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邢并不习惯吃早点,无事做时他近晌午才会来百乐门。
百灵唱完歌,到二楼时就见陆邢坐在镜前摆弄新买的物什,头发还乱着,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又喝多了吧。”百灵倒了杯茶给他,不太赞同道,“说是打听消息,那些少爷都好应付,老板干什么喝成这样。”
“喝酒当然要尽兴啊。”陆邢抿了口茶,很快又放下,起身拉着百灵在镜子前坐下。
“谁搭的这支耳环?”陆邢倚在镜子前,垂眸打量了会,伸手扯下百灵耳朵上的白玉耳环,“不好看。”
百灵摸了下耳垂,无奈道:“怎么又不好了?”
“小家子气。”陆邢在首饰盒里寻摸了几下,拎出一双重新给百灵戴上,手指在她下巴处划过,让她抬起头,“不适合你的长相。”
百灵已经习惯了他的摆弄,顺从地对镜歪了歪头,耳垂上小巧的白玉耳坠已经被换成了更为夸张的圆形嵌珠耳环。
陆邢左右看了看,还是不满意,又找了一盒深红的口脂,用指尖剜了一点,点涂在百灵唇上,道:“这个颜色才压得住。”
百灵抿了下唇,欣赏着镜中相较于之前更为艳丽的唇色,果真觉得要更适合一些,“老板光鼓捣我了,您瞧瞧自己,嘴都发白。”
陆邢喝多了酒,头疼了一夜,脸色自然不好看,百灵边笑边拿过陆邢最开始把玩的那盒胭脂,用唇刷蘸取了点,不由分说地涂在陆邢唇上,“新买的这个颜色,我看倒适合您。”
并不红得过分,反而透着些淡淡的粉,陆邢看了眼镜子,道:“哪有男人上妆的。”
百灵摘下另一边的耳环,换上陆邢挑的,笑道:“上妆本就是为了美,而美又何在乎男女。这话不是您说的?”
陆邢没回应,却嫌百灵并没有涂得均匀,自己又凑近镜子,细细将唇上的口脂抹平整,末了抿了下唇,道:“是不错,这盒我拿走了。”
他倾身把胭脂盒拿走,百灵耸了耸鼻子,道:“好香,是桃花的香?”
“昨天买的西蒙香粉,你试试。”陆邢把桌上的香粉盒往她面前推了推,自己直起身,整了整衣领,道,“我该走了。”
“又去见那位李道尹的儿子?”
“总统军民分治后,道尹的权力越来越大,如今快要在政界一手遮天了,李少爷既然有意结交,我有什么理由推脱。”陆邢拍了拍她的肩,不经意道,“对了,今早我那位表弟来了消息,说要找什么洋金花,你待会去药铺看看。”
“是顾少爷吗?”百灵惊喜地抬起头。
“他那脾气,可是难得求人。”陆邢朝门外走,随意地摆了摆手,道,“药铺有的就全买下吧,你亲自送去,别让他等急了。”
从上海到北京,少说也要三日。
陆邢才出了门,就想到刚才应该提醒百灵要早点回来,毕竟百乐门离了百灵,还不知道要损失多少客人。
正想着要不要再挑些好嗓子的姑娘培养起来,面前忽然被一道阴影笼罩,陆邢抬起头,先是怔了下,然后后退了步,拉开距离,道:“怎么赵副官今天来得这么早?”
“恰好路过。”赵元德侧了侧身,问,“陆老板这是去哪,我送你吧。”
陆邢正预备叫一辆黄包车,见赵元德居然开着车来,登时笑道:“那我就不跟赵副官客气了。”
“去哪?”赵元德打开车门,让他坐到副驾,自己则绕过去坐在驾驶位上,一边点火,一边问。
“永安酒楼。”陆邢道。
赵元德开车技术很稳,只是摩托在上海并不多见,一路上总惹得百姓惊叫。
陆邢还在想着要为百乐门多培养些姑娘,赵元德一手伸出车外打转向,又看了他一眼,问:“陆老板来上海多久了?”
陆邢回过神,应道:“不到三年。”
“听说陆老板是香港人,怎么来了上海定居了?”赵元德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得像是随口一问。
陆邢眉心跳了下,很快说道:“家里人都不在了,从前的地方待着也伤心,就来上海做点小买卖。”
“陆老板真会说笑。”赵元德笑了下,“百乐门可不算小买卖啊。”
将要到酒楼,车拐了弯,在进入新的街道时慢了速度,赵元德转过脸,道:“听说李家少爷好男色,像陆老板这样的风情,可得当心些。”
陆邢注意到他的视线一直若有若无地扫向自己的嘴唇,便用指腹蹭了下,看到手上的胭脂,笑了下,“我还以为赵副官久经战场,为人沉稳,原来也是个爱讲人闲话的。”
赵元德板着脸,不知又因为哪句话动了气,车缓缓行驶到酒楼外,在不算宽阔的街道边停放。
“赵副官这车可不便宜啊。”陆邢翘起一条腿,胳膊搭在车身上,
赵元德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他一眼,像是在琢磨他话里的意思。
陆邢继续道:“我倒是听说,有海匪上呈了一辆图利亚,想求得冯司令庇护,想必就是这一辆吧,冯司令还真是看重您,连车也舍得送。”
“你调查我?”赵元德熄了火,目光冷冽地看向陆邢。
陆邢低头扫了扫衣服,笑道:“我也没说我今天见的是李家少爷啊。”
“赵副官。”他面不改色地下了车,扭过头,毫不遮掩地对上赵元德探究的视线,敛了笑,道,“我们彼此彼此吧。”
赵元德倚着车抽完了一支烟,等到摸第二支的时候,酒楼里出来一位青年,压着声对他汇报:“副官,那陆邢才坐了会,就从后巷走了。”
“李家的人呢?”赵元德仍然点燃了烟,没抬头,问。
“李少爷还在,说是和陆邢闹了不愉快,人才走的。”
赵元德扯了扯嘴角,叼上烟,说:“跟上没?”
青年垂下头,不甘心地摇了摇头,道:“他太贼了,眨眼功夫就不见了,我们……”
“行了,回百乐门吧。”赵元德重新打开车门,坐进去,朝青年摆了摆手,“狐狸要跑,你当然追不上。”
时间尚早,百乐门周围并没有多少人,赵元德将车停在街道外,走路过去百乐门。
台上一个不甚出名的小姑娘哼着情歌,听客大都兴味索然。
赵元德要了杯酒,就坐在看台正中间,台上唱完了两首歌,又换了位新人。
这次台上姑娘清了清嗓,唱了段申曲,有模有样的。
曲刚唱完,赵元德端着酒杯起身,朝门口走了走,侧身向着大门,有一搭没一搭地朝二楼看。
这个视角能清楚地看见二楼的走廊,时不时有女孩迈着小碎步经过,视线若有若无地扫向楼下。
没一会,大门被推开,一道灰白色的身影快速钻了进来。
撞上门口的赵元德,灰白身影脚步踉跄了下。
赵元德则笑了下,伸手拽住来人的胳膊,道:“陆老板不是去酒楼了,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赵副官?”陆邢头发凌乱了许多,脸色有些苍白,被他这一拉,神情凝滞了下,道,“看来您很喜欢我这百乐门啊,可惜时间还早,现在过来可瞧不见百灵。”
“我不是来看她的。”赵元德适时地松开手,道,“我在等你。”
“等我干什么?”陆邢抬眼,用第一次见面时那种轻飘飘的带着戏谑的神情看着他,道,“难不成赵副官也和李家少爷一样,有些特殊的癖好?”
听了这话,赵元德也没生气,反倒举起手里的酒杯道:“陆老板肯陪李少爷,不如也陪我喝两杯?”
有侍应生看到这里的情况,忙端了酒来给自家老板。
陆邢没接侍应生的酒,倒盯着赵元德看了会。
侍应生看不懂这两人间的明争暗斗,直接拿起酒杯想递给陆邢,陆邢错开他的胳膊,伸出手指抵在赵元德的酒杯下,就着对方的手,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可惜我还有事在身,不然定陪您不醉不归。”陆邢笑了笑,无比自然地直起身,将垂落耳边的头发重新勾回耳后,扭头对侍应生道,“上次没有请成,赵副官今天的酒,便由我请了。”
陆邢说完,和他擦身而过上了二楼,好一会儿赵元德才放下手,回头看了眼,走出了百乐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