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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山城

作者:鸽巢咖啡馆 当前章节:4761 字 更新时间:2026-7-11 16:09

【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

我努力的让Steven明白,我不是想去筒子河边散个步,我想离开几天,一个人,到外面走走。

他向我道歉,一直没有陪我好好度个假,然后问我想去哪,我想了想,说想去重庆。

去那份手稿中遗失的城市,我想冥冥中有一些缘分吧。

“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互相有一些认识,就是你祖母去世的时候。你不是想修修她生活过的那个镇子吗?我正好去看看。”

“那也正好,如果需要我去,就跟我说。”他沉默了一会儿,给我找了一个当地联络人的电话,告诉我任何事都可以让他帮忙。

办公室里依然忙忙碌碌,我离开几天,应该也不会给他们什么困扰。

新的投标新的甲方新的合作伙伴,会议室的预约信息此起彼伏,人事的会谈间人来人往,我确实需要出门去想想。

我把Steven的奶奶留下的手稿中,重庆前后的内容都复印了一份,在飞机上看了几遍,简单的流水账,也没有什么信息量。

我在朝天门码头的酒店安顿下,晚上去江边散了步,看着嘉陵江和长江之水汇集于此奔涌而下,转回头是摩天楼林立的现代都市,因为码头,而有了城,时光荏苒,不可追寻,城市之心,却亘古不变。

第二天我早早起来,找到了神秘的张家花园街,买了两个熨斗糕,沿着狭窄的小巷拾级而上,这里还能找到山城的旧影,好像时间凝固,空气中都是闲适的气息。

我盘桓许久,打开那份手稿,从从武汉出发,经宜昌,避过空袭的炮火,从朝天码头抵达重庆,然后,老人就是在这附近生活,工作,附近还有左派文人、画家活动的地方,只是院门紧闭。如今这里已经是登山步道,道路,设施,路边的老楼,都修葺十分整洁。不能行车,天气很热,人们慢慢走着,好像时间都流动比别处慢些。

我彻底找不到方向的时候,接到了一个电话,来电的是我的目的地那个镇的工作人员,他说领导通知他来接待我。

我叹了口气,本想告诉他今天不必,但是转念一想,都是办事的人,我不去,恐怕他还要为难,只是现在我东南西北都找不到,他也完全不知道这条街的存在,最后我和他约了酒店见面,问了路才找到地铁站。

来接我的是个年轻的公务员,北方人,来重庆上大学,毕业就留下了,普通话标准,重庆话说不好,但大体能听懂,其实我也能听懂,西南官话,并不难懂,只是他们大声说话的时候,会吓我一跳。

他们因为我是来考察投资的,格外重视,跟我认认真真的讨论着行程安排。

恰好今天他们领导也在市区参加个研讨会,所以邀我晚上一起吃饭,然后明天到镇上去,这样我也不必退房。然后就拉着我,到重庆市区各处景点转了。

我的联系人也跟我联系上,知道我是一个人,特意又拉了两个朋友过来作陪,我一个人的出行,又热闹起来,我现在倒是理解Steven,为什么要到山沟里躲清净。

晚上主人请了两拨客人,也分了两拨陪客,中间他们互相敬酒,说那边是北京上海来的几位教授,来开一个抗战遗产的研讨会,我起身也和主人过去敬酒,那边客人不多,几个年纪大的老师正在畅谈,下手陪坐着几个年轻学生。我一眼就看见了钟教授,钟教授下手坐着的,是季楚石。

熟人相见,我和季楚石都略有些意外,只有钟教授格外高兴,主人也很高兴,让把两桌并了一桌。

我坐在季楚石身边,问他来做什么,他笑着说:“其实是来休假的,我太太是重庆人。”

钟教授笑着说:“也就我来了,他才敢跑出来,耙耳朵。”

大家笑起来,我看着觥筹交错,也只是和他们说说闲话,主人见我们熟识,也询问明天的考察要不要一起,我也正有问题请教钟教授,只是人多不便,立刻答应了。

第二天我们集合上了一辆中巴车,季楚石带来了他的小女儿,穿着蓝色学院风的小裙子,跟他很亲昵。

我没有什么可送,正好包里有昨天在老街买的几幅画,虽然水平未必很高,但是画的都是重庆旧景,我送了她一幅,她很喜欢。

路上我给钟教授看了复印的手稿,他认真读了一遍,然后沉思了一会儿。

“上次你就是给两位老前辈设计墓碑找的我吧,想不到你还在找这些资料。我也查了一些资料,老人是从武汉来的重庆,从抗战开始,上百万人从武汉、南京、上海等地沿长江而上,转入西南躲避战火,其中几十万人流入了重庆。那时候重庆作为战时首都,举国精英荟萃,重庆人管逆长江而上来重庆的人叫下江人。”

“我太太一家就是留在重庆的下江人。”季楚石笑着说。

钟教授笑了:“以前下江人来重庆,多是码头上做苦力的,但是抗战时的下江人,很多沿海地区的工人、商人、知识分子,他们把工业、教育、时尚都带到了原本封闭的重庆,重庆的教育、工业、基础设施大大发展了。虽然是国民党治下,也有很多共产党人积极活动,支援抗战。我让学生去国图和档案馆查查,也有台湾和海外的研究资料,他们也一并查查。对了,我们考察完还想去游三峡,乘游轮到宜昌,你要不要也同去?”

“当然好,这次您和学生的旅费,就让我付吧,麻烦您这么多。”我赶忙回答。

“不要这么客气,我们有考察经费,楚石,你也一起来吧。”钟教授转向季楚石。

“我不带女儿,可不能出门。”他微笑点头。

我们从朝天门码头登船,顺流而下,沿岸景观之雄浑秀丽,我只觉得词穷,难以描述。

游轮上的生活舒适,悠闲,趁着钟教授教着季楚石的女儿背古诗,我和季楚石到甲板上赏景吹风,他带着孩子神色坦然,倒是我觉得自己多心。

“你还好吗?”他笑着问我。

“可能吧,你呢?猫还好吗?”

“我看你还是更惦记猫,挺好,我也还行,就是带孩子有点累。”

“没看出来。”我也笑了。

“其实有了一个孩子,才知道,有个孩子让你负责,又痛苦,又快乐。”

“你能这么开心,我也替你高兴。怎么没带上陆女士?”

“重庆人也不稀罕这个,能不带孩子,她巴适得很。”

我笑了起来,看着江边层层山峦:“可惜没有看过蓄水前的三峡。”

“2002年,我来过。”

“变化很大吗?”我羡慕的看着他。

“其实山还是那样,三峡之奇绝,在江水奔腾的雄浑吧,不像现在,像个大湖,秀丽,温驯。但是毕竟,能四季通航,不会再有那么多船毁人亡,人虽然渺小,也能干一些了不得的事。”

我大笑,钟教授领着季楚石的小女儿走了过来,小姑娘念着“ 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

季楚石笑着说:“这可学的太早了。”

钟教授走到我身边,说:“宋美龄成立了一个新生活运动促进总会妇女指导委员会,名字真的太长。在抗战时期的重庆非常活跃,我的学生查到了一些资料,很多共产党人也为这个委员会工作,她们为战事募捐,救助在战争或者大轰炸里失去庇护的儿童,扶助抗属,也和左派文人、艺术家共同合作,排演革命戏剧,宣传抗战救亡。虽然没写,但是老人在里面工作过,在档案里有记录。那时候,共产党也好,国民党也好,有很多这样热情,精力旺盛,充满理想的年轻女性, 摆脱家庭的束缚,投身抗战救亡,直到1941年。”

“1941年?”我愣了一下。

“皖南事变。”

“我知道的,她的丈夫在新四军。”

“是的,他应该是突围后辗转北上,后来大部分时间,都在后方主持经济工作。同时,重庆的地下工作也被破坏,很多共产党人被捕,遇害,老人应该那时候从重庆转移到了乡下避祸,也和组织失去联系,销声匿迹,直到1943年,才回到延安。”

“销声匿迹?为什么?”

“躲起来,如果不想和人联系,那时候,关于一个人,也没有完善的记录。”

“如果这时候她有个孩子,应该会很辛苦吧。”

“孩子?”钟教授愣了一下,却没有继续问,“何止辛苦,那时候的重庆,每年空袭不断,警报一响,就要躲到防空洞里,闷热,窒息,缺少食物,在较场口隧道,有上万人在防空洞窒息身亡。白天不敢明火做饭,夜间不敢亮灯,要把房屋涂刷成黑色,有时候还有燃烧弹,遍地火海。人们流离失所,但是从没有屈服,他们在轰炸间隙重新修起房子,还要忍受通货膨胀、物价飞涨之苦,辛苦谋生。但他们依然为战事募捐,送自己的儿女上前线作战,发奋工作,生产了大量支援前线战场的物资,这是英雄之城。”

“为什么,这一段,她写的那么简短,甚至什么都没写呢?”

钟教授叹了口气:“人也有遗忘的权力。”

“快看!”季楚石指着江面。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见一艘满载汽车的货轮缓缓驶过,船速很慢。

“那是民宪轮!”他的声音有些激动和兴奋。

我仔细看了看,船舷上确实有“民宪”两个字。

“这又是什么?”我有些好奇。

“民生公司的船。1938年,中国大片领土沦陷,大城市一个接一个陷落,日军大举轰炸,铁路、公路被阻断,当时上海、武汉等地转移的百万吨物资,数十万难民涌入宜昌,只有长江一条水路可以把这些物资运到重庆,那是民族工业最后的家底,只有四十天长江就到枯水期,无法通航,按当时运力,十年都运不完。当时的民生公司,在卢作孚的带领下,顶着敌机的沿途轰炸,牺牲船只、人员,在四十天内完成了转移,保存了孱弱的工业基础,在重庆恢复了工业生产。我在宜昌看到过这个纪念碑,特意看了很久,有个人,叫周老幺,连个正式的名字都没有的人,也这样勇敢。民宪轮就是在宜昌大撤退中沉没的,看起来,他们保留下了这条船的名字。”季楚石的声音有些激动,抱起了女儿。

“生生不息。”钟教授笑着说。

我听见身后几个游客,对着民宪轮,鼓起掌来。

江水平缓如大湖,只有船驶过的涟漪,然后消逝。

回到房间,Steven给我打了电话,问我逛得怎么样,和谁在一起,我一一回答了,他睁大眼睛,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季楚石是来带孩子的。”我说。

他哼了一声没有发表意思,只是问我累不累,有什么见闻。

“你的祖母,她给你讲过在重庆的生活吗?”

“很少,她在重庆参加过一个国民党的组织,虽然是组织派她去工作的,但是也没人证明,她被审查,为这件事受了很多苦,当然没这件事也好不到哪里去,所以她不怎么说重庆的事。那种年代,活下来就该庆幸。”

我把我看到的,和钟教授讲的,都一一叙述了一遍。

Steven只是静静听着,沉默不语,许久,他忽然在屏幕前泣不成声,他哭了很久,才去洗了脸回来。

“如果奶奶活着的时候我带你去见见她该多好,你不觉得,这是她冥冥中的安排吗?”

我轻轻摇了摇头:“别说这些没边际的话了。”

“我会征求长辈的意见,看看要不要出版她的回忆录。”

“如果是她不想出版的,又何必。”

“那只是当时,后来也可能她想了,可是后来她有点……不太清楚了,我爷爷去世以后,她的状况也慢慢恶化,她好像很孤独,太孤独了,经常只是翻着她收藏的那些册页不说话。她去世前不久,我去看她,她有些不认得我了,可是却背了一首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道巴山夜雨时。她用家乡话背的,护士听不懂,以为她只是糊涂了。”他忽然又哭泣了许久,才慢慢平静。

我有些惆怅,也有些累,终究没有办法把一个人生命的拼图完成,那些空白,也许就是该尊重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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