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从北京来的,蔡元培先生号召民众起义,以举国之力反抗卖国之径。
顾澈一夜未眠,想到中国用几万民兵的性命换来的胜利,竟然连国土都不能保全。又想到他们一路走来逝去的每一条人命,都只能葬在山河残缺的故土上。
他心有愧,他们要如何面对先辈。
一夜之间,整个国家天翻地覆,北京学生以罢课游行宣告抗议。
动乱之下三十余名学生被捕,蔡校长深受迫害,留书出走。北京学生怒而起义,通电全国发动抗议,实行总罢课。
温十安和顾澈一连几日都忙于给各方供稿,写号召宣言,学生们进行过几次演讲和罢课,响应北京号召,南京高等师范大学为首的13多所学校集合起来,成立学生联合会,誓要营救北京被捕学生。
金陵大学的学生们也自发起义,同时与工人商人达成共识,为反抗北洋政府奔走宣告。此起彼伏的抗议声从校园里蔓延到大街小巷,街头的队伍越来越长,声音越来越大,震动了千万条江河涛涛。
顾澈到达学校时,学生们已经准备好了新一轮游行需要的海报和传单,正在激烈讨论着动员路线,一见顾澈过来,大家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鞠躬道:“先生好。”
“这是要出发了?”
“嗯,上一组的人也快回来了。”
“好,大家一定要注意安全。”顾澈一边叮嘱,一边把手里的宣言递给刘晓,“这是我刚写好的宣言书,刘晓你去油印。北京学联刚发了电报,号召全体国民联合起来,这次的游行,最低目的是为了让政府释放被捕学生,同时,我们仍然坚持抗争初衷,拒签巴黎和约。”
想了想,顾澈又补充道:“游行过程中一定不要和宪兵、警察起冲突,不要损坏东西,大家都记住了。”
“知道了先生,那我们走了。”
顾澈点点头,和余下的几个学生开始收拾教室,等收拾好了教室,顾澈又道:“差点忘了,温先生在顺德饭店给你们买包子,我怕他待会拿不了,你们俩去接一下。”
几位学生笑着谢过,其中两个就出门找温十安去了。其余的便都坐下,继续制作条幅,挨着顾澈的一位便问起他对这次学生起义的看法。
顾澈笑着拍了拍学生的肩,问:“在担心什么?”
学生垂头丧气道:“我们明明获胜了,日本却妄图侵占山东,连那些其他的战胜国也帮着日本,我们这样的起义,真的会有用吗……”
“你听过努曼西亚的故事吗?”顾澈笑着放下手里的扫帚,弯腰在他身边坐下。
“没有……”学生道,“先生跟我讲讲吧。”
“塞万提斯有一个剧本,写的就是被围困的努曼西亚。说的是努曼西亚被阿拉伯人围攻,阿拉伯人封了他们的城,断水断粮,最后城内无人生还,他们得以破开城门,可是赢得这场战役的阿拉伯将领却说他一生中只输了一场战役,就是努曼西亚。”
“为什么啊?努曼西亚不是打输了吗?”
“当时在瞭望塔上,有个拿着城门钥匙的小孩,阿拉伯将领许诺他,只要交出钥匙就给他一辈子荣华富贵,小男孩拿着钥匙从塔上一跃而下。等到阿拉伯人破开城门,留给他们的只有满城的尸体。因为在明知没有活路的情况下,努曼西亚的人们在城中集体自杀了,阿拉伯将领下令仔细搜寻城中,他说只要能找到一个活人,就证明这场战役他是胜利的,可是城里的百姓无一生还。”
“这个故事……也太壮烈了,怪不得那位将领说这场仗他输了。”学生感慨道,“宁死不屈,用生命为亡国陪葬,这样的精神真令人折服。”
“是啊,让人尊敬的永远不是武力而是精神。”顾澈道,“其实这不止是剧本,也是真实的历史。他们没有退路,所以选择了最极端的做法,可我们不同,我们还有路,我们还能自己踏出一条路来,哪怕到了最后无路可走,我们至少也为我们的国家奋斗过。”
“嗯,我懂了先生。”
“小小年纪,怎么考虑那么多。”顾澈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肩,回忆道,“你这话,以前也有人跟我说过,他们总说革命太苦,说不想再听那些大大小小的时事了,可是他们说归说,论起爱这个国家,谁也比不得他们。”
学生好奇了起来,凑近些问:“他们是谁啊?”
“他们啊……”顾澈仰靠在椅背上,不经意道,“他们都是些不起眼的普通人而已。”
是最早醒来的人,也是最早牺牲的人。
“所以只要还有一点生机,我们就绝不可说放弃,知道了吗?”
“知道了先生。”
“不好了!不好了先生!”
两句话几乎同时出口,顾澈愣了下,起身看向跑进来地学生,问:“怎么了?再说一遍。”
“不好了先生!”学生气喘吁吁地站定,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长越他们跟宪兵打起来了!”
顾澈吓了一跳,忙跟着跑出去,临走时又叮嘱:“你们待在这,不许乱跑。”
还没到游行的街上,乱哄哄的争吵声已经传了过来,顾澈几乎一路狂奔过去,就看到学生们挤作一团,街上水泄不通,唯有街口散开一个圈,伴随着吼叫声。
“全部给我退后!”宪兵举着枪威胁学生。
起此彼伏的抗议声响起,学生们不甘示弱地吼道:“现在被关着的是北京的学生!让给别人的也是我们中国的土地!你们这样阻拦学生运动,和北洋政府又有什么区别!”
“都闭嘴!”
宪兵论起警棍朝着为首的戴眼镜的男学生砸下去,棍子落在眼镜男的肩上,周围的学生义愤填膺道:“哎!你怎么打人啊!”
顾澈疾步上去,将眼镜男挡在身前,后背传来一阵剧痛,警棍紧接着又狠狠打在头上,他眼前黑了下,险些晕过去。
听到他的闷哼,眼镜男不可思议地抬起头,喃喃道:“先……先生……”
“全部退后。”顾澈咬着牙道。
“哦!哦!退后!大家全部退后!”
眼镜男忙带着学生们和宪兵拉开距离,宪兵这才停下手,冷冷道:“这次给你们一个教训,下不为例。”
“怎么回事,我不是专门叮嘱过,不许和宪兵起冲突吗?”顾澈低声问。
眼镜男心虚地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吞吞吐吐道:“我们……”
“这位先生……”顾澈喘着粗气,艰难地直起背,转过身看向满脸横肉的宪兵,道,“我想问一下,这些学生究竟哪里招惹到你们了?”
“我可告诉你们,游行也得有游行的规矩,这条街说了不能进就是不能进!”
顾澈侧过头看了眼,宪兵拦着的那条街,是政府官员所住的街区。
顾澈冷冷笑了声,道:“使馆的街区不允许游行,军警所的街区不允许游行,现在官员街区也不许游行,再下一步,是不是你们寻欢作乐的所有场所都不允许学生工人出现了?”
“看来顾先生对政府决策有意见啊,那我不由得怀疑您组织学生起义的目的不纯,有反动的嫌疑啊。”宪兵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冲身后的宪兵招了招手,道 “给我抓起来!”
“你们要干什么!”学生们蜂拥而上,想要挡在顾澈身前。
顾澈的背还疼着,在学生们的拥挤下疼出了一头的汗。
温十安和两个来帮忙的学生才走到这条街,就见前面闹哄哄的不知在吵些什么。
一个学生垫了垫脚,道:“哎那好像是顾先生,我们过去看看吧。”
温十安点头,从人群中艰难地往顾澈的方向走,忽然学生们又躁动了起来,纷纷往前涌。
他顺着人群挤,就看到顾澈脸色苍白地被学生包围在中间,还有几个学生冲上去要和宪兵动手。
温十安皱了下眉,下一秒,一声尖锐的枪声响起,温十安眼睁睁看着宪兵手上的枪按下扳机,子弹喷射而出,刺破空气,最后射进顾澈腿上。
“思辰!”
他脚下踉跄,急切地扒开人群想要冲过去,也因此忽视了他那撕心裂肺的一句呼喊,其实根本没有发出声音。
“哎!温先生!”两个学生想要拦住他,转眼间就见他已经冲到了人群中间。
顾澈满头大汗地扶着学生才能站稳,他一手捂着左腿膝盖那个不断流血的洞口,眼神却如火一样烧人。
“谁再阻拦,就是这个下场!”宪兵举枪扫视了一圈人群。
话音刚落,温十安挺身挡在顾澈面前,眼神冷冽地盯着宪兵。
“十安……”顾澈扯了扯他的衣服,冲他摇了摇头。
温十安扭头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脸上却露出了怪异的表情。
顾澈不疑有他,只是将他扯到自己旁边,看向宪兵,笑道:“我不过是看不过我的学生受欺负,怎么就能和反动扯上关系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跟你们走可以,不许动这些学生。”
“当然,顾先生肯配合,我们当然不会为难他们,不过……”宪兵将枪对准了温十安,“他也得跟我们走。”
“你到底想干什么。”顾澈瞬间收起了笑,冷冷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组织学生起义,你们俩都有份,全给我带走!”
顾澈和温十安分别被两个宪兵压着,顾澈大腿还在流血,只能被拖出人群,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学生们在身后喊他,哭声和叫喊声响成一片。
顾澈却笑了起来,地上的血路越来越长,他的身影却越来越小,学生们只能听到他渐行渐远的笑声和响彻云霄的呐喊。
“我醉生梦死而浑然不觉的人民啊,醒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