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贵的就是无用之物】
Steven说他姑姑已经到了,等我吃饭。
我开门,听见他和他姑姑在厨房里说说笑笑的很热闹,见我回来,他出来给我们介绍。
他姑姑在上海工作多年,但浑身上下还是北方人的做派,穿的平平常常,简直是他家人的符号,但言谈举止,也是他家人身上从来不缺的自信。
“这饺子可是姑姑一个一个亲手包的,饺子馅也是姑姑亲手拌的,你在外面可买不到这个水平的,饺子皮我擀的就差了点,这锅三鲜馅儿的,下一锅是猪肉茴香。”Steven煮着饺子说。
“你还会擀皮儿呢?”我看看锅里翻滚的饺子,非常好奇。
“小看我,什么不会啊!是吧姑姑!”
“你就吹牛吧!”姑姑笑了。
我端着饺子放在桌子上,桌子上已经放了一个小小的生日蛋糕。
“这周不是你过生日吗,正好姑姑来了,就当给你提前庆祝了吧。”Steven翻出一瓶红酒打开了。
“这还能提前吗?我真以为今天小何生日呢。”姑姑说。
“大不了多过两次。”Steven笑了。
大不了多过两次,去年就是这样的,我也尴尬的笑了笑。
我们坐下一边吃饭,一边说些家长里短,都是些高兴的事。
吃过晚饭,姑姑和Steven在房间里随意翻了翻,挑走了一套茶具,几卷字画。
都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起码在这个房子里不稀罕,姑姑说只是想起父母常用的,带回去当个念想。
然后我们依旧坐下闲聊,姑姑说晚上喝了茶睡不着,我们就改喝了白开水。
他们没有说起我,也没有说起他离婚的事,只是说些爷爷奶奶的陈年旧事,回忆录里没写的。我放松了很多,静静听得入神,没注意Steven什么时候搂住了我的肩膀,我也就靠在了他的肩上。
发觉我们在长辈面前有点过度亲昵了,我有点尴尬的坐直了身体。
姑姑故作突然想起什么,站起来去捧了一个设计古朴的礼盒过来。
“初次见面,又赶上你的生日,当个见面礼吧。”她当面开礼盒,里面有一对白玉佩,雕工精致细腻,是现代人的工艺,造型却有古风,想是哪位玉雕大师的手笔。
“外人怎么说,我们家人都可以不管,你们能好好过日子,我也就放心了。”姑姑轻轻握住了我的手,然后把礼盒放在我的腿上。
我看着盒子里温润的光泽,心脏剧烈的跳了一会儿。
夜深了,姑姑不愿意在这里留宿,Steven送她去他父母家,让我留下等他回来。
我默默的收拾了厨房,然后坐在鱼缸前,看着一群色彩斑斓的小鱼,在摇曳生姿的水草间快乐游动——逍遥游。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它们没见过江河湖海,只是安分在这个巨大的鱼缸,终老于此,没有寒暑,激流,食物丰沛,它们美的耀眼,看上去每天都很快乐。
王小波说王侯家里的女奴分为三等,绝色绝艺的歌姬舞娘只能算中等的,最贵的在内宅里养着,也不唱歌,也不跳舞,也不操家务,也不大吃,也不大喝,也不大走路,也不大说话,只管坐着充当摆设。
世界上最贵的大概就是无用之物,最富贵的就是买无用之物摆着。
门响了,夜晚不堵车,Steven回来很快。
“你今天怎么好像没精神的样子?是不是工作又有压力了。”
我想起Eric的话,摇了摇头。
“路上姑姑还说呢,看你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心里有委屈,让我好好哄哄你。”
“我有什么可委屈的。”我勉强的笑了笑。
“让我看看,”他扶着我的肩膀,认真的看了看我的脸,然后额头贴上我的额头。“我都知道,你不说我也知道。”
“有你不知道的吗?”我微微别过脸去。
“等我离了婚我们就搬家,养两只猫,一只狗,看它们在院子里打闹。我会花更多时间陪你,你想要什么,想去哪里,我都陪着你。你高兴了,比什么都好。”他重重吻了我的脸颊,起身去拿了一块玉佩,走到我身后,系在我的脖子上,然后抱紧我。
“其实这不是我姑姑给你的。过去发生的都是我没有办法改变的,可是我还想有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这一次是和你,我不会再犯错了。”他紧握我的手臂,看着我,他的眼圈有些微红,湿润,“你要相信我。”
我低下头,一切疑问都变成了沉默。
我的日程依旧满的,我也采纳了Eric的建议,多去开开会,发发言,露露脸,在媒体面前混脸熟,跟市长们谈谈大生意,只是喝多了会头疼欲裂。
晚上喝过酒,回到酒店我看见慕容给我打电话,我接了,看他憔悴了不少,头发胡子乱糟糟的,病入膏肓的样子。
“你怎么了?”我的酒还在上头。
“不治之症。不过我有心理准备了,反正人早晚都会死。”他咳嗽了起来,喘不过气的样子。
“你到底什么病?”
“流感。”
我皱了皱眉头要去挂电话,他尖叫了一声:“他们真的不给我治啊,你知道流感死亡率有多高吗!”
“多高也轮不上你。”
“那可不一定,我这是流感叠加相思病,病入膏肓。你生日打算怎么过?要不要过来吃蛋糕,我最近研究了裱花的艺术,用豆沙裱花,可惜不能隔空传送给你。如果我死了,都没人吃我的遗作,那该多遗憾。”
“你都快死了,我就不过去麻烦你了,要是送我海岛,麻烦把土地证快递给我就行了。”
“看你这个胃口,可见是跟资本家混久了被腐蚀了。”他拉了拉被子,裹得严实了一些。
我犹豫了一下,把Eric说过的话,还有我的困惑,都跟他说了。
他忽然垂死病中惊坐起,指着我的鼻子说:“你脑袋被驴踢了?书都读到狗肚子去了!你就该当场让他滚蛋,这种人还留他过年吗?”
“可是他没做错什么,他说他会从我的利益出发……”
“放屁!你的利益是你在这个公司有绝对权威,他们才不会把你踢出去,你在这个公司里干什么,还要他横挑鼻子竖挑眼当你代言人?你让他哪远死哪去!要是一个太监问皇上,您这么累把活交给我吧,皇上应该怎么办?”
“当然是把他上面的头也砍了。”
“那不就得了?”
“我会再跟他谈谈。”
“都这样了还谈个屁!你有功夫跟他谈,不如给狗挠挠蛋。”
“你嘴能不这么脏吗?他是Steven的人,他管着全公司的财务,我能这样说,请你离开吗?”
“怎么不能?任免副总经理需要董事会吗?”
“不需要吗?”我愣了一下。
要不是隔着屏幕,他非丢个杯子过来打破我的头。
我看他回光返照结束,躺在床上喘气,很怕他就这么气死,不知道是不是需要替他打911。
过了许久,他终于又醒了,爬起来看着我叹了口气。
“下面可能是我的遗言,麻烦你好好记一下,我要是死了,你要把我的骨灰带回家,埋在凉亭下从西数第七块、从北数第三块地砖下面,那是大师算过的,起码保佑你这辈子平平安安,也不用给我立碑了,就在地砖上刻上‘不投资,不炒股’,就当是我还在你身边了。你马上去你们控股,让你们总裁给你派个财务,不需要太高的职位,你们控股财务背景的人很多,你只要开口他不会给你不像样的人。”
“那样公司里控股的人会不会太多……”
“你们控股那种地方,十个人能站出十一队,你根本不用担心他们站队。”
“可是这样Eric会知道。”
“知道又怎么样,你们这么个小公司里还有玩什么阴谋?等你会了再说吧。你就放在明面上,他又不是你的人,你的想法他知道了也不会跟你较真的,只会问Steven的意思。你就直接告诉Steven,你们俩合不来,你们财务这点破事也不需要什么高端的人,你希望他派个管投资的过来,一起出去谈投资的事,你给他个台阶,他也不算没了面子,大家好聚好散,还能有什么?”
“可是如果Steven不同意呢?”
“他不会不同意的。”他轻蔑的笑了。
“你的自信能分我点吗?”
“你也有底牌。”他的笑容又收敛了。
“我有什么底牌?这么点事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我叹了口气。
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思考什么,然后说:“你最大的底牌就是,你可以不干了。公司一个壳而已,离开人什么都不是,你走了,他要这个壳摆着看吗?被折腾死的公司没有数,但从来没见过换了人能折腾活的。你觉得他投这个公司为了钱吗?没有你他都不会用眼皮夹一下这样的公司,单一市场,上限极低,股权结构乱到不得脑溢血都理不清楚……”
“好了我了解你对我的公司的鄙视了。”
“这不算什么鄙视,如果不是为了把这个公司拆出来你都不需要钱,股权乱有乱的好处,乱就没人能真的管你,你完全可以做一个,按自己的价值观生存的企业。我每天都要给企业贩卖焦虑,告诉他们永远都缺钱,不拿钱就要死了,他们要是都想明白自己可以不缺钱,我就要死了,这就是另一种消费陷阱而已。管好你的现金流,不要什么都想干,按你的想法活着不好吗?过去你带着二十个人这样活着,现在你要带二百个人这样活着,但只要着二百个人认可你,你们没什么活不下去的。融资上市是一个公司天然的权利,但不是什么目标,也不值得。”
“可是Eric,他对这个公司,没做什么错事。”
“他存在就是错,别给自己找借口了,别的你可以学不会,开人是你一定要学会的,大不了多赔他点钱,走出这一步,人生才能海阔天空。”
“我会考虑的,我得先想想。”
“你真的不考虑雇我做个顾问吗?顾得上就问问,我也不要钱了,还免费给你做饭,吵个架开个人这种事,你要拉不下脸,我扯下围裙就去撕他!”
“我会考虑,前提是你别变成骨灰盒,捧着骨灰盒吵架可能不太好用。”
“那我就努力自救一下。”他似乎又有了精神,爬起来去找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