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很难,可能很简单】
站在给佟先生预留的精巧的小木屋的门口,我站在昏暗的灯光下,尽量让自己不太显眼,又能明显看到。
一个巡查的保安过来,意识到我是客人,并没有说什么,扫了隐蔽处的巡更器就离开了。
山风有一些冷,我开始轻轻的发抖,我该说什么?做什么?会发生什么?
我们认识不过半年,见面不过两三次,我从来都很小心,到底他要什么,会突然和我对着干?
我以为他只是要个体面退出,并无其他。
他的公司,对他只是一个陪他娱乐的真人秀场,他要事事顺心,让自己开心,是什么让他突然改变,咄咄逼人?
他手里的合同,他的投入,他的团队规模,足够他争取新公司里很大的份额了,他能派董事,派高管,再来一个Eric,而且是更加肆无忌惮的。佟先生可能会成为董事会里唯一对经营指手画脚的人,那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国资代言人,他们只会搅浑水,和稀泥,规避风险,对公司的发展漠不关心。一个只按自己喜好一意孤行的董事,一个只听他的话更难控制的Eric,一个战战兢兢活在生存线上的公司,只要稍微加一些内耗,足够拖垮我,拖垮这个公司。
我没有能力整合这么大的两个团队,而佟先生会认为他可以,他会把整个管理团队杀到七零八落。
可是让他放弃呢?我有什么资格劝他放弃,即使说动了他,他也依然是一个无聊的,不讲道理的对手,没有办法撼动他,只能等着他自己衰落或者玩够了。
交给时间,慕容告诉我这句话,可是现在我没有时间,没有耐心。
我听见脚步声和轻轻的说笑声,那些在脑海里反反复复演习过的话术,好像忽然消失了。
不知如何开始,不知结局如何,只有一堆朦胧的猜测,我已经开始有一种一败涂地的挫折感。
一个看上去刚刚成年的小女孩,挽着佟先生的手臂,满眼都是天真的崇拜。
佟先生微笑着回望,对这个比他女儿大不了多少的女孩温柔至极。
那个女孩看见我,露出意外的表情,停下了脚步,我只能努力保持神态平静。
佟先生也看见了我,但是并没有停下,企图当做我不存在。
“我想跟您单独谈谈。”我觉得自己的语调还是有些紧张。
“不必,如果是公司的事,我明天有时间跟你谈的。”他的语气冷淡。“如果你还懂得礼貌,现在应该早点回去不是吗?”
“我知道,很抱歉,我只是觉得您不会拒绝一个向您求助的人。”
“求助?”他笑了,“你还需要?你不是和他一样自以为是,目中无人吗?确实,他给你这种错觉了,以为爬到他的床上就什么都有了?你知道吗?我太太选艺人,比你年轻十岁的,她都嫌太老了。”
他回头看那个女孩,女孩露出带一点羞怯的笑容。
我听着他的羞辱,本该怒火中烧,可是现在只有一种落荒而逃的冲动,我咬了咬嘴唇,让自己镇定。
穿过下水道,要有足够耐心,要忍受窒息的过程。
就像猛兽抓到猎物,总要玩弄一会儿,惊慌失措的猎物,连逃走的力量都没有,可是也只有这个时候,他会露出破绽。
他突然展示出如此赤裸裸的敌意,我忽然意识到这不是针对我的。
“因为他给不了我,我才会向您求助。”
“是吗?他满足不了你吗?可是我也对你没有兴趣。”他的笑声更加嚣张。
“我很欣赏您的品味。”我看着他的眼睛,这句寻常的吹捧,显然不能让他有什么变化,“您绝不像Steven那样没有眼光,不懂欣赏。”
佟先生依旧在笑,我却从他的笑容中捕捉到一点变化。
是啊,他有一个对手,他潜意识中的敌人,那不是我,我根本不配,只有一个人,是表面的朋友,是内心的敌人,是他嫉妒又无法真的拿起武器开战的人,Steven永远都不会知道,甚至佟先生自己都不敢承认。
他微小的停滞,让我又有了一线希望。
“哦?”他轻蔑的笑了,“我确实没有办法欣赏你。不过,你到底向我求助什么?”
“外面风大,进去说嘛。”他身边的女孩撒娇的拉着他的手,然后打开了房门。
客厅不大,布置很田园,那个女孩去打开酒柜,显然她也不认识,只能故作镇静的挑选。
佟先生在沙发上坐下,并没有看我,我看了看还有两把椅子,不过我也不打算坐下了。
“他们是世界上最疯狂的投机者,拿着你们这样的人,家办里的钱去投机,豪赌,把那些沐猴而冠的骗子捧成新神,让他们和你平起平坐,把这世界上的体面都毁掉。那叫什么?黄钟毁弃,瓦釜雷鸣。他们不懂什么是好的,美的,可是这一点,您不一样。”
佟先生的脸色已经变了,他站起来,焦躁的走了几步,似乎被我的话刺激:“他那个不知道败落多少年的家世,在别人冲锋陷阵的时候,他的爷爷只会在后方对着账本扒拉算盘,靠察言观色站队,也永远都不懂体面,只是代代相传的投机,刮什么风,就站在哪里。”
“所以,他不会懂。”我轻轻叹气,“可是我想有个机会,能看到不一样的世界,那么多人不能给您尊重,我可以。别在这个小公司里消磨,我可以替您去做,我只需要一点信任,我会做到最好,我只想您带我看看真正的世界而已。”
“这一点,你可能并不需要我,你忘了谁才是最擅长投机的人?他会把你捧上去,让你飞到风口上。”他停下来笑着看我。
那个女孩终于打开一瓶酒,给我们各倒了一杯,显然她做错了,不过佟先生也就脸色变了变,并没有责怪。
我在椅子上坐下,拿起酒杯轻轻摇晃,我已经找到了他的假想敌,但是这不足以打动他。
“他不会真的支持我,他给我这个公司,只是怕我无聊,怕我无事生非,但是对您,可能不一样,我不是无能的人,我一直希望您看到我。他的商业直觉,他的眼光,你相信这些吹捧?他们把错误埋在成功之下而已。至少这件事上,我知道您能带给我的远远比他更多,您只是需要信任一些尊重您的人。”
他认真看着我,我有点紧张,不知道是不是有些心急。
“首先,”他笑了,“别再晃那个杯子。”
他从我手中拿走那个酒杯交给那个女孩。
“这个破酒配不上你,”他打开酒柜翻了翻,取出一瓶,“这也不是好的,这里就没有真正好的东西。他们在这里胡吃海喝,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好的。九月我在法国的酒庄有个活动,我会邀请欧洲几个最古老的家族,会拿出一些真正的好酒,我可以邀请你一起,如果你真想睁开眼看看。我想这之前,我会邀请你参加点别的活动,至少,有几件体面的衣服,不要像他一样永远像个乡下人。”
“谢谢您给我这样的机会。”我在心里轻轻的笑,有些事情看起来那么难,答案却那么简单。“这样一个小公司的董事会,您的名字出现对这个公司是荣幸,对您却没什么意义。我知道有个人更适合,我知道您只是给她一个历练,一个考验,她从来没有一句坏话,即使那么艰难,她也在维护您,您知道她是谁,您发掘了她,这个公司里应该都是懂得尊重您的人。”
“我会给你派一个,体面的合作伙伴。”
“谢谢。您知道,我手上的股份,并不是我一个人的,他们多多少少还在影响这个公司,我更希望我们能签一份一致行动人协议。”
“你真正想要的就是这个是吗?”佟先生的笑容忽然收敛,凝神看着我。
我被他识破,努力让自己不要太紧张。
“我也需要一点承诺而已,毕竟,我只是个普通人,这份协议能保护您,也能保护我。”
佟先生端着酒杯,依然看着我,从他的眼神,我怀疑我失败了,沮丧之情又冉冉升起。
“我当然可以给你,不过,你也应该让我看看你是不是值得。”他审视的微笑,目光在我脸上游移,我想他同样也在找着我的破绽。
不过我没有生气,毕竟,我这样微不足道的人,也让他正眼观察了。
“当然可以,这很公平。”我故作轻松的回答。
“最近有个公司要上市,一间估值很高的公司。他们有技巧的‘劝说’一些早期LP退出了一些股份。这个公司一路绿灯的走到现在,是很多人的努力,当然也包括我,可是我没感受到相应的尊重。”
我微笑点头,这世界的规则,看起来越来越复杂,但是最核心的那些永远都不会变。
那个年轻女孩送我出了门,她安静的点头,然后就回去了,她很聪明,也很有演技,她也只能在污泥浊水里努力学习,爬过下水道。
我在水岸边坐了一会儿,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以为一切都无比艰难,但是实际上,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第一次看到他的愚蠢,原来蠢得如此单纯。
享受不做家务的轻松,也必然会造成不善做家务的事实。
享受没有生存压力的人生,也必然只剩无力应对的单纯的苦恼。
我看了看表,已经很晚,再不回去,朱雯要很难办了。
何況,我还要说动Steven,他真的对什么都视而不见,我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