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光活在旧灵魂当中】
忙完了迎来送往回到家,Steven大热天的买了和牛,在院子里煮起了寿喜锅,大约这样我就不能发现里面有没有烂菜叶子了。
我们在院子里热得不行,光着膀子吃着火锅啃着西瓜,听着蚊子撞在紫外线灯上发出的噼啪声,他搬出他的非洲手鼓,无聊的敲起来,看着两只狗在院子里撒欢儿。
“你想没想过有个孩子?”他看着狗愣了一会儿神,忽然问我。
我正埋头啃西瓜皮,一口西瓜汁喷了出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又看了看他的,平平坦坦,也没有完美人鱼线。
“不想。你又不是没孩子,有一个养好了就可以了。你要那么闲,多给你儿子上上奥数课,你就不想别的了。”
“每次上完课我就想,他以后送快递也挺好的,起码不败家。我有个朋友,家里很有钱,一个博士读了八年,好不容易混下来了,又不想上班,开着跑车给亚马逊送包裹,后来被派了个治安很差的区的单被打劫了。”他依旧轻轻敲着那个破鼓,敲了一串复杂的鼓点。
“老百姓就那么几样生计了,你们的孩子就别放出了抢生意了。”我用毛巾擦了擦身上的西瓜汁,“你的孩子又不是你带,你才这么想。”
“我怎么没带过。”他轻轻笑了,“我知道养个孩子很累,我儿子小的时候他妈妈抑郁,我有两年,每天回家的心情就像掉进地狱里,一直怀疑我那个前丈母娘在想办法让我死快点。每天夜里要起来看两三次孩子,两年没有睡过完整的觉,去查了心脏一天早搏两万次,我都没敢告诉任何人。”
“你那时候很穷吗?不能请个保姆吗?”
“怎么没有,我从国内找了两个保姆,给她们解决了身份,给她们钱,好好供着。你知道,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自从有了孩子,我前妻,就让我陷入无穷无尽的恐慌里,她好像能让整个世界跟我说,你要做个完美家长,你不够格,你不行,快把《发展心理学》背下来了,也治不了自己。好像把一个孩子带到世界上就是犯了罪,我们就应该一起受苦受难,才能赎这份罪。我知道她觉得痛苦,她解决痛苦的方案就是让我也一样。”
“可是最后呢,你可以一走了之,她还要无休无止的痛苦的带孩子。”
“我走了以后好像她就变好了。所以我想,她的问题是我吧,不是孩子。在她眼里我坐实了一个逃避的混蛋,可是我呢,我把公司卖了。谁还能像年轻时候,那么想做一件改变世界事呢?我把我的全部理想都卖了。”他依旧轻轻敲着鼓点,目光落在脚踝上,那里有一小片青色的文身。
“你还在去心理咨询吗?”我看着他的眼睛。
“是的。”
“是咨询师告诉你,你要把你踩过的坑都再重复踩一遍,才能治好你自己吗?”
“当然不是。”
“你知道养孩子的苦,还想要孩子?你是觉得我没有受苦受难的过程,所以要陪你一遭吗?”
“我从来没想过把这两件事混在一起。你是不一样的,我们的困难也不一样,我就是想有个长得像你的孩子。保姆,家庭教师,想雇几个就雇几个,我会注册一支新的信托,给你,和孩子,不管以后有没有我,你们都不用担心生活。我们不会重复那种互相折磨的,我们可以在这过程学会负责,对彼此负责,对这个孩子负责,你就没想过吗?”
“没有!你觉得我他妈应该随时随地给你生个孩子是吗?你能睁大眼睛看看吗?还是你那些高科技企业搞出人造子宫了?”
“那不是最简单的环节吗?有的是人做这个生意,在很多州都是合法的,你知道老佟他的两个小儿子都是……”
“我现在听够了,我不想再讨论这个问题了。”
他终于停下敲那个破鼓,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这件事让你现在决定太快了,如果你觉得我们需要时间考虑和准备,我们可以慢慢来。”
“你慢慢来的概念就是你每天重复一遍直到我同意为止。”
他露出无奈的表情:“这件事不一样,我知道,对你,对我,都不一样,好吧,如果你不提,我也不会再说,这样可以了吗?”
我走进厨房拿了个盆出来,把餐具都扔了进去,阿姨跟了出来,让我们进屋去她来收拾。
外面太热,我们也不想出门,洗了澡就在房间里,我跑了一会儿步,他还在小书房里窝着。
许久才出来,说:“我知道这种问题,我们还有分歧,但是这毕竟是个问题,我们还可以讨论,是吧?”
我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让自己的呼吸平静下来:“是的,我们可以耐心一点,留一点时间,还有空间。”
他终于露出轻松点的笑容:“你今天在桌子下面干什么来的?”
“一种压力测试。”
“那你能再复测一下吗?”他诚恳的问。
我看着他的脸,也笑了。
回到工作里,我开了个紧急会议,佟先生一席屁话不能相信,我们必须尽快报完合并方案,我只相信白纸黑字和红章。
我给秦总打了电话,跟她说了我和佟先生沟通的结果,我知道以佟先生的尿性,万万不会低头请秦总回去,但是如果让秦总自己去找她,又好像我们串通好了。
她笑着说,这倒没什么,反正她也常去和佟太太喝下午茶,最近就多去几次好了。
“你和佟太太很熟吗?”我有些意外。
“是的,我是跟佟太太认识很多年了,才认识佟先生的。”
“可是佟先生在外面做什么事你都是知道的?”
“我只能说,每对夫妻相处的方式都是不一样的,他们在很多方面都很合拍,互相也能接受,这样就可以了。”
“你这么维护佟先生,我都担心我是不是错了。”
“维护这个公司的利益就是维护他的利益,我还是明白的。”她发出一声清脆的笑声。
三天以后,她果然说动了佟先生,重新回归乐团队,并被派来代表佟先生全权负责两个公司合并。
她对公司财务情况非常了解,虽然公司业务不行,账目却很干净,股权清晰,也并没有什么实质性债务。
我们每天昏天黑地做材料,我还要和两个国资股东沟通情况,我们的院长对此并无异议,Steven特意出面和控股打了招呼。
总裁又约我去谈了次话,他认真问了我两个公司的情况,以后发展的预期和想法,最后说:“我就要办退休手续了,还能赶在退休前帮你签了,不过,我得知道你是不是都清楚的,现在我也放心了。我退了以后,新来的总裁可能没那么好打交道,但也是个正派人。”
总裁喝着茶,慢条斯理的把控股的高管们的背景都跟我讲了一遍,我对他的照顾千恩万谢。
“我以前也问过你们院长,为什么没早点把你推起来,他说,他觉得你有能力,但是没有意愿,和野心,现在我看你是有这个野心了。”他一脸轻松的笑了起来,“我们已经过气了,你会有大出息的,好好干吧。”
秦总发誓要在合并的时候把该裁的人都裁了,不给我留包袱。
我有些不忍心,除了技术部门留下,让人事再次收集了一下各部门的招聘需求,如果有匹配的尽量少裁点人。
慢慢办公室的人越来越多,我意识到我可能没办法认识每一个员工了,今年的新员工培训,可能任务很重,幸好秦总的加入,撑起了很多事。
看着越来越密密麻麻的工位,每个月人吃马喂的都让我觉得有些惶恐,路过员工的工位,看他们堆得高高的盲盒收藏,他们也只会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并不在和我分享最新系列了。
我知道一切都在变,总要变的,两个公司储备的合同,应该能支撑走过“活下来”的过程了,我研究了行业上市公司,我的传统市场业绩,一两年内应该就可以追上比较平庸的几家,但是这个市场,强大的还是那些庞大的非上市国企,我们目标却不是他们。我需要透口气,谋划下未来,一个一个项目做下去,终究是线性增长,天花板就在那里,总要有能到资本市场卖出去的东西。
人每走一步,看到的就不一样,过去来谈事的,不是甲方就是供应商,现在来来往往,各式各样的人,带来的机会也千奇百怪。
商场中人自有他们的嗅觉,很多时候我甚至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穿透重重关系找到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突然认识了那么多人,但我知道一切都不一样。
选择越多,踩错也就更容易,我只有提起百倍的精神,我要耐心,我要谨慎。
我和Steven要了他祖母的回忆录,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看看。
他说爷爷奶奶的重要遗物,很多他都放在他父母家了,他正出差,让阿姨去取一下。
阿姨带回来两个小箱子,她也不知道哪些是我要找的,那边的保姆也不清楚这些东西,俩人找了半天,翻出这么两个箱子,要是不对,只能等Steven回来自己去找了。
我谢了她,拆开箱子看了看,有一箱是稿纸,页面已经泛黄,全部是手工誊抄的,上面有一些编辑留下的铅笔标记,想是Steven说的,曾经交给出版社又要了回来。
我翻了翻,大体是按时间顺序,翻到重庆的那段,却发现非常简短。
我仔细研究了下稿纸的边沿,想是一些页面,被撕掉了,但是文字上,又还能前后衔接。
我拆开别的箱子,想看看还有没有底稿之类,另一个箱子,却不是文稿,里面乱七八糟,什么都有,有两本书页泛黄的旧书。
我小心翻开其中一本,是一本英文版的经济学著作,Steven爷爷的签名,日期,于某某农场,书里面密密麻麻的用红蓝铅笔圈圈点点,空白处写满了笔记,我觉得心里一酸,小心合上书。
剩下的一些旧物,是一些小孩子的玩具,卡牌,一个原版变形金刚,一把星球大战光剑,想是他小时候的玩具,一直留到现在。
我笑了笑,发现箱子底有一件衣服,普普通通的衬衫,装在洗衣袋里,看上去挺新,只是衬衫的印花,让我觉得有些恍惚。
这是一件穿过的衣服,洗的干干净净,我拿出来,看了看品牌,尺码,然后翻了翻袖口,袖口处,有一块明显的丙烯颜料染的污渍。
我还认得那片污渍。
这是我的衣服。
我还记得在苏荷区后巷的设计师小店买的这件衣服,我还记得我穿着画丙烯弄脏了袖口,却不记得什么时候就找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一天一万字,直接到结尾!可能吗!可能吗!可能吗!
为什么flag永远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