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为什么要有个家呢】
我顶着第21个来电接了电话,以为会有一场暴风骤雨的爆发,可是Steven的声音还算平静,只是有些疲惫的问我在哪,吃没吃饭,他还在等我。
我觉得心一慌,转头看陈冉已经请了全场的酒,和乐队一起唱着歌,虽然难听也进入了陶醉状态,喝了她的酒的客人在起哄,朱雯看了看我的脸色,让我早点回去,她帮我和陈冉道别。
我看现场气氛越来越热烈,陈冉和主唱勾肩搭背的也不像要从舞台上下来的样子,谁还没个Diva梦呢……虽然我有点替乐队为难,也不想打扰他们,默默叫了个代驾。
开了门,屋子里静悄悄的,客厅只有一盏灯亮着,Steven躺在沙发上,似乎睡着了,没开空调,房间里有些闷热。
我推了推他,然后去关窗开空调。
“你去哪了!”我忽然听见身后一声暴躁的低吼,吓了一跳。
“跟同事聚餐,去K歌了,没听见你电话,抱歉。”我随口撒了个谎,心里暗暗后悔被他套路,要是电话里他这样我也不来了,没想到被他骗回来关门打狗。
“你喝酒了?”他皱起眉头走近我。
“随便喝了几口。”我看了看他的脸,不知道怎么倒像我自己犯了错,只是看见他有些红肿的眼睛,用尽了最大的善意没有笑出声。
“我一直在等你!”
“那你应该早点跟我说。”我看了一眼餐桌,几样菜品,都是功夫菜,虽然已经冷了,但是还能看见摆盘的功力,显而易见,只有那盘看上去恶心的土豆丝是他自己炒的,还不是自己切的,不过确实没动过筷子。
“你还没吃饭?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热,这个鸡汤看着不错。”我把桌上的菜都端进了厨房。
“不用了,少吃一顿死不了。”他又回到沙发上窝着。
“那怎么办?这么多都剩下了,我先收拾了。”
“拿回家喂你的猫去。”
“猫早送走了,你让阿姨拿回家喂狗吧。”
“狗都不吃!”
我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他的怨气似乎也散了一些。
我找了几个餐盒出来,把剩菜装盒放进冰箱,贴上标签写上日期和留给保洁阿姨。
“我想跟你谈谈。”他终于放出了大杀器。
我把盘子放进水槽,把水龙头开到最大,用水声掩盖我没忍住的一声笑,洗了五个盘子才让自己平静下来。
“你干嘛呢?”他等的不耐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这么俩碗还留明天吗?”我关上水龙头,擦了擦手。
“我离婚了。”他的语调依旧平静,但是他身上沮丧的气息,好像充盈了整间厨房。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厨房那扇小小的,老旧的,擦了很多次都没法彻底擦干净的窗,沉默了一会儿,走到他身边。
“你没事吧?”我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立刻抓紧了我的手指,掌心微微发热,有粘稠的汗水,我的手指被他握的有些疼。
他咬了咬嘴唇,深吸了一口气,沉默了一会儿:“我以为会很难受,但是又觉得,其实真的变成了现实,也没那么难受。我就是有点想不明白,然后更想不明白的是,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是想不明白。”
“你把我都绕晕了。”我低头笑了出来,“你觉得我是想得明白的人吗?你可能需要心理医生。”
他松开我的手,托起我的脸,看着我的眼睛,拇指在我脸颊上轻轻移动,厨房里灯光昏暗,他的眼圈微红,眼神里有沮丧,不甘,但是已经没有那么多忧伤。
“我喜欢你想不明白的样子。”
最后他的手垂下,和我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我们搬家吧,我家里收拾差不多了,这里也差不多了,你呢?你要是懒得收拾,其实也不需要什么,这边都有你常用的东西。趁他们收拾着,我们可以一起去度个假,我暂时,没法给你个仪式什么的,就当个蜜月旅行吧,你想去什么地方?说好吃pizza呢?”
“我哪都不想去。”
“你要是忙,就慢慢想,等有空了,我陪你。”
“我的意思是,我不想搬去任何地方住,我现在一个人挺好。”
“我们不是说好的,我离婚,我们搬到一起住。”
“你是不是记错了?我从来没有答应过你什么。”
“你没答应过?你现在跟我说这种话?我把房子搬到你名下你没拒绝,我们花了那么多心思在装修上,我们每天对着模型改方案,一个柜子一盏壁灯搬来搬去,你都忘了吗?你现在告诉我,你根本不想?”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很多,语气也严厉起来。
我也没有降低声调:“现在你也离婚了,房子你过户回去吧,麻烦你自己交税,我交不起,需要签什么你告诉我我一分钟不耽误。我是花了很多心思收拾房子,那都是为了你,你给我的够多了,我没有什么能报答你,以后你有类似需要还可以找我。我们按正常工作的节奏,一个月能见几面?如果你需要我会来你身边,这不够吗?只要你不赶我走,我不会离开你。”
“你觉得这段时间我冷落你了是吗?你知道我这段时间不正常,什么都不正常,让你受很多委屈,可是现在不好的那些都过去了,从现在开始我们好好过日子不行吗?如果你觉得我们相处还有不合适的地方,我们还可以磨合还可以调整,我可以给你更多时间,别找茬儿了,好吗?”他似乎察觉刚才语气中的严厉,缓和了下来,“搬过来吧,我天天给你扭大秧歌儿。”
“我真的没有怪你,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得,可那不是一件事。”
“你总有个理由的,那是为什么?你嫌人多眼杂是吗?以后这个家归你管了,家里那些人也是,你看哪个不顺眼就换了,要是都不顺眼就都换了,换成你满意的,或者你觉得人多麻烦,一个外人不要也可以,我们就两个人,也不需要那么多人伺候。”
“可是我不想,你不明白吗?你想要的没有意义,为什么你对这件事这么执着?”
“执着?为什么你一点都不执着?”他双手扶住我的手臂,“我想有一个家,不是一个房子,我想有个爱人,不是一个情人。现在你闭上眼睛。”
我闭上了眼睛。
“我想有个地方,即使你不在的时候,我也知道,你在这里生活。洗手池的水渍,厨房的油污,擦不干净的窗子,桌面上的划痕,那是你想事情的时候,总是拿咖啡杯在桌面上画圈,一切东西都会慢慢变旧,那些都是你留下的使用的痕迹。你坐下,站起来,你躺在沙发上,每一分钟,我们都有一些细胞,老化,脱落,这间房子里,到处都是你,你的一部分,你的影子,你在窗前读书,在书桌前工作,你把花瓶放在哪里,凳子摆在哪边,你乱扔的衣服和袜子,每一分钟,每一秒钟,我们都在制造熵增,告诉我们时间永远只流向一个方向,即使空空荡荡的时候,也能感觉到你的影子在每一个角落。就像我回到这里,一个人的时候,我好像还能看到他们,我爷爷在翻书,往豆浆里加一勺白糖,一个鸡蛋切成两半,早上半个,中午半个,我奶奶在裱画,把工具放得到处都是,被我踢翻了浆糊。我堂姐又和保姆拌嘴了,然后就一齐骂我,有时候,我父母来了,又走了,我姑姑来了,又走了,那些老亲戚,他们每年都从老家过来,提着一大包一大包土产,过年的时候我们挤在那张桌子前,留给我的总是一个小圆凳,我闭上眼睛就好像还能看见那些影子。我以为我会有个自己的家,可是最后只是房子越来越大,越来越空,塞进来保姆、家庭教师、司机、厨师、保安,还是越来越空,我们争吵,无休无止的争吵,我们对话,然后各说各话,然后吵架,吵到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现在都过去了,我想有一个有你的地方,一个能当成家的地方,可是你告诉我这没有意义?”
我闭着眼睛,他的声音变成一片空洞的白噪音,空白的房间,空白的墙壁,空白的天花板。
空间是明亮的,但是不知道光从哪里照进来。
有一些图像,像幻灯片,一帧一帧,插入进来,墙壁有了颜色,有了门窗,有了灯,有了家具。
有了厨房,有了餐桌,有了花台,有了沙发,有了床,有了书架,有了工作台,有了绿植,有了浴缸,有了马桶。
从车库门走到楼梯,要走多少步?从厨房走到客厅的沙发上,要走多少步?从床走到浴缸,要走多少步?
盘子里掉了一颗蓝莓,再也找不到了,筷子总是越来越少,好像掉进了另外一个空间。
但是,那不是我熟悉的地方,不是任何一个。
空气有了温度,有了气味,有了触感。
那不是我生活过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影子,只是一个影子。
痕迹?无意识的转动着咖啡杯,会在桌面下留下细小的划痕,开窗,关窗,拉上窗帘,阳光在木地板上留下记忆,雨和雪,冷和热,常青藤的生长,一切表面都留着记忆。
那个影子,在餐桌前坐下,在窗前站立,在厨房,在书桌前,在梯子上,在低头浇花,影子越来越多,层层叠叠,把整个空间都充满。
他好像无处不在,又只是个虚无的影子。
那是一个家吗?人人都需要一个家,为什么我那么害怕。
那个影子,他好像发现了我,他转向我,让我看清他的脸,不,不是看清,是一种奇怪的状态,我看得清楚,看到的却是模糊的影像。
那不是任何人,我不认识他,我又记得他。
“想着我,只想着我。”
“你嘴唇上有干皮了。”
“我爱你,对不起。”
“闭上眼睛,我陪你说话?”
“你需要的不是药。”
“这世界上没有不值得的人。”
“好好休息不要熬夜。”
“你还是做你自己就好。”
“我发过愿。”
“谁舍得不在乎你呢?”
“我们会有时间的,有很多很多时间。”
“怎么又穿我的衣服?”
“一个家总需要人照顾的。”
“你没有心吗?”
“我们只要像现在,这样就好。”
“人为什么要有个叫家的地方呢?”
脚步声,风声,吉他的噪音,水声,玻璃撞击陶瓷,嘈嘈切切,和语音混成一片巨大的白噪音,那些影子,已经无法分辨,慢慢色彩消失,只剩下巨大无边的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