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个矛盾的综合体】
“所以,你的意思是,财务在操控着供应商的账期?那我们项目出现过问题吗?”我看着师兄的脸,显然,他有情绪,可是还能控制。
“我没有这么说,财务有他们的理由,也解释过。只有一些小供应商的抱怨,但是财务有了态度,所以项目经理不会再往上传达,到底多少,我也不知道,我只能说我们项目进度没有受到影响。”
“可是听起来你在说,财务给个暗示,项目经理就开始打压小供应商了?”
“我不能这么说,我也不了解财务的情况,我们现在在同时垫资开工,资金周转有压力,我只是觉得有必要跟你说一下,首先我得了解你是怎么想的。”他依旧看着我,似乎在我的表情中寻找我的倾向。
“供应商有个公平竞争的环境才是对我们有利的,但我们也会更重视那种更有战略合作意义的长期供应商。这也是你提过的,有的供应商为我们专门配备了研发团队,但他们是个规模很小的公司,不管怎么样,这和供应商跟我或者任何人的关系远近没有任何关联。”我尽量平静的回复。
“那我就明白了。还有一件事,财务在核算每个项目的成本,包括硬成本和人力成本。”
“这个我知道,核算每个项目的成本,帮每个项目做好成本管理是财务支持的一部分,我们在办公会上也讨论过,尽量不给项目经理增加工作量,你也同意的。”
“但是一些高成本的项目,在被反复提示风险,所长们觉得有点困惑。”
“他们为什么会这么觉得?我从来没有提过这个问题。”
“但是Eric会,他会拿出数据来说明,会按项目规模和成本给出有倾向性的评级,但是并不考虑项目的差异性。你知道我们以前,这个自由度是大家自己把控的,有人愿意赔钱做一个项目,你还记得文老师走之前,在一个文物建筑里做一个展厅,每一块玻璃每一块橡胶垫放在哪里,都是她在现场亲自确定,整整三年都没怎么赚钱,工资还要补贴,可是没有人有过怨言,她得了那么多奖,她的业绩和技术都留下了。”
“我们都给文老师做过免费的分包,这种事我们之间没有分歧。所以你的困扰是什么?是Eric的手伸到他不该管的地方了,还是我在支持他?既然你都开始说了,那你就敞开讲讲好了。”我不知不觉间觉得自己争辩的声音有些高了,我忽然觉得有些委屈,就好像他在指责我。
“如果你要求,我会说下我的困扰,我说的任何没有依据的话,也不能作为评价一个人的依据,我对他的工作没有任何意见,他的确比从前的财务给我们更多的支持,我想我们不是从前那样一个公司了,我也想知道哪些是我需要改变来适应的。”
“我们的困扰是一样的,我能感觉到变化,但我不知道是什么,可是我也希望你知道,我对你的信任是没有变过的。你坦诚的说出来,我也坦诚的说出来,我们才会知道该怎么改变。”我已经意识到自己情绪的变化,只是这种变化本身,就让我有些惶恐,我尽量让自己语气平和一些。
师兄看着我的眼睛,似乎也在思考,他的疑虑似乎在减轻,然后给自己倒了杯茶。
“怎么说呢,Eric会把你说过什么挂在嘴边,让人觉得,他在替你说话,他是你的代言人。有些话你确实说过,但是可能你随口说的,有时候你没注意,或者这些话有上下文,但是听的人并不知道,但是他们会觉得,Eric表现的都是你认可的。他会表现出……他在这个公司里,只对你一个人负责,他不在乎任何人的看法,虽然他看起来……很职业,也很礼貌,但是,就是那种感觉……我知道拿一种感觉来评价人,有点过分了。他还会表现出,所长们也好,项目经理也好,不应该因为一些小事,就来敲你的门,他们应该有更严格的层级观念。他可能并没有公开说什么,但是他很会表达自己的看法,不需要说出来,只是通过各种细节,就能传达这些想法或者给人压力。其实他们理解你的角色不一样了,但是他们希望你给他们的承诺都是稳定的,而不是让他们觉得,你在改变这么多,我们在变成一个业绩至上,成本至上,价值观单一乏味的公司,即使你真的想这样改变,也开诚布公的告诉每个人,让他们来选择。”他轻轻舒了口气,似乎这些话已经存了很久。
“我只能告诉你这些没有变,只要我在以后也不会变,我会和Eric谈谈。”
“我还是想说我对他个人没有意见,我也跟他沟通过不少,他会经常来跟我了解行业和项目管理的问题,我也会跟他寻求建设性意见,我们的合作也没有问题。”
听着他费力的解释,我叹了口气,送他出门。
中午我找小谭谈了谈,他说他可以理解我们都在过渡和改变,所以每个人都会对自己的定位有困扰,也会有价值观的冲突,但是作为合作的同事,他理解Eric被老的团队成员另眼相看,因为他也经历过类似的难题。他没有看到严重的问题,我只是在平和的环境里待久了,要是看看控股的副总裁们怎么在总裁办公会上擦枪走火火光四射,就知道我们现在的和平局面多么珍贵。
“你也有过这样的困惑吗?”我问小谭。
“你觉得呢?一个几乎全部是设计和技术出身的团队,一个完全不了解设计的管理者,我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差不多都能听懂他们内心的剧本。”小谭笑了起来。
“那你是怎么过来的呢?”
“大概就是,努力学习,以诚相待吧。我也不知道我过来没有,至少,他们没那么鄙视我了吧。”他思考了一下,又笑了。
拖到下午很晚,我才找了Eric谈话,说真的,Eric对我来说差不多就是一个陌生人,我觉得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头,只能喝喝茶说点财务上的事。
“我们现在同时开工的项目很多,以前好像从来没像现在,每天都担心账上没钱。”我给他倒了一杯茶。
他轻轻笑了:“别这么担心,我的测算还好,我们账上现金还算充裕,甲方的支付进度也符合预期,我们稍稍调整一下结算时间,在不影响项目进度的前提下,尽可能保证现金流平稳,我们还可以贷款。”
“星元这个公司,你很了解是吗?”
他的表情微微变了一点,然后又恢复了平静:“是的,Steven很看好他们,他从A轮开始的……无所谓了他们现在有一轮重要融资,他们现在收的每一分钱都是他们谈判的筹码,帮个忙很正常,将来你走到这一步,他们也会帮你,他们的CEO忙完这一轮就会来见你。”
他这么坦诚毫无遮掩的回答,倒让我觉得有点尴尬。
“我可以理解,但是你应该跟我说一声。”
“我很抱歉,没和你及时沟通,我下次会注意的,因为当时你确实很忙。”
“这件事你一分钟就可以说清,我没忙到这个程度。”
他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觉得这个话题可以关闭,转向了下一个:“你知道我们在一个过渡期,每个人都要重新找到自己的定位,我们需要多交流,我想听到你的意见,我是不是胜任,应该怎么改变,应该把目光放在哪些方面。我也知道你在融入,你需要哪些支持?”
Eric认真看了看我,站起来锁上了办公室的门。
“你表现的,比我预期要好很多,你的能力可以完全胜任你的新角色,既然你已经考虑到新的定位问题,我觉得确实到了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了。你想过没有,这间屋子以外的人,未来都可能跟你利益不一致?”
我愣了一下,没有回答,尽量掩饰住不安。
“你应该更像一个领导者,而不是一个设计师,去接触点媒体,做几个专访,在各种会议和商务活动上发言,把自己变成这个公司的面子,跟市长们吃饭,带着投资去圈项目,拿你该拿到的资源,而不是跟他们滚在一起改标书。他们在给你打工,我在给你打工。你去做那个光鲜亮丽的领袖就行了,只要用正确的人,有人帮你干那些脏活累活。”
“你的意思是你就是那个正确的人,是吗?我会和他们一起,是因为现在我们拿到的每一个重要的投标都是生死存亡的大事。”
“你有一个团队呢,不是吗?我只是希望你能理解,我和你在利益上完全一致,但是别的人,不一定。你的信任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为了他们放心,你在态度上可以不和我站在一起,但是我希望你理解,我的每一个决策都是从你的利益出发的。”
“我以为你应该从公司的利益出发。”
“你的利益,公司的利益,股东的利益,也许有分歧,但是并不等同于今天跟你谈过话的人的利益。”
“这是你的选择吗?还是你背后的人?”
“那有什么关系,我背后那个人才是和你利益完全一致的人,他会用最好的资源,支持这个公司在五年后主板上市,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们每年的账面不能犯任何错误。我知道,给你更长的过渡期去转变自己,对你会更好,可是我们从现在开始,就只能按这个节奏走下去,从投资到账的第一天,就要按这个节奏走下去。”
“五年上市,这是谁的要求?为什么我好像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Steven不想给你压力。”Eric认真的回答。
我发出一声让我都觉得有些好笑的笑声。
“压力?他觉得我很无能是吗?还是你这样认为?”
“我对你的看法我已经表达过了,他也从来没有这样看你,在他眼里,无能的是我,只要你为了工作压力哭着回家,他就会觉得我是一个无能的人。”Eric叹了口气,“所以,你又怎么看待我呢?”
“我认为你完全胜任你的工作,但是你在发挥着一些和这个公司的价值观不太一致的作用。”
“对你的评价我很感激,如果你内心改变了对自己的定位,也许会重新考虑价值观的问题。”
“这个行业很多优秀企业都没有上市,上市的也可以半死不活,这个公司为了上市做的每一分利润,都是应该给员工的分红。”
“你看,这又是你的定位,你要和谁站在一起呢?”他笑了,“他们是什么企业?很多是国企,他们的控制人根本没动力上市,但是对你是不一样的。Steven也是为了你好。这个公司,他也就求个全身而退而已,但是对于你,你的职业生涯会上一个台阶,这五年不会让你一步登天,也未必让这个企业改变什么,但是到那一步你就知道,不到四十岁,管理一家上市企业,你的身份、地位,你面对的各种可能性,你的视野,你思考的问题,和现在都是完全不同的,这一切的基石,就是你能明白你是谁,你在做什么。你觉得亏欠员工的分红,第一那本来就不是他们的,第二到那时候你可以一次性的回报给他们。”
“我不想继续讨论这个问题。”我咬了咬嘴唇,结束了话题。
“没关系,我们保留意见就好,你可以慢慢过渡。”
“没关系?你觉得没关系?我希望这个公司是一个多元的,质量至上,让每个人都能探索自己能力的边界和可能性的团队,而不是沉浸在和供应商讨价还价,为了降低成本坑蒙拐骗,你觉得价值观不是问题吗?如果我们自上而下把供应商分三六九等,项目经理们很快就会有样学样,他们都很年轻,还很单纯,他们相信公平,是因为我们一直这样传达价值观,只要给他们开个口子,他们很快就学的吃拿卡要样样精通,你觉得这对一个公司是好事吗?如果我们没有一种价值观来维护体面,拼命玩桌面下的交易,甲方就会拿桌面下的态度对我们。”
Eric看着我的眼睛,安静的等我说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只是觉得有点困惑,你是一个矛盾的综合体。你知道怎么争取利益,你也了解桌面下的交易,可是你一直让自己这么辛苦,到底是为了什么?你坚持你光明正大的价值观的时候,就没想过吗,没有你身后的那个人,这个公司会是什么样的,会是谁的?”
我咬住嘴唇,忽然觉得有些冷,然后看到电话在震动。
我看了一眼,是Steven催我早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