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很快就会随潮汐消失,一如世上一切的徒劳无功】
三亚用热烈的风欢迎了我,我去更衣室换了夏装,顿时觉得浑身轻松,表姐比我早到了两天,开着我爸爸在这边买的破车来接我。
我给父母买的两居室,觉得这样应该够用,但是我父母睡了一间,表姐带外甥占了另一间,我就只能睡客厅沙发床了。
我妈说你要住不惯就去物业问问有没有空房可以租,我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家庭地位也就这样了,但是既然就是来陪父母的,要是矫情到再去租房也没有意义,除了没法睡懒觉别的倒也能忍。
表姐从小就是我的心理阴影,传说中的别人家孩子,漂亮礼貌成绩好,从来不用父母操心,吹拉弹唱琴棋书画,连万米长跑我都跑不过她,除了能画两笔画我没有任何能跟她相提并论的地方。
她高中就大大方方谈了恋爱,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双方家庭竟然都认了。只是这场恋爱谈得旷日持久,他们坚持到双双考进同一所名校同一个专业,毕业以后又异国五年才修成正果,男友算是衣锦还乡,双双进了同一所高校做了一对人见人羡的学术夫妻,然后就生了儿子。
前两年我表姐出国访学一年,为了孩子学英语一起带去了,回国没一个月,一个女研究生踹了表姐夫会议室的门指着他的鼻子骂完了扬长而去,这件事我表姐竟然是看学校bbs知道的,毕竟出了这种事别的老师跟她也很难开的了口,表姐夫也就变了前夫。
不管怎么样有了离婚污点,她的家族荣光地位就跌落了。
我爸妈想养孙子又心疼她和父母带孩子辛苦,所以来三亚后安顿好就让他们把小外甥空运了过来当亲孙子带。
我表姐也喜欢跟我爸妈过年,有我的事珠玉在前,离婚就不算什么大事了,我妈并没有脸面像别的亲戚一样唠叨她,比跟自己爹妈过年都消停。我表姐应该非常感谢我,但她依旧抢了我的卧室而且毫无愧色。
我早起带外甥豆子去游了个泳,赶上一场小雨就跑回家了,他一路编故事让我帮他画连环画,我们配合的非常默契。
推开家门发现情况不对,慕容正在沙发上坐着,跟我表姐谈笑风生,而我爸正在挥毫泼墨写对联。
我一时都忘了怎么跟他打招呼。
“回来了。”他笑着说,好像他才是这家人。
看见我外甥,他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了忘了带红包。
我妈从厨房里端着水果出来跟我说:“慕容也在三亚你怎么也没说一声。”
我怎么知道他也来了!
我敷衍了两句进了厨房,他送来了文昌鸡东山羊一锅佛跳墙还有一盆我不敢说名字的野生动物,还有两瓶白酒一篮水果一箱海鲜,我收拾了一下觉得冰箱都要爆了。
他管我表姐叫许教授,两人聊的十分热络,仿佛立时就要合伙干大事业去了,我很想劝劝表姐不要被他忽悠瘸了。
我爸写了两副对联,让慕容带回家贴。
小区里几个会写字的老头也是争奇斗艳各显神通,各自都想把小区贴对联的活动变成自己个展,最后还是我爸机智,买通了物业拿自己的对联做社区年会的礼物倒贴了无数张,赢得了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如今又能多荼毒一户人家的门楣,高兴的不行。
慕容昧着良心一通赞赏,我爸都快找不到北了。
我妈又留他吃饭,我真担心他顺杆儿爬下去,不过他说他是出来买菜的,再不回去保姆要发火了,我猜他父母也在三亚。
前些年他爸爸在三亚一所高校反聘住了几年,这两年年纪大了加上嫌三亚春节人太多,已经不愿意来了,今年他大概就是又把他们忽悠来了,还真是大孝子。
我被他孝心感动,赶紧送他下楼。
“你来至少跟我说一声。”我真的有点生气。
“我今天就是顺路过来看看,怎么了?你也要进城去买菜吧?”
他笑着往我口袋里塞了个东西。
是一张门卡。
然后他顺势握住了我的手,我们躲在树荫里,陆陆续续有游泳的邻居回来,我很怕他做点出格的事。
这个季节房价这么贵他还留了一间房还真是有心,但我把门卡又塞了回去上楼去了,连再见都没说,我知道他这个架势不会善罢甘休。
下午他又来了,这次拿了一箱乐高两个红包,说一个是他给的一个是他父母给的,然后问豆子要不要去看电影,我阻拦不及时外甥已经跳起来了,只能咬牙切齿的跟他们出门去看熊出没,总不能我不去让他跟许教授去。
他跟许教授带着豆子的样子宛如一对亲爹妈,看得我瞠目结舌,我知道许教授的脾气就是谁给她带孩子都是大善人,可是他们这对组合实在刷新了我的认知,我跟在他们后面真不想去了。
他已经开始给许教授规划评院士路径了,下午许教授已经升级为了许院士。
这个破电影可能太无聊了,豆子看了一半竟然睡着了,慕容主动抱起了豆子,然后他们开始讨论豆子冷不冷。
许院士这个不靠谱的妈光杆来的什么都没带,所以她说孩子不会冷,慕容说你不能因为什么都没带就说孩子不冷,豆子脚有点凉应该是冷,他们俩就对孩子冷还是不冷展开了非常友好又废话连篇的讨论,最后他把车钥匙扔给我让我去车里拿他的外套上来,他们俩颐指气使的状态简直太般配了。我真觉得如果不是有我,他们可以等假期一过就去领个证算了。
电影结束豆子也醒了,我们又去买了一箱烟花爆竹。
他把我们送回家就走了,让我觉得好了一些,我妈絮絮叨叨问我要不要去看看他父母,我惊慌地说我们没有来往,这么多年我和他父母春节不仅没上过门,连拜年短信都没互相发过,要是我们分开了还去登门也太离谱了。
季楚石来电问我在哪过年,他给我发了老家节庆活动的照片,他被人群簇拥着春风得意。
我无奈回了海滩的照片,他说春节过后别急着回北京,跟他在深圳碰个面。
第二天慕容又又来了,他问豆子要不要一起去看猴子,我来不及阻拦,只能又跟着去了,这次许院士自己都懒得去,说正好在家改改书稿让我们带豆子去,我被她气半死,也被慕容气半死,我实在不知道猴这种东西有什么可看的,我在峨眉被咬伤过至今心理阴影。
我们还真的看到了猴子,豆子兴奋的直叫,让我给他画猴子。
慕容中午照旧回家吃饭,下午又又又来的时候拎了一盒麻将。
我家大人正好够手,可是都上了牌桌就没人看豆子了,所以我妈一直挺遗憾的。
我看他们个个跃跃欲试,只能去主动请缨带孩子,许院士自然非常乐意。
我陪豆子画了一会儿画,又去游了会儿泳,把他折腾困了,回来看牌局正热闹,没人有做饭的意思。
我把豆子哄睡着,看看厨房有什么可吃的,打算实在不行叫外卖。
慕容拉住我让我替他,他去做饭,我妈说这不合适刚要站起来,他让我妈坐下自己进了厨房。
“这样不好吧?”我妈说。
“有什么。快出牌,别摸了。”许院士这两天格外快乐。
我瞪了她一眼,把手里牌摔在桌上告诉她赶紧掏钱,自摸清一色,许院士气哼哼的扣下了自己的牌。
“他本来要把钱都输这的,你还要替他赢回去?”许院士忿忿的数着钱。
我妈颇有底气是因为已经准备了不少肉食油炸食品和馒头,慕容蒸了米饭,红烧了一条鱼,炒了几个素菜,蒸了肉和排骨,还煮了一盆蛤蜊豆腐汤,没有端上桌,在厨房里用盘子扣了起来,然后他就回自己家吃饭去了。
他这么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连许院士脸皮这么厚的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吃过晚饭慕容直接给许院士打电话问她要不要带豆子去海滩,他们勾搭成奸的效率简直让我敬佩。
不过许院士放下电话就让我带豆子出去,她说第一她要趁春节假期好好赶赶稿,第二豆子下午睡了一觉,如果晚上不出去玩一会儿晚上不知道几点才能睡,第三因为下午睡着是我带孩子不力的责任,所以当然是我带豆子出去玩。
她说的有理有据我简直被她气到发昏。
我只好带着豆子跟慕容去海边,我们光着脚走在沙滩上,看着豆子拎着桶和铲子撒欢儿,三亚的夜晚依旧温暖热闹,只是这片海滩算酒店私家的所以安静一些,岸边的餐吧灯光点点,稀薄的云并不能掩住漫天星光,悠闲的游客三三两两的游荡着,享受着这个良夜中温存的海风。
他轻轻挽住我的手,安静的陪着我,我们的脚踩在柔软的沙滩上,留下浅浅的脚印又被海水拂去,沙粒在脚趾间留下奇妙的触感。水与沙,都在我们脚下流动变化,但是片刻又恢复无痕,只有自然的无尽之力能赋予它们实体的轮廓。
“我们还可以回去。”他看着我可是我逃避着他的目光。
“没关系,我可以等。”
他放开我的手,走到豆子身边,跟他一起挖着沙子筑起一座小小的堤坝。
我在堤坝后建造了一座玛雅金字塔,它们很快就会随潮汐消失,一如世上一切的徒劳无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