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百灵回上海前,百乐门都没有再开张。
赵元德派去的人一连盯了陆邢几天,只说他跟着各家的少爷饮酒作乐,再者就是缩在百乐门里研究那些口脂香粉,也不做别的事。
若不是恰好跟丢的那两次,来送礼的两个海匪被人所杀,赵元德都快要相信这个狐狸老板真心无辜了。
到了第七天,百乐门重新开张,不仅新来了一批会唱申曲的姑娘,连舞步也学了新的花样。
陆邢更是将酒水和餐食价格全部减半,一时间百乐门的客流量比之从前更甚。
百乐门并不缺熟客,这样低价揽客的举动实在多余,赵元德听完下属汇报,起了好奇,便道:“难得陆老板大方,我们也去捧个场吧。”
百乐门里多了几个军营的人。
赵元德在角落里环顾了一圈,这些人乍一看像是来享乐的,实际上视线都不约而同地瞥着楼上。
而且都不是自己的人。
也不知这狐狸老板又惹出了什么事。
百灵认出了他,从人群里抽出身,挡住了他看向楼梯的视线,道:“军爷来找我家老板吗?他今儿个刚好不在。”
“我路过,喝杯酒就走。”赵元德招了招手,侍应生极有眼色地端着酒过来。
“百乐门这样热闹,你们老板怎么不在?”赵元德将银元放在托盘上,端了酒握在手里轻轻晃动。
百灵打量着他的神色,笑道:“老板忙了好多天,早早就歇了。”
“这样啊。”赵元德点了点头,仰头喝了口酒,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突然舞台处发出了惊呼和鼓掌声,赵元德看了眼,发现台上换了位挺有名气的姑娘,看客都很捧场。
余光中,一道纤细身影搀扶着个男人,从他们身边走过,出了百乐门。
赵元德扫了一眼,那道身影穿着燕脂色的长款开叉旗袍,绣着黑色的花纹,又穿着黑色的大衣,走动间白皙修长的小腿隐约可见,绰绰风姿直令人心神恍惚。
收回视线后,赵元德耸了耸鼻子,将手里的酒喝完,放回托盘上,道:“那我也不留了,替我向陆老板问好。”
赵元德再出去,方才擦肩而过的两人已经钻进了巷子里。
燕脂色的曼妙身影来到后巷,柔若无骨的指节便化作爪状,狠狠扼住身旁男人的脖颈。
男人本因酒醉而迷离的眼睛瞬间清醒了起来,反握住女人的手。
那女人身裹旗袍,踩着高跟鞋,脚下却半点不耽误,一套招式行云流水,便与男人打斗了起来。
男人眼看占了上风,女人微一弯腰,拔出大腿上绑着的刀,扎在男人肩膀上。
男人痛呼出声,手伸进怀里要摸些什么,又被女人一肘击倒。
赵元德驶到巷口时,百乐门里隐藏的官兵也追了出来,脚步声愈来愈近,身着旗袍的人按着地上的男人,有些慌乱地抬起头,赵元德打开了车门,喊道:“上车。”
男人挣扎着直起身,从怀里掏出了什么。
赵元德下意识伸手挡住朝他跑来的人,“小心!”
子弹射进赵元德的肩胛,穿旗袍的人也由此钻进车里。
车发动起来,驶离这条街。
暗红的旗袍上还带着清淡的熏香,又很快被蔓延开的血腥味覆盖。
赵元德细细打量了身侧的人,确定他没有受伤,便笑道:“原来陆老板做起女人,才是真正的风情万种啊。”
陆邢披散着齐肩的头发,桃花眼波光流转,眼角勾着胭脂,轻佻更添媚气,嫣红的唇衬人气色,又显得白皙娇艳,当真是风情万种,别说男人,连女人看了也会心动。
陆邢表情有些僵硬,没理会赵元德的戏谑,反问道:“救我干什么?”
赵元德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受了伤一样,看了眼伤口,笑道:“陆老板这么有趣的人,死了就太可惜了。”
“你赵副官可不是爱找乐子的人。”陆邢直接翻身跨坐在他身上,低着头自上而下地看他,问,“怎么,喜欢我?”
赵元德不甚明显地皱了下眉,伸手握住他的腰,沉默着,没承认,也没否认。
司机把车开得很稳,仿佛一点也听不到他们的对话。
过了会,赵元德放在陆邢腰上的手用了些力,将人朝怀里搂了搂,问:“若我说是呢?”
“那可惜了。”陆邢笑了笑,伸手擦掉唇上的口脂,也不管嫣红在脸颊上晕开,“我不喜欢男人。”
赵元德表情不变,但放在陆邢后腰上的手却逐渐收紧,将半支着身的陆邢彻底按坐在自己腿上。
车内逼仄,他微仰起头便能感受到陆邢呼吸间带起的细微气流,“那李家少爷应该很伤心吧。”
陆邢眯起了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手腕微动。
赵元德察觉到他的动作,但没有阻止,手反而一路向上攀爬,停在陆邢后颈,强硬地按着他低下头,是要接吻的姿态。
紧接着,冰凉的物体抵在脖颈间,赵元德动作停了下来,两人的鼻尖都快要碰到一起,陆邢将簪子抵在赵元德喉结处,轻笑了声,问:“赵副官,你也太急了。”
赵元德没有动,维持着这样的姿势,眼神始终看着他的嘴唇,问:“好歹我也救了陆老板一命,陆老板就这么回报我?”
“收起你这副嘴脸吧。”陆邢手上的动作狠厉,在赵元德颈间划出一道血痕,脸上却还带着笑,“赵副官,你一早就怀疑我了吧。”
“陆老板说的什么话。”像是为了安抚陆邢,赵元德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他的后颈。
“第一次见面时,你就在调查我吧。”陆邢道。
“陆老板不也在调查我吗?”赵元德松开禁锢着陆邢的手,学着他的口气道,“我们彼此彼此吧。”
陆邢奇异地发觉自己的心情并不差,便就着这样的姿势问道:“你刚才怎么认出我的?”
“香味。”赵元德凑近了些,簪子扎进皮肉里他也没有反应,埋头在陆邢脖间吸了口气,道,“桃花香。”
陆邢笑了起来,放开赵元德,将簪子重新塞进大腿间的绑带里。
赵元德仰了仰头,血丝沿着脖颈流下。
陆邢看了一眼,又将视线转移到他不断流血的肩胛上,低头扯了一段旗袍的布料,给他扎在出血处。
“不杀我了?”赵元德挑了下眉。
“赵副官毕竟救了我,我怎么会恩将仇报呢。”陆邢伸出手指在赵元德脖颈上游走,指尖擦去喉结处的血迹,明显看到赵元德的喉结难耐的滚动了下,“不好意思,刚才下手重了点。”
他话里带笑,手不老实地将血迹沿着喉结涂开,赵元德眸色暗了下来,再次伸手压着他的后颈想把人拽下来。
陆邢预料到了赵元德的动作,先他一步动了手,按着他受伤的一侧肩,将他压在座椅上。
赵元德闷哼了声,紧接着脖子就被陆邢扼住。
陆邢的手不断向上,逼着赵元德高扬起头,而陆邢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最后在他唇上吻了下,笑道:“谢谢赵副官救命之恩。”
陆邢坐回原位,车仍然在无人的街道上疾驰,这个方向是去军营的方向。
天已经全黑,路上甚至看不清沿街的商铺,陆邢弯腰将脚上的鞋脱掉,光脚踏在车里,问:“赵副官这是带我去哪?”
“军营。”赵元德说,“百乐门有冯司令的人,他们应该已经发现了你,回去不安全。”
“在军营反而不更安全吧。”陆邢笑了下,“倒回去,送我回家吧。”
他在上海买了栋二层的小楼,不在百乐门时都会去那里歇息。
赵元德没反驳,司机便开始倒车,陆邢也没说自己住在哪,反正赵元德把他都调查清楚了,也不可能不知道他家在哪。
陆邢放松下来,打了个哈欠,仰靠在椅背上。
赵元德看了他一眼,道:“快要被抓了,还这么悠闲?”
“比起我,赵副官更应该担心自己吧。”陆邢懒懒道,“那人可是看见你救了我,你还是想想自己该怎么向冯司令解释吧。”
赵元德沉思了会,问:“为什么要杀他?”
“你知道他是谁吗?”陆邢问。
赵元德点了点头,道:“海匪。”
“你既知道他是谁,自然也知道我为什么杀他。”陆邢轻飘飘地看了赵元德一眼,曲起二郎腿,赤裸着脚在空中晃动,“海匪在城中烧杀抢掠,肆意妄为,全依赖姓冯的默许,城中不满者,可不止我一个。”
“陆老板好一招引蛇出洞。”赵元德拍了拍手,半是赞许半是戏谑道,“恐怕冯司令派人监视,你也早就知道吧。”
不然也不会这样有恃无恐。
“我很好奇,你有什么样的手段,能逃过司令的追责。”
“我哪有什么手段,全看天命了。”陆邢无辜地耸了耸肩,又笑说,“赵副官若要告发我,我也只能被拉去枪毙了。”
赵元德淡淡地看着他,没在意他的胡言乱语,了然道:“看来,李道尹会保你了。”
车停了下来,陆邢看了眼,发现已经到了地方,便伸手将高跟鞋勾在手上,赤着脚下了车。
他在靠路一侧下了车,绕过车尾,发现赵元德在盯着他,便回过头,抬了下手算作告别。
“赵副官,再会了。”
赵元德没应声,却始终看着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