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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番外 温铎之。终

作者:玫瑰与玫瑰 当前章节:4363 字 更新时间:2026-7-11 16:09

养在岭南温润山水画里的人,冷不丁被干燥且刺人的风卷进北京,才来时几乎每日都会流鼻血,稍微好些后又开始咳嗽。

好在时亦生自己整日都有事可做,或是在房间里研究机械,或是去北大听课,又或是会和温十安,还有姓顾的小子混在一起。

他很少找温铎之,即使见了面,说话也呛人。

林姨娘不知情,总以为他们是朋友,便格外喜欢时亦生,忍不住要嘘寒问暖,然后叫他多包容自己儿子的臭毛病。

时亦生都应下了,也不解释,他其实是不属于这牢笼里的野草。

林姨娘的身体越发不好了,上了年纪,眼角的皱纹也多了起来,整日最喜欢做的,就是躺在院里哼昆曲,更多的还是《游园惊梦》

时亦生偶然听见过,虽然疲惫却婉转动听的嗓音,总在尾音处上挑,像不甘囚于笼中的鸟。

他恍惚间觉得,好像在这温府里,从没有自由的魂。

一转头,温铎之就在身后,靠着一根柱子,目光沉沉地落在林姨娘的身上。

形容不上来的眼神,像行至末路,又像深陷迷途,总之并不是令人舒服的眼神。

温铎之很快注意到了他,眸色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将他打量了一番,问:“你这是要去哪?”

“怎么,我还敢跑出北京吗?”时亦生忍不住呛了句。

说来也怪,温铎之的脾性,按理来说早该把他千刀万剐许多次了,偏偏来了北京后,无论他怎样言辞激烈,温铎之也没生过气。总好像是被什么驯服住了。

“我就先走了,不妨碍您。”

眼见温铎之没有想回应他的意思,时亦生匆匆离开,快要越过长廊时他又回了次头,看见温铎之的视线落回了林姨娘身上。

深刻的,又令人不愿直视的眼神。

温铎之仔细在回忆里搜罗了一番,试图找到些关于李姨娘离世时的心情,却并无所获。

义和团在北京肆意抢掠,还砸了温府的大门,林姨娘只身挡在门前,试图阻拦这些疯魔的国人。

这场动乱后,她只坚持了三日便撒手人寰。

顾家的小子被接走了,时亦生收到了家里的来信,温十安拒绝了面圣,其实无非就是些乏善可陈的往事,在一天天平凡而无趣的日子里掠过,和任何人的离开都没有区别。

他谈不上对义和团的愤怒,也谈不上对林姨娘的不舍,只是跪在那张床前时他难得意识神游了许久。

他想到了很遥远的以前,他养了只像葵花一样金黄色的狗,他太喜欢那只狗了,以至于练武做文章时都在想着。

温昀说人不该被畜牲牵绊,便叫他用狗的性命去换仆役的命,在仆役将要被打死时,他选择毒死了狗。

可是狗死了以后,他也不想要仆役的命了。

于是他最终什么也没有得到,用一条命赔了另一条命。

林姨娘走时,和那个仆役走时都是一样的,他们的眼睛紧闭着,却在最后又费力睁开,似乎想要再看一眼世界。

不同的是,林姨娘用最后的力气握住了他的手,艰难拼凑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她说:“你要学着喜欢别人。”

他很想说没有必要,可是林姨娘的手已经渐渐冷了下去。

一个生命的消失就像花落,郑重又轻易,他觉得总该有人为这场花落做些陪衬。

八国联军虎视眈眈地盯着清廷,他一手举荐义和团对抗联军。到后来义和团惨败,八国联军直入北京,皇城赤地千里,他几乎享受地淌过一地的血花,仿佛还能听到岭南那场声乐俱全的《游园惊梦》。

时亦生脸色惨白地骂他是疯子。

那时又是一年的夏,还未到葵花开的时节。时亦生因为气愤而剧烈地咳嗽起来,松松垮垮的灰白长褂随着胸腔的震动而兜转,像是束缚不住里面的人。

时亦生看向他的眼里头一次带上了恐惧,连声音都遏制不住地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林姨娘走了,北京没了,义和团也全军覆灭了,你接下来想做什么,把整个中国都给列强吗?”

温铎之面不改色地在桌前坐下,为自己倒了杯水,并不打算回复他这个问题。

时亦生喃喃道:“林姨娘若看到你今日所为,该多失望啊。”

这句话的声调已经完全变了,温铎之怔了下,顺势望过去,就看见那双眼睛里的决然和痛苦,好像有一整个岭南的雨季都在这里驻足。

心跳在这片湿润里变得沉重,连呼吸都要更为用力,才能汲取到氧气。他有些不明白,下意识伸手握住时亦生的胳膊。

“你别碰我。”时亦生近乎厌恶地甩开他的手,将一把刀对着他,“这个温家,我一秒也不会待了,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时亦生离开的脚步仓皇又迅速,甚至不愿再回头看一眼,也就没有看到在他走后许久,温铎之仍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等到人彻底消失的视线里,温铎之后知后觉地收回手,想了想,应该叫人去杀了这个不知好歹的人。

他重新坐回了桌边,身板笔直又端正,水温并不高,杯壁贴在手心也是恰到好处的温热。

他神态自若地举起杯,眼神又望向门外,悠悠长廊,寂静无声。

“咔嘣”一声,茶杯在手里被生生捏断。

记忆至此戛然而止。

温铎之很努力地想要再记起些别的事情,例如时亦生的长相,说话时的语调,哪怕是最后离开时头发长到了哪里。

他想不起来了,那个人始终像是岭南的一场梦,和整个北京格格不入。

时亦生最后留下来的,还是几张武器改造的图纸,他看也没看都烧成了灰。

他已经记不清楚,自己究竟活了多久,好像不知不觉间,清朝没了,民国在战火里艰难站住了身。

街头的人都扔下了辫子,所有人都变成了当年时亦生被指指点点的短发,额前发丝在眉梢打转。

在军营的某天夜里,他被风声吵醒,看到几个士兵在剪辫子。

负责剃头的士兵用一张绣着黄色花朵的毛巾围在人肩上,手起刀落,很快就将头发全部剃掉。

有人看到他来,推了推身边的人,几个人慌乱地站起身,大气也不敢出。

“这是什么花?”他指了指那张还围在某个士兵肩头的毛巾。

拿着剪刀的士兵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眼色,说:“这是葵花,我娘说,用这个包着头发,以后就能一直朝着太阳走。”

“哦。”他应了声,然后看着地上已经堆积起一层的黑色发辫,用脚把板凳勾到干净的地方坐下,吩咐道,“给我也剃一个吧。”

“啊?”士兵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半晌后吞了吞口水,努力稳住手,替他剪掉了发辫,又剃光了所有的头发。

头皮上很快就剩下一层青黑的发岔,摸起来有些扎手。

不知何时能长到齐耳的程度。

和时亦生的重逢,其实完全称不上愉悦。

说了什么也都忘了,只记得时亦生戴起了眼镜,金丝的镜框,堪堪地架在直挺的鼻梁上。隔着一层镜片,他眼里的情绪浅淡而沉闷,好像捂了纱的岭南。

温铎之叫他“亦生”。

从没这样叫过,像久别重逢的友人。

时亦生并不想和他有任何关联,抗拒和厌恶显而易见,他们对峙良久,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许多复杂而琢磨不透的情绪,最后仍然是不欢而散。

后来想起来,时亦生似乎从来不知道分寸。不该来时偏要来,不该走时非要走,他是真的该在一开始就杀了这个人。

时亦生唯一一次主动来找他,是他将温十安囚禁起来的时候。

这次有了些求人的态度,话语和眼神都是软的。

他倚在墙上点了一支烟,嘲讽道:“看不出,时先生和愚弟倒是亲近。”

时亦生并不喜欢他说话的语气,却仍然忍着嫌恶劝他。

唯一的变故,就是那天无意闯进府里的孩子,时亦生的孩子。

因为来找父亲,就被士兵扣下了。

时亦生知道时,几乎急红了眼,一把将他按在墙上,目光里全是狠厉,“你不准动他!”

他低头看见那双眼里从来不会有的激烈情绪,忽然心情很好地替他摘下了眼镜,动作轻柔,语气却冷:“不如这样,我放了他,还有温十安,你留下来,怎么样?”

他是存心想要恶心时亦生,却没想到对方在下一秒就松开了他。

时亦生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一手攀着桌面才能站稳,他没有看他,只是轻轻动了动嘴唇,说:“好,我答应你。”

他忽然被烟烫到了手,可是却感觉不到疼。他将烟在手里捻灭,紧紧地攥着还在冒烟的烟头,浑身都觉得冰冷,“想清楚了,我会削了你的腿骨,让你永远走不了。”

时亦生颤抖了一下,道:“放了十安,还有我的孩子。”

温铎之觉得想笑,他用一种无法形容的目光望着时亦生,然后大笑了起来。

“时亦生,你可真高尚啊。”

他猛地转过身,快步朝关着温十安的房间走去,时亦生以为他要去放人,眼镜死死地盯着房门。

他忽然又转过了身,直直地看着时亦生,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冰冷:“滚出去。”

时亦生愣了下,皱起眉道:“你不是说……”

“快滚!”他眼里通红,将一个花瓶摔在时亦生脚边,“带上你的孩子,马上滚!以后你再敢出现在我面前,我就杀了他。”

每一字听起来都让人心惊,时亦生隐约明白了他话里的含义,踉跄着朝门口奔去,孩子在门口听到动静,早已经低低地抽泣了起来。

时亦生弯腰抱起孩子,头也没有回地离开了。

他们当真再也没见过面。

他徒劳地囚禁着温十安,非要逼着他和自己斗个你死我活。

可连温十安都不愿意杀了他。

以前有人说,人死前都是会有些遗憾的,因为人这一生,总会有不满足。

温铎之仔细想了想,却发现他已经想不起自己这一生了。

温府、军营、岭南、北京,这些地方他都一寸一寸地走过,却又好像从没去过,哪里都没有他的痕迹。

不满足是一种怎样的心情,他也琢磨不懂,只是想到了林姨娘走时那句“你要学着喜欢别人”,那是林姨娘的不满足吗?

他似乎没有学会,也没有让林姨娘满足。

最后的最后,他忽然觉得自己也该有样遗憾的东西,好叫他不至于一生都那么格格不入。

他想了许久,直到山鹰逐食,又悄然离去,直到意识游离,五脏俱裂。

最后一刻,脑海里又浮现起温十安生日时,他遥遥闻到的府外花香,他终于想起来一桩憾事——他这一辈子好像还没看过葵花。

传说中向阳开的花。

【作者有话要说】

《向日葵葵》刘克庄

生长古墙阴, 园荒草木深。

可曾沾雨露, 不改向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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