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好的东西也会消失】
上学的时候,睡在我上铺的兄弟叫大伟,他爱热闹,热衷于夜店和饭局,但是他在敦煌实习了一段时间,就留下工作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过不了一年就会哭着回来,但是他就没回来。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说想和朋友过去看看他,他说如果我过去,他也正需要我帮个忙,他有个课题,中期审查刚刚被骂了一顿,他还有点课题经费没花完,虽然少得可怜。他看见我在画工笔,他说我要是感兴趣帮他画几天画,他可以把剩下的课题费都给我。
我说我就想去你那休个假,钱我也不需要,花不出去的可以转给我帮你存着,我还想带个和尚一起去,他也是画画的可以帮忙,他很年轻不是什么得道高僧需要每天端着,不用跟他客气。
他说那太好了了。
我让他帮我在市区租个条件好点的两居室公寓,外加租辆车,如果课题费不好报销我就自己付费。
我跟慕容说我想去东欧,他说不放心我的精神和身体状况,去那么远条件也不算好,他们都会围着陈教授前呼后拥的,没人照看我。
我知道他擅长讲价和折中,如果想在屋子里开个窗,一定要告诉他我想把屋顶掀了,他就会同意我开窗了,如果直接要求开个窗,他可能只同意钻个空调孔。
所以我说那我就去趟敦煌,大伟请我去帮他做个课题,因为澄见也想去,我们在那边可能工作大半个月。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哄好澄见这件事还算重要,所以他还是同意了,但是他要求我和心理医生保持远程视频咨询。
我想他还是在乎我的事的,但是每每这种安排工作一般的语气都让我不高兴,我不知道以前为什么没在意过。
去敦煌的航班时间真让人痛苦,我被迫凌晨四点就起床了,为了早起我觉得我简直一夜都没睡,慕容也陪我早起送我去机场。前一天他帮我收拾行李到半夜,每一件东西都检查的仔仔细细,我觉得太夸张了,我住在敦煌市区,什么东西都能随手买到,顺丰可达的地方根本不用这么折腾。
他还顺手帮我升了公务舱,千叮咛万嘱咐一路送我到安检口前,好像我不能自理。我觉得三个多小时而已用不着这么矫情,不过我还是在飞机上睡了一会儿。
大伟来接上了我,他说先去研究院晚上送我回市区公寓。
要在陌生的环境生活工作一段时间我觉得有点兴奋和激动,特别是敦煌这样圣地一般的地方,而且这边的人真的太好,办公室主任亲自来帮我安排,对我简直热情的让我不好意思。
大伟到哪里都改不了爱热闹的本性,他的办公区装饰的花团锦簇,办公室主任笑着说他的工资大概都花在办公室上了,每天都在买买买,快递从没断过。他的超大盆景和生态鱼缸都让我羡慕不已。
敦煌虽然看起来寂寞,每个人都自信又骄傲,觉得自己在做了不起的事。
第一天并没有干什么也忙忙碌碌,我来之前跟院长汇报了,他让我帮他带了很多书和画册过来送他的老友,我自然帮他一一拜访和赠送了,他们对我都很热情。大伟帮我安排了参观,讲解员帮我开了最好的窟,还去一个不开放的窟里看了看大伟日常的外业,又在研究院里转了转看看大家都在做什么。办公室主任专门帮我们收拾出了一间小工作室,布置了几张工作台,让人搬运来一些资料画册,看起来像个画室的样子。大伟的老主任也跑来看了看我们,他看了看我的画,指点了一番,让我好好练练线条,毕业以后就没人指导过我画画了。
我们需要提炼不同时期的装饰纹样出来,大伟说他之前尝试板绘,但是效果不满意,最后还是决定手绘,我带了一块常用的板子试了试,确实不太好。
晚上大伟送我回市区公寓安顿下,叫他老婆出来一起请我吃饭,他娶了个当地中学漂亮的舞蹈老师。
席间慕容打电话过来,问我是不是都安顿好了,还缺不缺什么东西,我敷衍了一会儿。
大伟笑了,他说真的没想到你们还在一起,你们刚在一起时候大家都觉得你们长久不了,其实你们真的挺不像一路人的,不过这就是互补吧。那时候还有人造你们的谣,编排了很多难听的话,我还掀过他们的桌子。
我说我都不记得有人造我的谣。
大伟说,那时候你天天独来独往的也不跟人打交道,好多人追过你你连眼皮都没抬过,结果有一天跑回来就把东西都搬走了,你还真是什么都跟人不一样。现在他们结婚的那些都离了一大半了,你们还在一起,真是把他们的脸都打肿了。
我说这又不是什么比赛,还要赌口气,散了的也未必过得不好,在一起的也未必好。
大伟笑着说你别在这说风凉话了,能好好过的谁愿意瞎折腾,其实好好过日子有什么难的,回家老老实实听老婆话就行了。
他老婆狠狠敲了一下他的头。
第二天我去接上了澄见,已经好久没见他,他看见我手上特意戴着他给我的珠串,笑了。
也许是在家生活自在,我觉得他好像胖了一点,不过他在哪都自在,立刻就进入了状态,和大伟混成了好友。
我们几个人外加一个实习生,每天工作按上班时间工作,我有时还要开个视频会处理一下项目上的事,晚上回到公寓改改方案,澄见无聊就逛逛夜市或者跟我聊天看书。
澄见也有无数功课要做,不过他一向不是刻苦修行的,懒散惯了,也从来没人苛责他。
他总说修行又不是这一辈子的事,急吼吼做什么,越是急吼吼每天唯恐别人不知道他多勤奋修行,越是得不了解脱。
我觉得他就是编个歪理邪说给自己懒找借口,不过他师父都不苛刻他,我也管不着。
慕容说如果遇到什么问题他可以马上过来,我想他就是我最大的问题吧,在这边我觉得什么问题都没有,什么事都不想多想,甚至懒得想他会跟谁在床上滚。
我对一个花纹的细节有些不解,查了很多资料,问了专家也都语焉不详,后来数字中心帮我调了最高精度的原始影像,我还是不能满意。
我想去现场,大伟抱怨了一下,他觉得为了这点小事申请开个封闭的窟真的麻烦,不过拗不过我还是提交了申请。
他说我还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脾气。
这个窟位置偏僻,人迹罕至,更不对外开放,洞窟里空空荡荡,壁画不多,只有一壁还算清晰,其他都已经漫漶不清。
空气里只有陈旧的泥土气味,各个角落还有一些其他部门工作后留下的各种标记,可能在测试各种保护材料。
我们用手电筒在窟壁上仔细的找,最后找到了那片图案。
“我觉得比数字中心给我的图片还不清楚。”我有点失望。
“当然了,他们拍摄条件更好,还做过图像增强,而且看起来表面有点粉化。”大伟也看了看。
“这也太可惜了。”我说。
“也没什么可惜,你看到的的确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但是她也会消失的,这么多人在这里一辈子一辈子的工作,也只是研究她记录她,但是她还是会消失。我们做的无非是把该记录的东西记录下来,我们花那么多钱那么多心思,也就是让她消失的慢点,消失的体面点而已。”
世上最好的东西,那么多人耗尽一生精心呵护的东西,最后也会消失,还有什么不会呢?只要消失的体面,那也就不算错吧。
澄见说:“你为什么盯着那些东西,你看到这个飞天了吗?你觉得画她的人在想什么?是他女朋友,还是他邻居家女儿?”
“我只是来做点事,不是闲逛。你不该对你胡画这么宽容。”我对澄见说。
“这不算什么啊,每个时代的花纹都不一样,按这个标准都是错的,我只是画了现在的而已,这不是什么错。”
“性质不一样,他们是创作,我们是复制,当然有对错。”
澄见说:“复制也是创作,只要是用你的笔,用你的手,用你的脑子,你就是在创作。”
大伟也笑了:“你确实想太多了,我们还有一整个数字中心呢,你没看到他们做了什么吗?连这些壁画下面肉眼看不到的东西他们都能拍下来。”
“他们留下的资产就是一堆硬盘,硬盘里的磁力信号,那不是真的。”
“我们画的这些也不是真的。”大伟说。
“我们看到的也不是真的,那都是表象。”澄见说。
“你别给你画错了找借口了,他还要把这个课题出版呢,你画的印下来放进图书馆里,以后这个壁画没了就永远没人知道对错。”我说。
“你太执着这种表象了。”澄见说,“你觉得我们看到这些和一千年前古人看到的一样吗?我们看到的和十年前的人看到的都不一样,重要的不是我们眼睛看到的是什么,重要的是我们用心看到的是什么。重要的不是我们画的对错,而是我们用什么心去画,后人会看见我们的心,不是古人的心。你看到的和我看到的,还有一千年前的人看到的,那些躲避战祸的人看到的,都是不一样的,一千年以后敦煌没有了,还是有人能看到,那个才是真的。你得用心看,不要只用眼睛,你的眼睛在骗你!”
大伟大笑了起来:“你知道给他讲道理多难了吧。这些画师,他们不仅画画,还经常会像写随笔一样在边边角角胡写乱写,他们画世界上最棒的作品,脑子里却不知道装着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但是你觉得他们不虔诚吗?你觉得这些作品不虔诚吗?他们不执著于画的是飞天还是邻居家女儿。我请你们过来真的只是让你们玩得开心,不是让你们吵架的,也不是给我打工的,你们多画几笔少画几笔也不影响我什么。你们明天趁着不是周末,游客少出去玩玩吧,你们是不是鸣沙山月牙泉都没去过呢?还有阳关玉门关?你带澄见出去玩玩吧,给他个cos玄奘的机会。你就别论真假了,那些都是假的。”
刚才澄见还在跟我讲他的歪理,一听这话立刻可怜巴巴起来。
O:眼睛真的会骗我吗?
X:那要看如何定义真实。
O:可是什么算真实呢?一幅画真的可以变成硬盘里的磁力信号吗?
X:你觉得我真实吗?我在你的世界里,也只是以传输信号形式出现的。可是背后呢,我是个人,不是个AI。
O:我们的世界也有可能是假的。
X:你没看过黑客帝国吗?你会选哪颗药丸?红色的?蓝色的?
O:就算只给我一分钟的命,我也选红色的。
X:你的假设就不对,只活一分钟当然选红色的,活几十年呢?
作者有话说:
研究院的一切都跟现实无关,澄见也不是好和尚,也不好好修行,他说的一切都是自己胡吣,跟真修行人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