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爷的宴会设在永安酒楼三楼的包厢，陆邢携百灵一同去赴了宴，临到了金华路，陆邢盯着那座高耸的酒楼，想了又想，对百灵道：“百灵，你在外头等着，半个小时后我还没有出来，就去找刘叔。”
百灵怔了下，似是不理解，问：“老板，你是怀疑李道尹……”
“嘘。”陆邢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人多眼杂，不可说。”
百灵心知肚明，颔首道：“是，我清楚了，老板慢走。”
陆邢仰头，看着这座屹立在上海已经数十余年的酒楼，悄声感慨：“也不知今日过后，还有没有机会再来了。”
永安酒楼的伙计正在门口迎客，一瞧见他，热络地应上来，道：“陆老板，三楼恩贵厅，请。”
陆邢立在原地，盯着他看了两眼，道：“我先前没见过你。”
“我是新来的。”伙计长着一张圆脸，浓眉细目，看上去心思很多，并不是讨喜的面相。
陆邢点点头，上楼了。
恩贵厅在三楼的右手边最后一间，陆邢慢吞吞地走过去，发现门紧闭着。
犹豫两秒，他伸手推开门。
偌大的包厢里空无一人，陆邢疑惑地退了出去，看了眼门牌，确定自己没走错，按住心中的纳罕，想先找个位置坐下。
正欲关门，忽然一双手打门后伸出来，将门一把闭上。
随后不待陆邢反应，门后的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陆邢眼神伶瞬间凌厉，早有预料一般，被抓住的手用力挣脱，另一只手袭向对方的脖颈。
后者敏锐地格挡，同时用力攥着他的手腕，将胳膊绕过他身前，三两下把人揽进了怀里，动弹不得。
陆邢挣扎片刻，发现的确不是对方对手，安分了下来，不满道：“我就说，那伙计明明是新来的，却如何识得我的样貌，你这一手又是为何，赵副官。”
赵元德比陆邢高了半头，二人紧贴时他的鼻尖刚好触到陆邢的头顶，柔软的发丝随着说话时的动作微微摩擦，让他有些心痒难耐。
他把怀里人搂得更紧了些，声音却冷冰冰的，问：“你今日这是去见谁？”
“你都能叫人把我诓到这里，怎么会不知道我要见谁。”陆邢翻了个白眼。
“这几日你总避着我，我若不出此下策，怎么能见到你。”赵元德埋头在他发丝间嗅了一口，眼神危险了起来，“你去见李家少爷，还会用香膏吗？”
“多管闲事！”陆邢趁他放松，迅速屈肘向后一击。
赵元德闷哼一声，松开了手，无奈道：“陆老板，不至于下这么狠的手吧？”
陆邢打斗间弄乱了头发，这晌只好重新绑，没好气道：“赵副官若是无聊，不如多去戏院转转，想来那里的热闹你会更喜欢，我就不奉陪了。”
陆邢说着，边扎头发边往外走。
不待走到门口，赵元德又伸出手握住他胳膊，发绳掉在地上， 一头柔软乌黑的头发打脖颈边丝丝柔柔地落下，又因为转身而拂到了赵元德脸上。
“做什么？”陆邢不爽了起来。
“不准去。”赵元德道。
陆邢没想到他这么直接，愣了下，气笑了：“凭什么，赵副官，你这又是什么套路，想试探我什么？”
赵元德皱眉，说：“不是试探。”
“那是什么？”陆邢一点不惧他的眼神，反瞪回去，见他神情严肃不似玩笑，陆邢了然，“不会是吃醋吧？”
赵元德眉头皱得更紧了，没回答。
陆邢笑得更放肆了：“赵副官，你若是亲口说你吃醋了，我倒是可以考虑留下来陪你。”
见他始终没个正形，赵元德紧皱的眉头一直没能松开，压低声音道：“陆邢，你知道这次宴会来的都是谁吗？”
陆邢的笑僵在脸上，神色冷了下来，看向赵元德的目光里充满了审视，“最近北京革命党动作很大，中央急需做出成绩来杀鸡儆猴，今日恐怕不止李少爷会来，军中的人也会来，对吗？”
“你早就知道？”
“我只是猜测，但你的行为让我笃定了这个猜测，现在嘛……”陆邢眯起眼，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赵元德，问，“比起李少爷这场鸿门宴，我更想知道你为何来帮我。”
赵元德就站在原地，坦然地任由他打量，神色自若道：“陆老板这么聪明，不妨也猜猜看呢？”
“你在调查我。”陆邢道，“应该说，督军恐怕早就怀疑道尹和革命党有染，只是道尹的势力盘亘复杂，一时间无法动手，所以你这个初来上海的生面孔，就成为了最好的调查人选，恐怕你先前一直不露面，就是在调查此事，查来查去，查到了我身上，所以你第一次出现在百乐门，就是为了吸引我注意，同我拉进关系。”
“我还以为我成功瞒过陆老板了，没想到你果然同我想的一样，聪明，也足够有耐心。”赵元德眼睛一亮，盯着陆邢的目光越发炽热。
“只是我想不通，你们盘算那么久，今日到了收网的时候，又为何帮我？”
“我说过了，陆老板是个顶顶有趣的人，恰好我这人生活着实无趣，就喜欢和陆老板攀谈，把你送到断头台，我可舍不得。”
陆邢才不信他，暗骂：“鬼话。”
赵元德又道：“陆老板问了那么多为什么，也该我问个问题了。”
“什么？”
“那天在车上为什么亲我？”
陆邢一愣，很快收回错愕，反问：“那你那日又为何救我？”
他平直地看向赵元德，后者沉默着，眼中审视和纠结交替，最后化为丝丝笑意，道：“好像是我先问的问题吧？”
陆邢环抱着臂，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打量着赵元德，问：“赵副官，一个吻而已，你不会当真了吧？”
“若我就是当真了呢？”赵元德抬起脚，朝他走过去。
陆邢心里暗道不好，想退，却无处可退，手撑着桌面，被赵元德按住肩，后腰抵在桌沿上动弹不得。
“陆邢，今日中央下了密令，裁撤道尹，你真当李道尹还会出来吗？”他俯身压在陆邢耳边，一字一顿道，“你若想寻求庇护，我未必不是个好的人选。”
陆邢怔了下，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但很快他冷静下来，冷笑了声：“赵元德，你当我是傻子吗？”
若论争权夺势、诡谲无情，没人能比得上这位赵副官，传闻当年剿灭白狼时，他设计埋伏，以一小队士兵诱敌深入峡谷，计划败露后白狼头目气急败坏，以小队士兵的性命做威胁，要求赵元德放行，然而赵元德一枪射穿了队友的脑袋，随后一人便屠杀白狼数十精兵。
与这样的人结盟，无异于与虎谋皮，陆邢自问没有那么多条命敢赌。
旁边包厢里传出了一阵嘈杂声，似是有人在打斗，赵元德早有预料，视线仍然没有偏移半分，陆邢看了眼声音传来的方向，意有所指道：“中央急着剿灭革命党，好专心对付那帮日本人，但太急于求成，小心适得其反。”
赵元德对他的走神很不满意，一把搂住他的腰，道：“陆老板，有时候太聪明也不是件好事。”
对于赵元德抽风一样的行为，陆邢几乎已经习惯了，索性也不挣脱了，侧过脸看着他，隔着一寸的距离，低笑：“这可不见得，我若是不聪明，早在刺杀海匪那晚就死了，哪里能得赵副官青睐。”
距离太近，说话时喷洒的气息就落在赵元德的脸颊上。
“刺杀海匪……”赵元德喃喃着这四个字，忽而话锋一转，问：“我倒是想问你，你刺杀海匪究竟为什么？”
“海匪滥杀无辜，草菅人命，我为民除害，难道不该吗？”
“这么说你是为了百姓了？”
“当然。”
赵元德低低地笑了起来，旁边包厢的声音越来越大，赵元德随之也微微抬高了声音，说：“好一个为了百姓，陆老板，你不诚实。你明明就是为了你的人。”
陆邢眉心一跳，也顾不得此时二人之间的距离有多近，问：“你什么意思？”
“死在海匪手下的有个姓刘的青年，你说巧不巧，他也来自香港，还是从前鼎鼎有名的青帮成员，也是他死后，上海才开始出现海匪遇难，顺着这条线查下去……”
陆邢的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搭在桌沿的手不断收紧。
赵元德自是看出了他的异常，眼里露出势在必得的光芒，缓缓道：“你猜我发现了什么，陆少主。”
陆邢瞳孔一缩，没想到赵元德竟然已经查到了这一步。
按说他早已将所有痕迹掩埋，寻常人若想探究，也顶多以为陆家经营着小型的香料铺子，可赵元德的手伸得如此之长，已经超出了陆邢所能忍耐的极限。
青帮虽已重组解散，但成员们早已经被他当作亲人，对青帮有威胁的人，便是对他亲人有威胁，他不能坐视不理。
但面对赵元德这样狡诈无情的人，克制不住情绪便等于自漏马脚。
陆邢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了手，对上赵元德的视线，扬起笑，问：“赵元德，能查到这一步，你确实不一般。”
赵元德坦然接受了这样的“夸奖”，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你现在知道了我的身份，要杀我吗？”
“我杀你做什么？”赵元德似是很惊讶，“我都说了，我只是想向陆老板表明忠心。”
陆邢头疼了起来，怎么这人这样难缠，总也猜不透他要做什么。
“赵元德，你心里清楚，如果今天你把我上交给军方，这可是大功一件，我不信你没有心动。”
“高位权力，听起来的确很心动，但那是之前。现在对我来说，有更有意思的东西。青帮的信息我在查到后就命人销毁了，不知道这样的示好能不能让陆老板笑纳。”赵元德紧盯着他，目光烁烁，其中疯狂的占有让陆邢心里一颤。
他下意识想要推开赵元德，却被后者捏住了手腕。
“陆邢，你不信我可以保护你。”赵元德说。
“我信，你赵副官什么做不到，但我不愿意。”陆邢看着手腕上被赵元德掐出来的红痕，一时间脸色变了又变，忍耐着情绪，道，“我承认，你的条件很吸引人，能得到你这样的人庇护，确实足够我青帮大展身手，但我就是不愿意，反正你也知道了我的身份，大可以直接抓了我去问罪，我随时奉陪。”
陆邢说罢，用力想扯回自己的手，见他抓得紧，不由瞪了一眼，这才把胳膊抽回来。
气极离开，走到门口却有想起什么，折回来从兜里摸出一个铁盒。
“上次说的，报答赵副官救命之恩。”
他把铁盒放在桌上，头也不回地离开。
赵元德捻起一看，表情变化莫测。
铁盒上写着“十里堂胭脂”，打开一瞧，还是用过的。
听完来龙去脉的百灵，饶是多年混迹人群，喜形不于色，此时也藏不住惊愕，道：“赵元德要和咱们合作？”
“不是合作，他要的是青帮归于他的势力之下。”陆邢纠正。
百灵沉思了起来，片刻后，她道：“赵元德这人是否可信？”
陆邢冷笑：“若说此刻想要庇护青帮，能信十分，可这之后，一分不可信。”
“为何？”
“赵元德此人生性好斗，当初白狼肆虐一方，无人能挡，这才吸引他出头带兵。如今他与我周旋不过是男人天性作祟，一旦我答应他，青帮成了他囊中之物，我不信他还能秉承现在的态度，到时只怕你我都得葬送在他手上。”
对付赵元德，就像对付一条饿狼，永远要用肉勾着他，吊着他，一旦叫他得了手，狼的残暴就暴露了出来。
“可他知道我们的身份，真的没问题吗？”百灵心中不安，总觉这人悬在头上，好似一颗炸弹随时会爆。
“放心吧，我什么时候失手过。”
若论计谋，他不是赵元德的对手，若论风月，整个上海怕是没人比他更甚。
百灵看着面前的陆邢一脸胜券在握的表情，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诚然赵元德是那样好斗的人，但陆邢又何尝不是遇强则强、追寻刺激的人，这两个人遇到，只怕是惺惺相惜，越陷越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