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邢几乎是第一眼,就注意到那位满脸怨艾的军官。
一身尚未来得及脱掉的军装,帽子被攥在手里,皱皱巴巴的,连眉心也皱得紧,倒像是谁强迫他来这儿似的。
陆邢越看越觉得好玩。
百乐门里没人想去白白招惹这么一位怨念深重的军官,也就导致军官所在的角落无人靠近。
所以当有人越过边界时,军官的视线很快便转移了过来,不动声色的把人打量了一番。
陆邢最喜穿长褂,水一色的长褂,又不像常人那样规矩,腰上收了几寸,总之一身长褂好似从他身上长出来一样,如何看都服帖。
他这三两步路走得摇曳生姿,眼神直勾勾地望进军官眼底,却在对方愣神的两秒间迅速移开。
待看到军官的喉结滚动,眉心微蹙,陆邢便适时地举了举杯,眼神慢悠悠地转移回他眼下。
军官张了张嘴,看着人走到面前,刚要说些什么,陆邢又在他身前施施然转了个身。
并不是正常的社交距离,很近,留了个后背给他,甚至他还能闻到陆邢身上的香味,而陆邢正倚着桌子冲别的相识打招呼:“陈老板也在这呢。”
仿佛刚才大胆而别有意味的眼神都是错觉。
军官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过了会儿又不受控制地落回他身上,在他刻意曲起的腰间打转。
分明是一个男人,身上却有着淡而清雅的桃花香,微长的头发柔顺地趴在脖颈处,时不时随着主人说话的动作微微晃动。
唯一不足的,是后衣领没有整理好,立起来一小块,怎么看怎么别扭,军官扫了几眼,没忍住伸出手,想悄悄把那处衣领折回来。
动作不明显,只是前面的人突然动了下,他便猝不及防地碰到了对方的脖颈,指尖那一块皮肤像是被烫到一样,军官赶紧缩回了手。
陆邢转过身对上他懊恼的眼神,悠悠勾起个笑,自顾自地用自己手里的酒杯与他碰杯,眼神随着晃动的酒打了圈转,等到再看他时,就带了朦胧的醉意,“军爷不老实,这儿这么多的姑娘您瞧不上,倒来唐突我了。”
军官听出了他话里的玩笑意味,霎时间分不清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只得冷声回应他:“抱歉。”
也没解释自己方才究竟在做什么。
陆邢低低地笑了起来,然后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却始终望着他眼睛,道:“军爷瞧着面生,想必是第一次来我这。算了,今天的酒算作我请您的。”
军官脸色有点冷,刻意避开了他的视线,道:“不用。”
“真的不用吗?”陆邢忽然抬起脚,军官下意识绷紧了身体,以为他要靠近自己。
谁知陆邢只是虚晃一招,脚尖是迈向前的,却在踏出去时陡然转了方向,发丝在空中扬起,桃花香扑了满鼻,等到军官反应过来,陆邢已经在几米开外了。
陆邢仍旧是笑着,冲他扬了扬酒杯,“那便算了,军爷喝好。”
很快,陆邢又和其他人聊起了天,却没再分给他一个眼神。
百灵唱完了歌,也端了杯酒走到陆邢跟前,顺着看向军官,问:“老板认识他?”
“不认识。”陆邢刚应付完一位喝多了酒的少爷,夺过百灵手里的酒,道,“保护嗓子,你少喝点。”
百灵不满地塌了塌眉,却还是没说什么。
军官眸色暗了暗,仰头喝完了最后一杯酒,最后将酒杯重重在放在桌上,大步走了出去。
百灵忍不住笑,问陆邢:“您这是做了什么?”
陆邢耸了耸肩,抿了口百灵杯里的酒,才笑道:“看他好玩,打了个招呼而已。”
隔了一天陆邢才知道,这军官是新上任的副官,叫赵元德,因为平反叛军有功,被调到了上海,昨个算是庆功,被拉来百乐门。
上任不久,关于他的传言就不少,大多是在说他性子古板,脾气臭,不好与人交际,手段也狠辣。
这样看来,这位军官并不是个好惹的人。
想到这时,百灵正站在二楼,伸手指了指楼下角落里闷头饮酒的男人,对陆邢道:“老板应该离这些军营的人远点,您瞧,又来了吧。”
陆邢倚在栏杆上看了会,察觉到视线的赵元德抬起头与他对视,陆邢笑着挥了挥手,嘴里却对百灵道:“来了就是客,应该好好招待。”
赵元德看见他挥手回应了自己,冷冷扫了他一眼,又扭过脸去。
平时,百乐门里少见军营的人,更遑论赵元德这样看上去凶,又爱板着脸的。这下一来,以他为中心的几米都没人敢待,有些少爷心里发虚,匆匆喝过酒又走了。
“哎,走什么呀。”
陆邢没叫住人,满脸恼怒地看向赵元德。
赵元德本人却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所造成的困扰,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在看到陆邢朝他走来时反而更甚。
“赵副官。”陆邢不轻不重地喊他,“可不兴你这样搅人生意的。”
赵元德看了他一眼,表情不变地继续喝酒,“我可什么也没做,若不是他们心虚,干什么躲着我。”
“别人来我这可都没像您这样表情的。”陆邢拉了把椅子在他身边坐下,赵元德肉眼可见地皱了下眉,身体后仰了仰,“怎么,是我这的歌不好听,还是人不好看?”
赵元德放下酒杯,手指轻轻在杯口摸索,视线却盯着陆邢,半开玩笑道:“我是个粗人,欣赏不来这些美人。”
陆邢忍不住轻笑了声,冲台上抬了抬下巴,“赵副官知道我为什么要她穿桃红吗?”
赵元德没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侧脸,问:“为什么?”
“桃红的颜色,闻得见香气。”陆邢收回视线,看到赵元德毫不掩饰的目光,也不介意,笑道,“美当然是勾人的,军爷的心思不在这,所以才看不到。”
“陆老板果然和传闻中一样,与众不同。”
赵元德最后四个字刻意放缓了声音,平白添了许多意味不明的暧昧,陆邢扬起胳膊,勾勾手指便有人来添了酒和新的酒杯。
待酒满上,陆邢冲赵元德扬了扬杯,问:“是吗,传闻里都说了我些什么啊?”
赵元德和他轻轻碰了个杯,将杯中酒一仰而尽,末了还冲他抬了下空了的酒杯,随意道:“传闻陆老板是个聪明人,生意做得极好。”
陆邢假装听不出他的含糊,跟着喝完酒,笑道:“我不聪明,只是懂得利用美,可军爷不懂,也白白浪费了这张脸。”
这话里带着胆大包天的挑衅,赵元德也不恼,饶有趣味地问他:“怎么说?”
陆邢凑得近了些,清冽的酒香在空气里弥漫,伴随着嘴唇的开合更为浓郁,“我的意思是,赵副官若是个女人,也必得是风情万种。”
赵元德常年征战在外,肤色是很有质感的小麦色,五官深邃,神色中又透着令人望而生畏的冷冽。
在陆邢印象里,能够称为漂亮的人没有几个,男人更少。其实他有位姓顾的表弟就很漂亮,人是温润知礼的人,漂亮也是含蓄平和的漂亮,却不似眼前这人,美锋利得像刀。
赵元德面色一凌,伸手抓住陆邢握着酒杯的手,肃声道:“你倒是敢说,不怕我毙了你?”
陆邢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笃定了他没有生气,笑说:“怎么说赵副官也是战场厮杀的英雄,不会和我一般见识吧。”
赵元德手下使力,将陆邢拽近了些,目光冷冽,像是下一秒真要举枪杀人一样,“陆老板果然有意思,我记住了。”
片刻后,赵元德松了力道,陆邢抽回手,手腕上已经红了一片,足以见赵元德力道之大。
赵元德显然也看见了,却并不打算为此感到抱歉,酒还没喝完,他便起身,在桌上留下一捧远超酒水钱的银元,道:“有机会希望能再和陆老板畅谈,再会。”
陆邢倚在桌上,转了转受伤的手腕,黄酒在斑驳的灯光下泛着好看的琥珀色,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军爷走好。”
待到喝完剩下的酒,他扭头回了二楼,自有人来将酒钱收下入账。
接下来的几天,赵元德都会在晚上来百乐门喝酒,有时能看到陆邢,有时则看不到。
陆邢在时,通常和几个相熟的少爷一起说笑,赵元德扫视了一圈,大概认下一些人,等到陆邢注意到他,他便结了帐走人。
百乐门外要显得冷清许多,入了夜,街上就少有人走动,近来海匪猖獗,又接连发生几起命案,总没有寻常百姓敢随意出行。
走了没两步路,身后有人追了出来。
“赵副官!”
赵元德没有回头,却放慢了脚步,任由那人赶上来。
“刚才看您在百乐门里,还没来得及打招呼,您就走了。”一位青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亦步亦趋地跟在赵元德身后,在出了街后立即压低了声音,“他一天倒没去什么地方,胭脂铺子,成衣铺,还有酒楼,见的也都是些纨绔少爷,午后在酒楼外跟丢了,但很快就在百乐门又看见人了。”
“跟丢了?”赵元德皱了下眉。
“应当是下面的人不操心,我回去就教训。“”
“让你查的事呢?”
“回副官。”青年弓了弓身,道,“这老板是三年前来的上海,据说家里在前清时是香港的富商,革命后就剩下了他一个。百乐门里的姑娘我也查了,大多都是从牙婆手上买的,平时也就是唱唱歌跳跳舞,没什么不同的。”
见赵元德皱着眉不说话,青年小心翼翼地说:“副官,我瞧着这老板也没什么不对劲的,他一个商人,海匪被杀的事情和他应该没有多少关系吧。”
赵元德沉思了许久,仍然没说什么,摆摆手让人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