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邢叹了口气,语气却没多少懊悔在,“早知赵副官如此难缠,当初那杯酒我应该送给别人的。”
“是么,”赵元德眯了眯眼,“你想送给谁啊?”
陆邢曲起右腿,叠放在另一条腿上,明明被关在监牢里,却有一种在自家悠闲度日的感觉,“送给李家少爷怎么样?”
赵元德似乎并不在意这话,不咸不淡道:“那你可以去找李家少爷,看看他能不能把你从这里捞出去。”
刺杀海匪一事还能借着李家的名头躲一躲,但扣上绑架副官的罪名,怕是没那么好解决。
“哦对了,”赵元德弯了弯腰,目光从陆邢略有些红的唇上掠过,像是才看到了他精心涂过的唇,赵元德露出了些笑意,继而平直地对上他的视线,“忘了告诉你,有人举报李家窝藏包庇革命党,李道尹最近怕是自身难保。”
“赵元德,你手段未免太下作。”陆邢不满。
“这可不叫下作,总统如今的高位坐得不安稳,惹得国会也风声鹤唳,我不过是替人分忧。”赵元德毫无愧疚感,反倒看着陆邢笑了起来,“陆老板心疼李家,怎么不心疼心疼我,昨夜被乱党挟持,伤口可是到现在还在疼呢。”
陆邢怔了下,似乎刚意识到这人的伤口是因自己所致,颇有些抱歉地道:“抱歉,你伤口怎么样了?”
他动了动胳膊,却因为手腕被绑住,无法抬起臂来,只能抬头看着赵元德。
赵元德见状,折到他身后为他松绑,却边压在他肩上,威胁道:“你若是再提李家少爷,便别想从这里出去了。”
“知道了。”陆邢低低地回答了声,动了动僵硬的手腕,又问,“你的伤还疼吗?”
赵元德似是没想到他当真在意,顿了顿,扔下麻绳,道:“好些……”
话音未落,陆邢的手刃便劈风而来,直朝着伤口去,赵元德早有预料,侧身躲开,又一手握住他的手腕,将他双手交叠按在身后,阴恻恻地问:“陆老板,你就是想这样为我检查吗?”
陆邢扭动了下,发现根本无法挣脱,索性放松了下来,坦然道:“现在看,应该好的差不多了。”
“敢在我的地盘对我出手,你是第一个。”赵元德看了眼刑讯室门口,颇有意味地说,“你知不知道,刚才若是有别人,你早就身首异处了。”
“刚才也没别人啊,毕竟你也不敢让人看到你亲手放走了犯人,不是吗?”赵元德力道松了下来,陆邢挣脱他的手,拉开距离,问,“赵副官的问题问完了吗?我可是没吃早饭呢,先走了。”
说着抬脚往外走。
“没有。”
“哦?”陆邢扭头看他,“还有什么问题?”
“陆老板能赏脸陪我吃个早饭吗?”
“就这个?”
“就这个。”
“不可以。”陆邢干脆地拒绝,摆摆手走了。
刑讯室外的走廊两侧都被站岗的士兵把守着,陆邢走了没两步,就被两柄枪拦住。
陆邢皱眉,换了个方向,又是两柄枪架在空中。
陆邢:……
回到刑讯室,赵元德一副早有预料的表情,停下擦拭手枪的动作,含笑看着他。
陆邢咬牙切齿:“赵副官,赏脸吃个早饭吧。”
赵元德下意识想呛他两句,又想起这人的性子,怕给惹恼了,便勉为其难地点了头。
如此一出门,果然没人再拦着陆邢了。
赵元德走得不急不慢,陆邢在他身前,看到两侧士兵鞠躬问好,莫名觉得自己有些“狐假虎威”的气势。
走出地下,视线顿时开阔了起来,陆邢才发现他们所在的正在练靶场附近,时不时还能听到士兵训练的枪声。
他抬脚预往一侧走,想到什么又顿住了脚,问:“哪边?”
赵元德似扫了眼他的脚尖,越过他走在了前面,“不认识路还敢自己走出来,不怕被不长眼的子弹射死吗?”
出营的路要经过练靶场,先前若隐若现的枪声随着他们的移动逐渐明显了起来,正在练习的士兵也看到了他们,放下枪,朝赵元德敬了个礼。
陆邢被桌上的枪吸引了注意,那似乎是一把步枪,但和先前他所见过的都不一样。
赵元德注意到他的视线,解释道:“那是刚从俄国运回来的全自动步枪,现在还在试用,如果合适会进行全军操练,陆老板有兴趣?”
不等陆邢回答,他已经抬脚朝靶场走,士兵让开了位置,赵元德举起枪递给陆邢,说:“要不试试看?”
陆邢抬眼看着他,试图看清楚他眼里的情绪,片刻后,说:“好啊。”
接过枪,瞄准发射,巨大的后坐力让陆邢肩膀一颤,枪身肉眼可见地上扬,偏移了靶子。
“脱靶了。”陆邢遗憾地放下枪,道,“看上去挺简单,上手原来这么难。”
士兵递来了望远镜,赵元德没接,反而看向陆邢,“你之前没用过枪?”
陆邢没回答,反问:“我怎么有机会用枪?”
“也是,陆老板的手适合端酒杯,用枪就算了,容易受伤的。”
陆邢不理会他的试探,抬脚朝外面走,问:“赵副官若是想练枪,我就独自用早饭去了。”
赵元德只得跟上,任劳任怨地开上车送他出去。
二人去了先前陆邢提过的面馆,因来得早,店里并无人,陆邢挑了窗边的位置坐下,老板一瞧是他,直接问:“老样子是吧?”
“对。”
“那这位……”
不待赵元德说话,陆邢直接道:“他也一样。”
“好嘞!”
赵元德的话只能憋了回去,含笑看着他,问:“这家店并不在大道上,你是怎么发现的?”
“偶然进来的,也算是意外之喜。”
“看你和老板很熟,还以为你们之前认识呢。”
陆邢眉心跳了下,有些不满,但很快压了下去,淡淡道:“常来,就熟悉了。”
“味道这么好,叫如此挑剔的陆老板都成了常客?”
陆邢不应他的话,说:“尝尝不就知道了。”
两碗热腾腾的牛腩面被端上桌,陆邢倒了碗滚烫的水清洗筷子,筷子撞进碗壁发怵清脆的响,赵元德一斜眼,讶诒:“这么讲究?”
似乎是为了鄙夷他的做派,赵元德直接拿筷子搅拌了下面条。
陆邢不急不慢地洗完筷子,才说:“之前在筷子桶里发现了老鼠的排泄物。”
赵元德刚准备夹面的手愣在空中,眉毛逐渐拧紧,手也不自觉去拎茶壶,又想到什么,不可思议道:“那也不是冲热水就能解决的吧?”
陆邢不答,默默挑起面塞进嘴里。
赵元德这才反应过来,神色冷了下来,“你骗我?”
“我也没说是这家店啊。”
陆邢似乎半点不惧赵元德的冷脸,坦然自若地盯着他的目光开始吃面。
赵元德慢吞吞地挑起面,还未吃,便说:“这面闻起来不像是本地的做法,倒跟香港那边的味道像。”
陆邢一顿,说:“赵副官尝也未尝,鼻子倒是灵。”
之后他再没说过话,匆匆吃完了面,也不管赵元德吃没吃完,直接将四枚铜元放在桌上。
赵元德一见,立即道:“陆老板,这顿我来请。”
“不必了。”
“那不行,我怎好占陆老板便宜。”赵元德态度坚决。
陆邢眉头一皱,站起身,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说:“那得看你是什么身份来同我吃饭了。”
处在这样被动的位置,赵元德却没恼,反倒饶有兴致地抬头看着他,问:“这话怎么说?”
“你若是以一个有过几面之缘的顾客来同我吃饭,这顿该我请,我也乐得有个老主顾。你若是以我救命恩人的身份来,这顿也该我请。但你若是以赵副官的身份来试探我,那你是该请客,算作赔礼。”
陆邢说完,手去拿桌上的铜元。
赵元德没法,只好拦着他,道:“好好好,我恭敬不如从命,只是想请陆老板吃顿饭,平白要受这许多猜测。”
“我吃完了,外面等你。”陆邢说完扭头出了店。
赵元德点头,等陆邢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他方才含笑的神色瞬息便收了起来。
呆坐了会,也站起身,等到出了门,又是陆邢熟悉的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陆邢要回百乐门,赵元德开车把他送到了店门口,陆邢一句谢也未说,径直就要下车。
赵元德侧着身,胳膊从车窗探出去,敲了敲车身,说:“陆老板留步。”
陆邢站定,身后百乐门里透出朦胧的光,又被炽热的阳光阻隔,倒像是特定的背景布,衬得这人遥不可及。
“今天我是以老主顾的身份同你吃饭,那救命之恩,陆老板总该有所表示吧?”
陆邢没有接茬,从兜里掏出烟,侧头点上,烟头上闪烁的光和背后灯光绮丽的百乐门相得益彰。
赵元德也不急于要他的答案,眼神落在那支烟上,不知为何有些口干舌燥,滚了滚喉结。
“行吧。”陆邢吐出的话语里还带着烟,转过身用夹烟的手挥了挥,漫不经心道,“我考虑考虑。”
百乐门白天里大多是舞女们排练用的,陆邢上了二楼,在楼梯转角时他用余光一瞥,门口那辆黑色的图利亚还未开走,车里那个挺阔的身影静静地坐着,仿佛一座永恒的雕像。
陆邢脚步顿了下,接着继续跨上楼梯,直到车和人都消失在视线里。
百乐门的生意并未因为海匪被杀的事有所折损,接连几日百灵都忙得脚不沾地,对于陆邢的忙中偷闲,百灵深表不满,在又一次发现陆邢在打盹的时候,她敲了敲桌子,道:“老板,楼下两位客人要打起来了。”
“让他们打,又死不了。”
陆邢懒懒挥了下手,转了个方向又趴着睡去了。
刚说完,楼下便传来一阵乒铃乓啷的响动,百灵碎步跑过去一望,说:“老板,那盏琉璃杯被打碎了。”
“什么?”陆邢立刻坐了起来,“那杯子我还想送给新来的翠儿姑娘呢,谁打碎的!”
楼下两个男人似乎是喝多了,推推搡搡间惹得周围人都避之不。
陆邢正欲抬脚下去,忽然有个一身军装的男人朝二人走过去,“砰”地将一柄枪搁在桌上。
声音不大,却叫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男人嘴一开一合不知说了些什么,撒酒疯的两个人登时脸由红转白,灰溜溜地走了。
百灵伸长脖子,瞧见了那男人的长相,惊讶:“哎,那不是……”
话未说完,陆邢冷哼了声。
“多管闲事,谁要他帮忙!”
又扭身回去了。
楼下,赵元德收回枪,福至心灵地朝楼上看了一眼,那抹穿着长衫的身影已经隐入房间里看不见了。
百灵看了看赵元德,又看了看回房间假寐的陆邢,不明所以。
“老板,你同那军官怎么了?自打你上次被提审回来,百乐门里来探查的兵都被他支使走了,也没人再敢找咱们麻烦,不管怎么说,也该去谢谢他。”
陆邢没有睁眼,淡淡道:“赵元德这人行事诡谲没有定数,你道他是好心帮忙,我看,是另有图谋。”
百灵点点头,“也是,毕竟他也是督军副官,我们身份敏感,少招惹也是对的。”
陆邢一副困倦的模样,转眼间又打了个哈欠,百灵含笑轻推了他一下,道:“老板可别再睡了,李家来消息了。”
“李道尹?”
“不错,前些日子他被人出卖,惹得上头来人好一番调查,所幸是没有证据。这几天口风松了,保不准明个就能出来。”
“李少爷呢,这几日我不便同他见面,怎么也不见他来消息。”
“可说呢,自家爹都进去了,他倒迷上了个小倌,整日花天酒地的。依我看啊,这人不是个能成事的,老板怎得与他亲近。”
陆邢这晌听得也清醒了,干脆起了身,说:“他能不能成事没关系,只要他爹还在,他都是李道尹的儿子,我要的不过是道尹通天的权力,他就算是个傻子又如何。不过……”
他又想起楼下那个男人,脸色沉了下来,“我看这上海各派争权夺利,中央又态度不明,恐怕道尹这副棋,也该废了。”
如今革命党在各地作乱,中央缺乏人才,又想精简开支,恐怕未来真要靠手里的枪才能夺出一份天地来。
陆邢当然毫不怀疑,若是真到了那时候,赵元德定然是其中逐鹿中原的佼佼者。
“道尹明日出来的消息,是真是假?”陆邢问。
“本来我还纳闷呢,可永安酒楼来消息,说李少爷明日要设宴,帖子都发来了,想来这事是真的了。”
百灵想得没有那样深,眼下道尹仍然和他们有来往,若顺利出狱,他们也该去贺喜一番,但见陆邢犹豫,便问:“老板,明天我们要去吗?”
陆邢没有回答,走至楼梯口,楼下那个军装的男人似有所感,回过头看着他,空气中浓厚的香料味扑面而来,陆邢眯起眼,喃喃:“去,不去就错过了好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