最后,他又笑道:“他说的没错,我是温家的人,民国不要我的。”
他不是没想过反抗,除了换来更多的伤,没有别的用。父亲会给他布置任务,逼着他学习八股文,请先生来教他如何辅佐君主。
可外面已经是民国了。
他融不进大清,也被新时代拒之门外。
顾澈看他收起了笑,细眉轻耸,双眸微敛,眉眼间含愁犹碧波荡漾,忽然觉得他很像一个人。
记忆里模糊的人影陡然变得清晰,他又问:“林姨娘是怎么走的?”
温十安顿了下,回忆道:“姨娘身体一直不好,义和团在北京大闹时她受了惊吓,后来遇到八国联军,整个北京的人都在逃命,她就病死在那场动乱里了。”
印象里,林姨娘总是低挽着头发,穿着一件缎地蝴蝶花卉纹刺绣女褂,因为久病缠身,她脸色多是苍白的,故而会添点胭脂示人。
大多数时候,她都是柔弱恬静的,顾澈从没见过她生气,也从未见过她强硬的一面,她似乎总是温婉的神情。
但这样的人,却在义和团冲进温家时,毅然挡在前面。
当时温昀尚在皇宫,温铎之正在广东做都司,家里的仆人胆小,是林姨娘挡在他们面前,痛斥义和团“技不如人,反倒盲目排外。”
后来温铎之及时赶了回来,才避免温家被砸的命运,从那之后林姨娘就一病不起了。
温十安那样的神色,太像林姨娘了。
那个女人在温府里被关了大半生,到死也没能逃开温府。顾澈常在她脸上看到这样的哀愁,那是挣扎下流露出的无力感。
感到苦了,那是尚在挣扎,感到痛了,只是还未麻木。如今对于那个薄命的女人,顾澈心里油然而生的只有尊敬,她无时无刻不身在温府,却没有一刻真正留在温府。
“你想逃对吗?”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
温十安惊愕地看着他,又听他道:“你想不想逃离温家?”
温十安愣了下,忽然讽刺地笑了笑,道:“我和他们一样,温家的根在大清,我逃不掉的。”
“可大清已经亡了。”他沉声说,“十安,若非有你,我如今也不过是乱世里的纨绔子弟。是你教我,要石以砥焉,化钝为利,你告诉我,要轻身重义富贵浮云,乃至要保天下无事护人民太平。可你怎么能轻易就忘了?”
温十安紧抿着唇,神色里有些怒气,似乎在怪他如此轻易地说出这些话,他厉声道:“我没忘!可我跟你不一样,你是谁?衣食无忧的小公子,做什么都会有人支持,你要什么没有。可我早就烂在这里了。”
“顾澈,你就当我从前年少,无知狂妄,也别再提旧事了。”温十安说完,别过了头,一副不愿再聊的样子。顾澈张了张嘴,还未说话便被他噎道:“行了,我也累了,有什么话改天再说吧。”
顾澈叹了口气,只能替他轻掩住门,走前轻声提醒道:“那你好好休息吧,待会千万记得喝药。”
他垂着头在门外站了许久,心上像被凿开了一个洞,风一吹,便生起穿过血肉的悲鸣。
他认识的温十安,意气风发,立志从政,说得出“愿山河大地海清河晏,康衢烟月”这样的话,干得出“见善则迁,有过则改”的君子之举,可如今这个人浑噩度日,余事两耳不闻,他便觉一阵巨大的茫然。
他幼时在温府的每一天,都是温十安教予他行文落笔,他也算是很有天赋了,却被先生评价“才气有余,锐气不足。”
说起来,温十安那样的锐气潇洒,在文学,甚至在官场上,都难找出第二个来。
他仍记得幼时温十安以文采闻于京都,和硕肃亲王来府中拜访,温十安连见也未见,桌上只留了一首《梦游天姥吟留别》,就带着他溜出府买糖人去了。
后来只听说肃亲王大怒,回了府便一纸罪状告了皇帝,却被以“幼童无知”搪塞了去。
若换了顾澈……他想了很多次,若是自己,他已习惯了虚与委蛇平和处事,即使置于现在,他也会万全而礼貌的手段敷衍亲贵,可温十安那般年纪,心性尚且稚嫩,却孤傲似李太白,何其的锐气逼人。
他到底是心酸,遗憾这一柄宝剑的归鞘。
他后来又去了许多地方,见过了许多的人,艰难行过的每一步脚印里,都看得见温十安的影子,他永远无法摆脱他的影响,他也从未想过摆脱。
路上太黑了,唯有他提着灯踽踽独行,可现在,他的灯灭了,他忽然就不知该如何走了。
屋内始终没有动静,他自觉自己失了态,只能脚步沉重地离开。
他和报社的人有约,这几日也正是最忙的时候,离开了温家便往报社去。
正是晌午,北京城里热闹非凡,衣衫褴褛的百姓在街角叫卖,乞丐们跪在路边不停地磕头,马路边簇拥了一群人,不知在看些什么。
顾澈跟着挤了进去,就看到一个男人支了个小摊叫卖,上面摆着两个脏兮兮的竹筐,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怪味。
他捡着旁边一个围观的妇女问了问情况,那女人搂了搂破布袄,白了顾澈一眼,道:“这你都不知道,这是赤子羊霍。”
“赤子羊霍?干什么的?”
身边又挤进来一个男人,瘦的像皮包骨一样,打量了一下方才说话的女人,又对他说:“当然是治病的。”
他还想再问,男人往这边挤了挤,贴着那女人淫笑道:“你家那个需要?”
女人推了他一把,叫骂道:“滚开,土混混。”
“老板,这赤子羊霍是治什么病的啊?”顾澈问。
叫卖的人看见他衣着不似平民这般,断定他有些资产,谄媚道:“小兄弟,淫羊藿治什么病,你还不知道啊。这可是新鲜的货,才刚产下还热乎呢!便宜卖你啊!”
淫羊藿,那是补肾的好物,可这赤子羊霍,他属实没听过。他本不欲多看,却被蜂拥而上的人群挤的不能动弹,男人一把抓住了他将他拽近了些,凑近他耳朵道:“这可是足月的,你上哪能找到这上等货啊。”
说着,男人轻轻掀开了竹筐,一股更为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瞥了一眼,里面赫然是个小婴儿的尸体,还粘着血污,皮肤呈着紫青色。
他有些反胃,忙移开了眼睛,周围的人看着竹筐被打开,更为激动地凑上前看,有个衣着华贵的老头道:“这两个我都要了!”
男人一听,当即挂上笑,连声应好。
周围一片怨声载道,纷纷抱怨着东西太少,不能全给那老头。
老头闻言,直接砸了两倍的钱才堵住众人的口。
“那个…老板啊,你还有没有别的货了?”人群里有个女人问。
“有是有,不过月份可不太足。”男人说着,比出了两根手指,道:“算你们这个数。”
人群沸腾了起来,开始争抢最后的货,男人看他愣愣的,又拽了拽他,道:“看你年纪轻轻,我就行个方便,给你留个货。”
他强忍着恶心,蹙眉道:“从古至今,从未有过食人肉补身体的,这赤子羊霍何来依据?”
男人立即垮下了脸,道:“不买就不买,砸人生意做什么!”
“不买就走,别挡路!”身后的女人挤了进来,忙不迭往男人手上塞钱,一边又挤着他骂。
他还想再说什么,围观的人看他要掰扯什么科学医法,纷纷抱怨连连将他挤出了人群。身上的衣服被扑上了几个手印,脏兮兮的,看着这些趋之若鹜的人群,他只能恨恨道:“愚昧!”
临到了报社,赵义先一步瞧见他的衣服,问道:“顾澈兄,你跟人打起来了?”
“别提了,路上遇到在卖什么赤子羊霍的,耽误了好一会。”他拍了拍衣服,却发现这手印里都是油渍,拍也拍不干净。
姜桂递了个帕子给他,边问:“你同他们纠缠什么。”
“那赤子羊霍可都是些婴孩尸体,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这可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你看,被打了吧。你同这些愚人讲科学,他们只会怪你阻了他们治病的路。”
“我哪里不知道这样,可怎么能视而不见呢……”
他在湖北见过的这样愚昧之举不在少数,纵使知道无用,可能劝一个便是一个,总好过什么也不做的强。
污渍依旧没能擦掉,他只能叹了口气,问道:“不说我了,你们这怎么样了?”
“赵义把学生那边都讲通了,我刚跑过印刷厂了,加急刊印是没有问题的,只是辛苦田寿兄校对稿件了。”姜桂说着,朝夏田寿抬了抬下巴。
夏田寿正伏在桌边校对,听到这话,头也没抬道:“小事。”
他听罢,走近了些问:“我有什么能帮得上的吗?”
夏田寿这才抬起头,朝旁边的椅子歪了歪头,示意他坐过来,又将手边寄来的稿件往他面前推了推,道:“这次收到的稿件不少,还得你来帮着看看。”
他应了声,跟着坐下,环视了一圈没看到胡昌,便问:“老师呢?怎么不见他?”
夏田寿:“他去联系陈宦兄了,应该快回来了。”
他也不再多问,开始埋头校对,这些稿件质量良莠不齐,他们需要选出合适的文章,然后再改错字纠语句,如果稿件不够,就要自己来写。
等到他不知校对到第几份时,门外急匆匆走进来一人,正是胡昌。
“怎么样了?”姜桂迎上去接过他脱掉的帽子,问道。
“很糟,今天得熬夜了。”胡昌道。
夏田寿闻言,又停下了笔,问道:“国会出事了是吗?”
胡昌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好的信放在桌上,道:“你们看看这个。”
这是一封电报,报上就总统立新法的问题大加赞同,同时指责国会专政,要求撤销宪法起草委员会和国会。
夏田寿看完,面色沉重了起来:“这是哪来的?”
“国会收到的,这封来自如今的湖北都督。”
“段祺瑞?”赵义皱眉道。
顾澈凝眉沉思了片刻,问道:“老师是在担心,这只是第一封?”
“不错。”胡昌看了他一眼,继而道,“我是怕总统要用军权来镇压国会暴动。”
夏田寿问:“陈宦那边什么看法?”
“我没能和他待太久,但看他的意思,这才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