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是吗?我同意。】
快下班的时候,忽然收到Steven的消息,问我在不在办公室,他去接我。
我没想到他会突然回来,发了一会儿呆,拉开抽屉,里面有我准备好的小小的礼盒,我以为没有机会送给他了。
下了楼,他的车已经等在门口,我过去拉开车门,后座空空荡荡。
司机让我上车,然后就发动了引擎。
依旧是老地方,我打开门,Steven给了我一个热情的拥抱。
“想我了吗?”他轻轻吻了下我的脸颊。
“谢谢你的花,还有巧克力。”我轻轻推开了他,“我给你带了这个。”
我把礼品盒放在他手里,他拆开,里面是两支金色麦穗形状的胸针。
我从他手里拿过胸针,帮他别在毛衣上:“祝你每个项目都大卖。”
“谢谢。你看我忙忙叨叨的,都没给你好好准备什么。”他拉着我坐在餐桌边。
餐桌上铺了一块灰色条纹新桌布,一支纤细的玻璃花瓶里插着几支清新的杂色花草。
餐具也换了一套新的手绘青花白瓷盘,我认出那是澄见画着玩定烧的一套。
桌上摆着笋干老鸭煲,清蒸东星斑,羽衣甘蓝沙拉,Steven回到厨房,炒一盘蒜蓉上海青。
“你是上了烹饪课吗?”我帮他打开旧到没什么作用的抽油烟机。
“小时候错过饭点就不能再麻烦阿姨做饭,我从小学二年级就自己做饭了,最后也只有炝锅面做出了水平。”他指了指旁边的冰水桶,里面有一瓶白葡萄酒,我开了瓶,连冰桶一起放到餐桌上。
我们闲聊着春节的活动,他说这次他们回去,老家人都很高兴,说正好去年新建了很大的博物馆,想留一块展厅,给他爷爷奶奶做个纪念馆,还专门申请了几个编制,他大手一挥捐了一笔钱,还说正好把书和旧家具都捐了。
“你看看有没有你想留下看的书,剩下的让他们运走去编目。”
“你真舍得吗?”
“那又有什么舍不得?又不是扔了,是放在个更合适的地方。”
“你不是说心烦的时候,就想一个人回来,以后东西都没了。”
“东西没了还可以再添置,重要的,不是这些旧书,旧家具,是这里一起生活过的人,还有生活过的记忆吧,总要看以后的。这里不是还有你吗?”他端起酒杯,看上去轻松平静,可是我觉得他在压抑着什么,也许只是被我低落的情绪感染。
“是吗?”我也端起了酒杯,看着里面清澈透明的液体,一饮而尽,然后去了厨房。
电饭煲里有一些藜麦糙米饭,我本来也没什么胃口,盛了半碗泡了老鸭汤。
晚上我们就在书架间闲晃着,他翻着旧书,摆弄那些旧物件,说着他和爷爷奶奶住在这里的一些旧事。
我翻到一套《红楼梦》,初版一印,品相完美,我翻了翻里面的插图。
“喜欢就留下吧。”他凑过来看了一眼。
我合上书又放了回去。
他抬起手,手指轻轻拂过我的头发,落在我的脸颊上:“我每天都在想你。”
他轻轻吻了下我的脸颊,手指掠过我的脖子,沿着我的手臂缓缓向下。
“在南京的时候也是吗?”我侧过脸,躲开他的吻。
他的动作停了下来,连呼吸都停滞了下来,许久才恢复,却没有回答。
我们的身体微微接触在一起,若即若离。
“对不起。”又过了许久,他才说出三个字。
“其实你也没必要瞒着我,我又不是不知道,如果我不能接受,从一开始我就不会接近你。”
我离开他,回到沙发上坐下,撕开口袋里的巧克力,掰了一块。
因为身体的温度,巧克力变得微微发软,入口的时候,酸味和苦味爆发的更加猛烈。
为什么这样的滋味会让人心情变好?
他在书架前又停留了一会儿,去厨房洗了一盘蓝莓,才回到我身边坐下,头靠在我的肩上,我没有推开他。
“我没想瞒着你,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怕你难过,误会,我又不在你身边。”他在玻璃盘里挑挑拣拣,最后选出一颗,放进我嘴里。
我轻轻咬破,酸甜的汁水流出来,冲淡了口中巧克力的苦涩,从他的语调里,我竟然听出一丝难以置信的卑微。
“我没有什么可以误会的,你做的都是你应该的。”我又捡了一颗蓝莓,说也奇怪,我没有感觉,心如止水。我曾经嫉妒一个不配我嫉妒的人, 嫉妒到快要发了疯,可是现在,有一个更该嫉妒的人,可是我没有感觉。
巧克力的酸和苦还有丝滑,蓝莓的酸和甜还有冰凉,在我舌尖缠绵在一起,不能分开,这世界上每一种美好的滋味,我都能清晰的感受到,唯独没有觉得难过。甚至他语调里的那一丝慌乱和卑微,让我觉得有几分幸灾乐祸的快意。
我想明天还是去问问心理医生,这样到底对还是不对。
“她做一个课题,申请了一学期的访学,她没有告诉我,我还是看她的动态才知道她去了南京。她躲着我,才去的那边。”他起身,翻出一瓶红酒开了,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的情绪终于慢慢平复了下来,又恢复了平静,甚至一点点冷漠的语调。
“她还没有回心转意是吗?给我一杯酒。”我招了招手。
他看了我一眼,又拿出一个酒杯,默默的倒了半杯。
“如果她对你回心转意了,你不会再找我的。”我接过酒杯喝了一口,从使馆区的进口超市整箱搬的,说不上好坏,只是日常的滋味。
“你对我是不一样的。”他回到我身边,看着我的眼睛。
我漫不经心的笑了一声,又把一块巧克力放进嘴里。
“苦吗?”他看着我的嘴唇,我可以闻到他呼吸里的红酒的气味。
我搂住他的脖子,吻他温热的嘴唇,任性的把我舌尖酸苦的巧克力味道,都和他分享。
巧克力碎块在我们舌尖融化,苦味之下,顺滑的释放出芳香。
这个吻长到让我们都快忘记了呼吸,一直到巧克力的气味慢慢消失。
他压在我身上,身体开始躁动起来,他的手开始撕扯我的衣服,我用力想要推开他。
他抱着我剧烈的喘息,像溺水后刚刚恢复呼吸,然后,他的呼吸变成了抽泣。
他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样的哭了起来,然后又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样止住了抽泣。
“你怎么了?”我没有再推开他,只是等着他慢慢的平息。
“我要离婚了。”他的语气里有一种熟悉的痛苦,我忽然觉得心脏抽痛了一下。
第一次看到他失控,我有些不知所措,好像也丧失了语言的能力,只能抱着他,陪着他,听他继续轻轻的哭,像个没法控制情绪的孩子。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再次平静,无力的靠在沙发上。
我扯了几张纸巾给他擦了擦脸,然后拿出巧克力,他吃了一块。
“别笑我。”他终于让自己平静了下来。
“我也经历过。”我轻轻抚摸着他的手臂,感觉他呼吸的节奏,他轻轻握住了我的手,然后捧起我的脸轻轻吻了一会儿。
“我知道,我看见过你崩溃。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别把我丢在这,我没法一个人面对这些。”
“我也会陪着你。”
“谢谢。”他用力抱住了我,紧的让我觉得呼吸困难。
“为什么突然这样,都这么多年了,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离婚。”
“我跟她说,我想跟你谈谈,她说,离婚是吗?我同意。你能想象吗?这么多年我们都没有说出口的,她就那么随随便便的说了,离婚是吗?我同意。我只是想跟她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小到我现在都忘了想谈什么了。很荒谬,是吗?我以为我们在缓和,整整一个假期,我们都没有吵架,没有口出恶言,可是最后她说,离婚是吗?我同意。”
“如果这不是你想的,你可以不同意。你还爱她吗?”
“我不知道,什么算爱呢?”
“我也不知道,你懂那么多道理,你给我讲过那么多的道理,可是现在,你又说服不了自己了。伯格曼说,对于感情,我们都是文盲。所以不知道,也不是什么错吧。”
“我只是觉得,她说完那句话,就好像揭开什么封印,我看到整个世界,每个人,都不太一样了。我不知道她怎么能那么轻描淡写的说出来,然后心平气和的跟我讨论怎么执行。”
“你真的不知道吗?她说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在心里说过无数次了,只是你第一次听到。人在溺水的时候,看起来其实是平静的。”
“有一年,我们和一对朋友去户外漂流,在一个激流处,朋友的船翻了,我们想尽了办法救出了那个妻子,后来在岸边找到了独自上岸的丈夫,还好他们都没事。他说当时他什么都没想,只是想游出去,活下去。后来在营地里,我说这个丈夫不够爱他的妻子,他应该想到,他的妻子可能没有体力游出激流,看到他离开得不到援助会很绝望。可是我老婆说,那和爱没有关系,他们可能一起淹死,那只是他的最优生存策略,你会这么想,只是你没有落水。我说即使他这样想,至少不该告诉他的妻子,可是她说,因为他们相爱,所以才敢坦诚。为什么对于这些事,她可以这么理性?”
“他们后来离婚了吗?”
“谁?”
“落水的夫妻。”
“没有,他们生了三个孩子,一起回到上海,把夫妻店开到上市,经常全家去登山。”
“你们都会游出去的。”
“我知道,不该抓着一个虚无缥缈的执念,人总要面对半辈子的失败。”他靠在我的肩上,轻轻吻了一下我的脸颊,“我还有你。”
他看着我,眼睛红肿,眼神却渐渐迷乱。
他吻了我的唇,然后扯开我的腰带。
我接纳了他的求欢,但我的身体却没有任何反应,我闭上眼睛,接纳他像快个要冻僵的人,在我身上索求着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