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十安神色平静地移开视线,借着萤火,顾澈看到他耳尖红了一片。
今日正是月初,新月如细线,在墨蓝的天里勾出一道白盈盈的月弯,温十安抬头看天时,弯月就恰好映在眼里,添了几分似水的深情。
顾澈看着他道:“还有一件事十安怕是忘了。”
“什么?”温十安问。
“生日快乐。”
话音刚落,一只萤火虫飞到两人中间,彻底点亮了眼底,温十安眨了下眼,那抹光就从眼里掠过,飞往别处了。
他忽然觉得口干得厉害,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
顾澈继续道:“本来是想试试运气,若是遇不到萤火虫,我就只能用珍藏的好酒来给十安庆生了,好在这些生物都有灵性,也不辜负十安来这一趟,我就借花献佛了。”
他又轻声补了一句:“十安,生日快乐。”
温十安心尖发烫。
他们通常都很少过生日,也并没有特意将这当作一个值得庆贺的日子,只是回忆起来,幼时每到他生日,顾澈总要在夜里偷偷跑过来,敲开窗就为了告诉他一句“生日快乐。”
好像没有这句话,他就并不会快乐一样。
他不知被什么冲昏了头,说出了一句荒诞不经的话,“你也是。”
顾澈笑出了声。
住持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身后,在顾澈转过来时冲他行了个礼,笑道:“施主来了这么多次,这次算是得偿所愿了。”
“难怪您说世间万般都讲求缘法,强求不得。”顾澈笑着回礼,看向周围振翅翩飞的萤火虫,“今日只是来散散步,就遇到了意外之喜。”
“这些成虫寿命只有三五天,就是寺里的僧人,一年中也未必能见到这样多的萤火,您运气真好。”
顾澈笑着看了温十安一眼,忽然记起一些奇妙的事情,扭头问住持:“上次来,您说要我多去学校看看,是为何?”
那日他神出鬼差地,真的拐去了学校,然后就遇见了一直在寻他的温十安。
好像命运安排,因果相接。
住持一脸轻松,对他的疑虑并未上心,“缘来天注定,缘去人自夺。随口一说而已,不是我要您去,是您心想去。”
说完,他持手冲温十安行了礼,道:“温施主好。”
温十安照着他的样子回了个礼,并没有多聊的想法,反倒是住持神色复杂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
“夜间山路难行,给二位拿个灯笼吧。”住持冲顾澈道,“施主跟我来。”
去取灯笼时,顾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并没有对住持提起过温十安,那一句“温施主”来得着实蹊跷。
他还没有开口问,倒是住持先一步洞悉了他的想法,淡淡道:“那位施主心性不凡,本该是天生的佛陀,可惜了。”
顾澈拧起了眉,还想再问,住持已经把灯笼递给他,意味明显地看着通往山下的路,道:“佛曰不可说,下山吧。”
从灵谷寺出来时,天已经彻底暗了下去,顾澈提着灯笼和温十安结伴下了山。
夜间的空气是恰到好处的湿润和凉爽,温十安走得很慢,好像有意要仔细看看这周边的风景。
顾澈也不着急,就跟着他的脚步缓慢行进,看到他视线落在一处,就开口为他解释,这是才开的影院,南京独此一家。
“下次一起看电影吧。”温十安提议,“毕竟之前,好好的一部片子也没有看完。”
“好。”顾澈心里还想着刚才住持的那番话,回应起来还有些迟钝。
温十安察觉到他的异常,问道:“刚才住持对你说什么了吗?怎么感觉你心不在焉的。”
“没什么,就是说十安心性不凡,更适合脱离世俗。”顾澈将灯笼往温十安那边移了移,“你说,是不是真入了佛门,会比现在轻松些。”
温十安垂眸看着脚下的烛火闪烁,手上还紧紧攥着那支梅花簪,“那样的话,人人都遁入空门了,还在世俗里做什么,功名、金银、娇妻、儿孙,哪样能狠心舍得下。”
“那十安呢?十安舍不下什么?”顾澈扭过头看他。
温十安对上他含笑的视线,轻哼了声,“真做了和尚,还要剃头,我舍不得这支梅花簪,不行吗。”
“行,当然可以。”顾澈笑了几声,又低头看路了。
灵谷寺离家距离并不算近,两人用了将近半个时辰才走到,温十安小腿有些酸痛,道:“这条路这么长吗?”
“累了吗?”顾澈问。
温十安摇了摇头,“听住持说,你常去寺里。我只是在想……你每次一个人走这条路时是什么心情。”
顾澈怔怔地看着他,半晌后抿了抿唇,声音干涩:“很想你。”
温十安睫毛颤了下,目光落在顾澈一开一合的唇上,好像可以从那里窥在那场横跨四季的思念。
“这个。”他忽然扬了扬手,一路攥着的那支梅花簪,此时躺在手心上,沾了些汗,和拥有它的人一样期盼着回答,“怎么一直留着?”
到了家门口了,顾澈一手拎着灯笼,另一只手伸进左右兜里来回找钥匙,然后拧开了锁,锁芯蹦开,发出“咔哒”一声,就像他此刻的心跳。
“想留给你,这样你就不会觉得别人都有礼物而你没有。”
这样你会觉得,你也在被爱着。
温十安嗓音更哑了,“谢谢,我很喜欢。”
“你说过了。”顾澈笑得灯笼也在抖,烛光扑朔,晃得人心里眼里都跟着转。
可真是要命,无论过了多久,在这样两双眼睛的视线交接时,两颗心仍然会剧烈地跳动,好像永远走不完一段热恋。
顾澈关上门,在进入屋子时,上前抱住了温十安。
“不要生日快乐了,要日日快乐。”
温十安的回应是紧紧交缠的手指,和互相交换的气息。
顾澈在喘息的空隙抬起头,迷离着双眼道:“我明天还要上课。”
“嗯。”
温十安断断续续的吻落在他耳边,痒得他缩了缩脖子,终于在跌跌撞撞的脚步下仰身跌进床上。
温十安屈膝抵在他两腿之间,俯着身以一种侵占性极强的姿态吻他,一只手滑进他腰间,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另一只手游走到他的脖间。
顾澈身体紧绷了下,象征性地抬手抵着温十安的胸膛,腰间发烫,气息紊乱地解释:“不上课的话,要扣钱。”
下一秒,温十安移开手,埋头亲了亲他的喉结。
顾澈没忍住闷哼了声,温十安清浅的笑声就通过脖颈的皮肤传到胸腔里,和心跳同频。
温十安抬起头,气声里还有欢愉的余韵。
“睡觉吧。”
顾澈第二天还是在脖子上发现了一个淡粉色的印,昭然若揭一场荒唐事。
他略有些苦恼地指了指那块皮肤,对温十安道:“若是学生问起来,我就只能说,家里养了只爱咬人的蚊子。”
“你……”温十安反倒不好意思了起来,睫毛扇动了下,真诚建议,“用围巾遮一遮。”
顾澈看了眼他额头细密的汗珠,又看了眼两人单薄的衣物和外面已经亮极的太阳,险些被气笑,“我的好哥哥,七月的天,你倒是真疼我。”
温十安起身下床,全然不管顾澈如何说,睡眼朦胧地洗了把脸,就坐在桌前研磨。
顾澈见他又打开了之前被锁上的盒子,凑过去想要看那纸上究竟写的什么,温十安停住了手,扭头看他:“你再不去上课,就该迟了。”
“好好好,我还得挣钱养家去。”顾澈撇了撇嘴,又替温十安把窗打开,叮嘱道,“午时我要去参加讲座,不回来了,你记得吃饭。”
温十安点了点头,等他走了才拿起一支小楷笔继续写字。
本该是字句拼凑,只是温十安落笔缓慢,思绪飘的很远,等到反应过来时,一支梅花跃然纸上。
像那支被他揣进怀里的梅花簪。
温十安略为无奈,盯着这支花看了会,被自己逗笑了。
夏天本是最难熬的时节,南京盛暑也并不好过,但有顾澈日日精细照顾着,温十安也觉得时间过得极为快。
其实他对时间并不敏感,甚至到了一种愚钝的程度,尤其是有时中午睡得久了,下午起来仍然会问上课回来的顾澈,现在是不是早上了。
院子里顾澈并没有刻意清理过,会有花草沿着墙壁攀爬,等到这些花草开了又败,温十安就会知道,一个季度过去了。
等到了中秋,顾澈和几个外地来求学的学生一起吃了顿饭,学生们都收到家里来信,问候平安。
顾澈怕他思家,又带他去看了场电影,在一片黑暗里与他肩并肩坐着,手背相贴。
等到入了冬,温十安也停了每日写字的活动,连那个装着纸的小盒子也不在了。
这下没了每日的活动打发时间,温十安就会来大学里打着家属的名义四处蹭课,更多时候他也学着学生们带上纸笔,乖乖地坐在最后。
顾澈注意到他时,往往声音里都带着笑意。
然后趁着下课,学生们都离开了,他才会无奈地叹口气,用双手撑着桌子,身体前倾看向温十安,笑道:“这位同学,老师讲得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