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邢在自家小楼里一觉睡到了天亮,醒时大门被拍得震天响,他翻了个身,用被子把头捂住了。
没一会,敲门声停了下来,传来钥匙开锁的动静,还有高跟鞋踏在木制楼梯上踢踏声。
察觉到来人推开了房间门,陆邢抬了下手,示意自己醒着,声音从被子下传出来,闷闷的:“来了啊。”
“老板倒是心宽,这会了还睡得着。”百灵将手指勾着钥匙圈转了转,倚着门看陆邢,顺便用脚将门口东倒西歪的一双高跟鞋踢到了旁边。
“情况怎么样了?”陆邢说着,仍旧没起来,若不是垂在床边的小臂还在晃,百灵都要以为他睡着了。
“宪兵队查封了百乐门,我让姐妹们都先回去了。”百灵道,“您也别犯懒了,待会就要来人带您去问话了。”
陆邢伸了伸懒腰,掀起被子坐起来,一副无奈的样子,“问我做什么,该讲的你没有讲清楚吗?”
“这次的事非同小可,昨个可是死了人,再有……”百灵看着陆邢坐起来,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道,“军营有人举报,昨天的乱党挟持了赵副官。”
“挟持赵副官?”陆邢起身走到窗边,听到这话没忍住嗤笑了声,“他还真敢编啊。”
透过窗望去,楼下有几位身穿军服的人,手都按在后腰,眼神时不时往屋里看。陆邢将窗帘全部拉开,刚巧能对上那些人的视线,他抬手挥了挥,打了个招呼。
百灵皱了下眉,有些不满老板这样的举动,不放心道:“老板昨天的衣服呢?”
“都烧了。”陆邢说着,又伸手指了下门口被百灵踢到一边的高跟鞋,“诺,还有那个,你待会把它处理了。”
“您要下去了?”百灵看他又要走,问道。
“不急,他们自己会上来的。”陆邢又伸了个懒腰,“我先去洗把脸。”
百灵任劳任怨地收拾好那双高跟鞋,又开了窗通风,将客厅花瓶里已经干掉的花扔掉,换了新鲜的水,做完这些时,楼下那些宪兵们也一股脑地冲了上来。
“哪个是陆邢!”为首的掏出枪,冲着屋里大吼。
“这儿呢,这儿呢。”陆邢探了个头出来,缓缓道,“几位军爷有事找我?”
“陆邢是吧,来跟我们走一趟。”几个人登时都堵在客厅,乌泱泱地排在陆邢面前。
“急什么,我又跑不了。”陆邢刚巧刷完牙,漱了口水,不急不慢道,“昨晚跟李家少爷喝了一宿的酒,这会还没醒酒呢,军爷不如坐下先喝口水。”
“李家少爷?”宪兵里有人犯了嘀咕,小声问,“不会是李道尹家的少爷吧?”
“那不然呢?”陆邢擦了把脸,走进客厅倒了杯水,举起来递给这群宪兵。
宪兵们面面相觑,却没有敢伸手接的,陆邢等了几秒,就自己将水喝完了。
眼瞧着这些宪兵已经等得着急了,陆邢对着镜子在嘴上抹了些胭脂,又涂上香粉,这才站起来说:“走吧。”
宪兵们也是头一次看见这架势,一时间竟然忘了铐他,由着他施施然走到楼下。
也许是有李道尹的名字震慑着,这群宪兵一路上连说话都是小声着的,怕陆邢听见。直到了军营门口,为首的那个才像是想起了什么,叫停了队伍,随后从兜里掏出一个布条来,对陆邢道:“得罪了,陆老板。”
眼睛被蒙上的感觉让陆邢有些抗拒地动了动肩,很快胳膊也被人按住了。
“什么时候还有这规矩了?”陆邢问。
没有人回答他,但不断有人带着他往军营深处走。
空气里有并不明显的硝烟味,走了几分钟后,宪兵带着他转了弯,又下了一个楼梯,似乎是到了地下,先前还隐约可见的阳光已经彻底消失了,空气也变得湿润起来,带着挥之不去的霉味。
又转了个弯,伴随着推门的声音,他们似乎进了一件屋子,宪兵按着肩让他坐下,陆邢只感觉到后腰处一阵冰凉,像坐到了铁制的椅子上,手臂也被按在扶手上绑了起来。
很快宪兵就离开了,留下他一个人。
眼睛仍然被蒙着,但凭借周围怪异的血腥味和自己所受的待遇,陆邢推测自己应该是被扔到了地牢的审讯室。
在这里的人,无不是经历酷刑和精神折磨,在他来之前,这张椅子就刚刚有人活生生被折磨死,血腥气久久不散,闻久了让人作呕。
长久地没有人来,像是故意耗着他一样,离这不远的审讯室又响起了鞭子挥舞的破风声,伴随着痛苦的尖叫。
陆邢面上没什么变化,只是觉得来之前水喝得少了,此时嘴干得很,便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突然,有人从外面进来,靴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回响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不急不慢,像踩在心上一样,奇异地和心跳同频。
陆邢不受控制地又舔了下嘴唇,头也歪了歪,想要听清楚来人的方向时,脚步声却又停了下来。
来人没有开口说话,陆邢也不吭声,整个审讯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能听到交错的呼吸声。
隔了会儿后,鞭子挥动的声音忽然在耳边炸开,陆邢下意识抬了抬头,只感觉到耳边风声朔朔,鞭子打在椅背上,力道不轻,发出“砰”的一声。
“谁?”陆邢率先开口问。
“陆老板可知这是什么地方?”来人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是很沉的嗓音,陆邢听不出来是谁,但随即有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带着皮质手套的指腹重重地在他唇上擦过。
“三十七号刑讯室建立至今,能走出这里的,要不是讲完了该讲的话的,要不是再也讲不了话的,就是不知道你想做哪种人?”
来人俯身在他耳边,说完这句话时还吸了口气,像埋在他颈窝里闻一样。
陆邢扯了抹笑,道:“军爷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既然带我来了这,那总得告诉我,我该讲的话是什么吧。”
“昨天夜里,百乐门后巷,有人涉嫌谋杀,陆老板可知道?”
“不巧了,昨夜我喝醉了,百乐门发生的事我一概不知。”
“是不知,还是不说,我劝你考虑清楚。”冰凉的鞭子沿着脸颊划过,鞭尾敲在椅背上,令人不寒而栗,来人声音轻缓,半是威胁半是蛊惑道,“我听说百乐门有位爱穿红色的漂亮女人,是谁?”
“听百灵说,那个女人还挟持了赵副官,身手这样好,又怎么会屈居百乐门,我又如何认识呢。”鞭子就在身体上游走,陆邢却笑了起来,轻松道,“不如军爷去问问赵副官吧,他对那个女人定是印象深刻,毕竟堂堂副官,成了一个女人的手下败将。”
来人不轻不重地用卷起的鞭子敲了下陆邢的脸,声音陡然变成了熟悉的嗓音,道:“陆邢,你是在故意惹我生气吗?”
“怎么会。”陆邢缩了缩脖子,仿佛有些害怕,“军爷怎么不继续了,再问几句,说不定我真的要老实交代了。”
赵元德只是看着陆邢,视线隔着这么点昏昏暗暗的灯,却好像能看见那点唇上过于艳丽的红色,“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陆邢靠在椅背上,轻飘飘地说:“在你编完什么三十七号刑讯室的时候。”
赵元德看不出什么表情,话语里试探居多,“看来你对这里很熟悉啊。”
“不是,这是我猜的。”陆邢抬起头,扬起一个得逞的笑,“你身上的药味太重了,离得近呛鼻子,看来是昨晚的子弹打得有点深。”
赵元德不知怎么,听到这话嘴角动了动,倒像是有几分真切的笑意,“我可不像陆老板,说是喝了一夜的酒,身上倒是香的很。”
陆邢走之前特意擦了香粉,现在在地牢里待久了,却觉得霉味和属于许多人的血腥气都透着空气往骨头里钻,便抱怨着:“在这待久了,怕也只剩下难闻的血腥气了。”
赵元德轻笑了声,伸手捏住陆邢的下巴,逼着他抬起头,缓缓道:“说真的,牙尖嘴利的陆老板,我现在越来越好奇你的身份了。”
陆邢眼睛被捂着,便格外容易因为赵元德的动作产生反应,此刻一双手死死捏在下巴上,指腹又在唇边擦拭,陆邢微张着嘴,无意识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唇,在昏暗灯光的折射下,像浸了酒一样,令人头眼发昏。
赵元德神色一动,继续道:“开百乐门应该需要不少钱吧,陆老板从前是做什么的?”
“你不是都调查过吗,还来问我干什么。”陆邢皱了下眉,在布条的遮挡下并不明显。
“香港那边说,陆家从前是做香料生意的……”
说这话时,赵元德的目光始终落在陆邢脸上,似乎是在质疑,这种明晃晃的直视让陆邢开始觉得不适,“怎么,你不信?”
赵元德俯下身,手掌贴在陆邢的脸颊上,皮质手套的冰凉让陆邢偏了下头,赵元德平淡地问:“我可以信吗?”
手掌沿着脸颊一直游离到脑后,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道将陆邢的脑袋往前带了带,陆邢并不喜欢这种感觉,抬了抬下巴,反问:“那你想信吗?”
下一秒,眼上的布条被人揭开,地牢里光线不足,只靠着几盏昏暗的油灯照亮,陆邢很快适应了环境,睁眼看到赵元德抱着手臂站在他对面。
一卷因为长期浸血而变得黑亮的鞭子被赵元德握在手里,整个审讯室再没有第二个人,也没有看见这卷被盘握在手的鞭子头一次没有真切地挨到肉。
赵元德扔下鞭子,一边慢条斯理地脱掉皮质手套,看着陆邢笑道:“我刚才说的是个疑问句,陆老板,不要用问句来回答问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