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舍弃了一次,并不在乎第二次】
不知不觉我在山上混了快一个月,按时吃药, 定期去见医生,她说我的状态可以停药了。
我和她谈了一些未来的想法,她说,你现在的状态,也许可以思考你们的问题了,你可以为自己做决定,但是还是要管理好自己的情绪。她的信任让我颇受鼓舞。
可是我觉得最近澄见却有些焦虑起来,就是最常见的拿起画笔做点练习,也常常无所事事的呆坐一会儿,等到颜料都干了不能下笔,才放下。
他一向想什么做什么,我从来没见他这样的纠结。就算夜深人静我们相拥而眠的时候,也会忽然醒来一脸迷茫。
他花了很多时间坐禅,但是经常半途而废,连我都能感觉他的不安。
我忽然有些忧虑,我觉得是我影响了他,我觉得我们应该谈谈,可是又开始自欺欺人罢了觉得不说就无事发生。
可是我不可能一辈子在山上住下去,我必须跟他谈谈。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他和师父谈了我们的事,师父让他回去。
“你什么毛病?这种事你跟你师父说?”
“他说在扩建寺院,想让我回去帮帮忙,我不知道还该不该回去,就说了我们的事,我什么都不瞒着他。”
“你问过我吗?”
“他又不认识你,他也不会告诉别人。”
“你信任他?”
“对,我完全信任他,你不了解他,你不知道他有多虔诚。他上山的时候只有一棵树,一个草棚子,没有水,没有电,要点蜡烛读经书,熬了八年才建起自己的寺庙,这就是我做他弟子的原因,他可以帮我,他知道我该怎么办,他是真正修行的人。”
“他告诉你该怎么办了?”
“他没说什么,他说我要自己想,我想要什么,你,还是修行。还俗做个普通人,还是回去忏悔继续修行。”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第一次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一些意志不坚。
“所以,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我还在想。”
“你有什么可想的,都到这份上了,我们下山,摊牌,我离开他,你还俗,你觉得我们养活不了自己吗?你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吗?我们可以换个城市生活,想去哪就去哪。”
“是的,我只想做我想做的,但我得想明白我真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你到这时候告诉我你不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
“我发过愿,我要修行。”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看着虔诚的光。我忽然不忍心责备他。
“我发过愿,但是我走得太远了,我忘了我要做什么,然后你就出现了, 你告诉我什么是世上最好的爱和欲,我想这就是我下山的原因吧,所以我该回去了。从前我那么随随便便的修行,我觉得什么都无所谓,所以舍弃那么容易,我从没觉得修行是一件难事,现在我可以毫不犹豫的说我最爱的是什么了,可是那也是该舍弃的时候了,可能这辈子修行都做不到,那就是我的试炼吧。”
“那我呢?你就没点慈悲心留给我吗?”
“我已经留下了。你觉得我是真的存在吗?我可能只是你的心,如果你的心在,我就一直在,但是我的肉身,你也终究得舍弃。是现在,是十年后,是我百年之后,你都会失去的,但是我的心和你的心都不会。那就是我能给你留下的。现在我要回去闭关,反省,忏悔,但是你可以来找我。我也还会看着你,如果你欢喜,安定,我就一样,如果你悲伤,痛苦,我也会一样。这就是我能给你留下的。”
澄见关上了房门又去坐禅了。
我依旧跟着和尚们做一次功课,我依然只能听到澄见的声音,他诵的经文一字一句铭刻在我心里,我竟然懂了。他要的解脱,就是舍弃我。
我并没有伤心,我只觉得心底有一片清明。
他的确是个梦罢了。
他给予然后离开,给自己一个试炼,只是让我也学会如何舍弃。
“我已经明白了,即使你走了,我也会离开他。”我已经准备好了告别。
“真的吗?也许你们可以给彼此一个机会。”
“也许我离开才是机会。你说过一切都是心不是吗?有心在的地方还是会有一切。”
“那些也就是我编的,你真的信吗?”
“真的。说不定你也是我编的。其实从一开始,你就想好了我们的结局是吗?”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这件事可以这么复杂。你会来找我吧?”
“你不怕我影响你修行吗?”
“如果我一直在意你来不来看我,或者刻意躲着不见你,那就不算放下了,所以你什么时候来都可以。我还有画没画完,所以我会多住几天。走之前会在住持那给你留一幅,什么时候你觉得已经重新开始了,什么时候再来拿走吧。”
离开时我看着澄见的背影,他在小院里对着竹林打坐,他已经禅定,看上去体态轻盈,薄薄的僧袍随风飘起来,好像整个人都要飞走。
我以为我会难过,可是我并没有,我觉得心底还是一片清明。
他是那么好,他是一个梦,从一开始,我就没有相信过,他会为我留下来。
但是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一定能得到他。
我们会成为彼此的印记,直到他涅槃的刹那,他也会留着我的记忆,他要用一生去舍弃。
我们甚至没有必要多余的告别。
我和住持道别,然后回家。
我告诉慕容我要回来了,他说他很高兴,我忽然意识到我似乎有很长时间,几乎忘了他还存在,我甚至都没问过这段时间他去哪了,我几乎忘了世界的存在,他又算什么呢?
回家的时候他正在准备晚饭,大概是觉得我在山里吃素辛苦,所以他又烤了我最喜欢的羊排,打开厨房门都是肉香,但是我一点兴趣都没有。
我说:“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准备搬出去了。”
他正在从烤箱里取出烤盘,听了这句话又放了回去关上烤箱门转身看我。
“你的医生不是说你好了吗?”
“是的,她告诉我我的状态可以正常的做决定了,我的决定就是搬出去。”
“你为什么这时候又说这个?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些天没有陪你?是你的医生告诉我要多给你一些空间。我在这你觉得烦,我不去看你你想走,我到底怎么做才是对的?”
“这一点关联都没有。”
“你至少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我们该结束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谁挑唆你的?”
“没有人,是我自己。”
我转身上楼,把行李箱拖进衣帽间。
他追了上来,愤怒的看着我。
我只是打开箱子把里面的衣服取出来。
“你可以留下,我走,这是你的家,如果你不想见的是我,我可以不回来。”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缓和下来,刻意到声音都有点颤抖。
“我要搬出去,我只是告知一下,我没有跟你商量的意思。”
“你觉得在这里有人看着你是不是?你觉得住在这耽误你勾三搭四了是不是?”他泄愤的说完似乎自己也愣住了,好像刚才的话不是他说的,好像他也是第一次听到。
他终于说出来了,他忍了多久?
我放下手里的衣服站了起来,我觉得冰冷又从我心脏里生出来,我一直在等着和他摊牌,我想象过无数次那一刻有多刺激,到来的时候我还是双手冰冷颤抖。可是我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即使现在的状况,我也已经可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他指控的那些事都无所谓了不是吗?我有了爱的人,即使他不属于我,我不能留在这里。
“是。”我平静的回答。
他抓住我的肩膀用力的把我推在衣柜门上,我的后背撞上衣柜把手,一阵剧烈的疼痛蔓延开来。
我强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
他卡住我的脖子把我按在衣柜上,有一瞬间我觉得我会死在他手里。
如果可以,我可以死在他手里,我可以死在他怀里,我可以死在他面前。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愤怒慢慢退却,变成彻底的悲伤。
他还是放开了我,靠在衣柜上,用力的摇了摇头,好像那样可以把眼泪甩开。
他沉默,我也沉默。
只有该死的时间并不因沉默而凝滞。
还有什么可说呢?他已经说出来了,他已经知道了,我没有回头的余地。
他不死心的想抱我,可是我忽然觉得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讨厌他的任何身体接触,他把我压在衣柜门上,我的后背剧痛,我拼命挣扎,一脚踹在他的腿上。
他终于也知道什么是疼,所以停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似乎恢复了情绪的稳定,然后转身离开了。
我听着他在地下室摔门的声音。
我已经舍弃了一次,并不在乎第二次,哪怕从此再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