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钢印下面有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慕容真的给我发来一份意定监护协议附了一份医疗预嘱，从文件名体现的版本号来说，他可能有个精神已经崩溃的律师。
我看了一遍正文，这是一份单向委托，如果他因为生病或者意外丧失部分或者全部民事行为能力，我可以处置他的财产，决定他的治疗方案，为他手术签字或者不签字，以我的智商似乎并没有找到什么对我不利的条款。
房东看了我朋友圈的照片，想过来看看展览，但是人多的时候他不肯来，大概怕人多呼吸的空气毒死他吧。
我劝他过来转转可以不要装的有什么大病一样，我能活下去他也能。
我陪他在展厅逛了逛，中午定了两份沙拉，在咖啡厅凑合吃点东西，他下午还要出差，所以倒也没太多时间矫情。
我把慕容发我的协议给他看了，毕竟我也不知道给谁看合适，我可以找个认识的律师，但是我又觉得这种东西太隐私，不好意思找人。
他还是认真翻了翻的，最后说他也没看出有什么问题，不过如果我担心，他可以帮我找个律师，毕竟慕容那样的职业病，能多挖一个坑不会少挖一个。
我说算了，如果他也看了，我也不多想，何况签不签我都没有想好。
“他这是得了什么绝症了吗？都开始交待后事了。”他放下那几张纸。
我碰倒了咖啡洒了一桌子，只能去买了包纸巾。
“我开个玩笑，你别多想了，他那种人一看就长命百岁的料，把别人都气死他也死不了呢。”
“他说有个朋友去世了。”
“听说了，我知道他说的是谁，人到中年，这种事就开始多了，所以有中年危机嘛！到了中年就觉得，人在跟命赛跑了，所以求神拜佛，跑马拉松，寻医问药，养生灵修，能交的智商税都交一遍。交智商税还算好的，要是遇到个年轻平头正脸往上贴的还想睡睡试试自己老没老呢，也不管自己是什么东西。”
“你确定不是骂你自己？”
“当然不是，我一直这样，标准严格，我又没危机。”
“你想没想过你也会老？你就一直这样吗？”
“人成熟的标志就是了解自己，接受现实，我一个人还能多活几年，有什么不好吗？你知道我们这种人，小时候爹妈去挣钱，好多人从小没人管，靠保姆喂方便面长大的，现在一张嘴还能喷出防腐剂来。我呢，好歹还有个姑姑带我，可是她那个混账男人，把她气出癌症，花多少钱也没治好，如果跟人一起过让你短命，你还是自己跟自己过的好。有那操心的功夫，不如从现在开始考察养老地产，给自己选个好养老院吧，要是嫌不好就自己赚钱自己建一个，我正准备投一个，你掏点钱算你一份。”
“我没钱，这个协议能作废或者修改吗？”
“当然可以，随时都可以。我要是你，字可以签，签字前让他先转两千万当保证金，别装逼。”
“所以，这还是一张纸而已。”
“看你怎么看呢，有人把这张纸当结婚证呢，毕竟，这张纸能行使大概10%结婚证的功能吧。”
我手一抖咖啡杯都掉了，我把咖啡杯和餐盒都扔进垃圾桶，然后送戴晨出门。
我在咖啡厅发了一会儿呆，我想我会怎么样，我还不算老，父母也还不算老，如果我出了意外，他们还可以为我处置，我也不需要什么遗嘱，如果我不在了，我的遗产自然也就给父母养老好了，真的干干净净，但是如果有一天，我的父母老了，我也老了呢？如果我老了还是孤身一人，我又能把自己托付给谁呢？
慕容电话问我有没有空陪他去公证，他说明天他有半天时间，如果我可以去，他就去约公证处。
我在电话里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能拒绝。
到了公证处门口，我看他正在等我，身边一个秃了的，律师模样的中年人，看上去他们俩刚吵过，脸色都很难看。
我们互相打了个招呼，在休息区坐着等着公证员叫我们过去。以往来这里，无非翻译个驾照、办个亲属关系公证之类，笔录都是自己填个表，我还是第一次来做这种复杂的公证。
我们正无聊，他的律师忽然对我说：“他的遗嘱也是我起草的，你是他遗产的受益人你知道吗？”
“你废话这么多吗？”慕容拦住了他。
“我废话多不多你不知道吗？你也算我的朋友，我该说还是得说，这份协议的条款对你不合适，你把遗产给他，现在还要把命给他？你签了这个他比你爹妈还优先决定救不救你的命，这里面还有财产处置权，你至少应该指定一个监督人。”
“我可以不签。”我站起来，慕容拉住了我的手让我坐下。
“你不用教我，这里面每一句话我都看得懂，我相信他。”他拉着我的手不放，也不再看任何人。
我不想他们再吵，也不知道走还是不走，这时候公证员出来让我们过去。
因为涉及隐私，笔录也不像翻译个驾照那么随意，公证员找了个隔间，她看上去四十多岁，对这种事似乎也有经验，看了我们几个一眼，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我知道你们的关系，在笔录里可能会体现，但是最终的协议里不会出现，这也避免以后使用的时候给你们带来什么麻烦，你们能理解吗？你们也都拟好了协议，条款也都是认真考量过的，我也会问一些相关的问题，确保你们对协议里的条款都没有误解，避免以后有什么争议，总之，这份协议的条款涉及财产处置，按正常惯例，我建议删除这部分条款，但是如果你们坚持，我也得确保你们都完全理解。”
她们看起来已经有培训，所以问题都很套路，她问了我们一些问题，对彼此家庭情况、亲属关系和财务状况的了解。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九年。”慕容斩钉截铁的回答。
我忽然觉得难过起来，心脏开始微微的刺痛。
“你说的是实话吗？”
“什么实话？”
“我们已经分开了。”
公证员愣住了，慕容也呆住了，他们一齐看着我，一脸惊诧。
“你们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分开了为什么还要来公证这个？”
“法律规定我们要什么关系才能公证这个协议吗？我们是朋友不行吗？”
“我公证过不止一份同性伴侣的意定监护协议，但是这种情况有点特殊，我要和领导讨论一下是不是可以继续做这个公证，希望你们理解。”说完她站了起来。
“你觉得我是开玩笑的吗？你觉得他是未成年人不能自己做主吗？他是我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不管我们现在是不是分开了，我都相信他。我父母快八十了，我有个姐姐离我一万公里，我没有子女，如果我现在出门倒在门口，你觉得我应该找谁签字？”我不知道慕容为什么忽然这么激动，拉了拉他的手臂让他不要再吵，然后看了看公证员的脸色请她不要生气。
“你现在又不说话了吗？”慕容回头看了看他的律师。
律师无奈的站起来，开始和公证员争论。
我不想听下去了，站起来向门外走去，我听见公证员说：“我们中午会开个会讨论你们的事，下午才能给你们答复。”
走到门口我被慕容拉住了，我以为他还想说什么，但是他也只是平静的说：“去吃饭吧。”
他一边走一边打电话改签机票，我不想去远的地方，楼下也没什么正经饭馆，我们就在便利店买了点吃的，坐在橱窗边，看着窗外人来人往。
“你为什么这么想要这个协议？”
“我跟你说过原因。”
“你可以委托个机构，委托个律师，你还有别的对你好的亲人，你还可能遇到别人，这个协议，就是一张纸而已，我都不知道我能不能负这种责任，你为什么要把我扯进你的事？”
“除了你我还能相信谁？”
我戳着餐盒里的煮萝卜，把一大块萝卜戳成小块。
我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一件事：“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年我们突发奇想，想去注册结婚，我查了很多资料，选了丹麦，我准备了材料，定了去哥本哈根的机票和酒店，甚至发邮件给市政厅预约了时间，可是你突然说，你去不成了，你有个没法放弃的机会。所以后来我们没去，你说那也就是一张纸而已，我可以自己P个假的，你装个框挂你办公室里。你还怕我不高兴，帮我买了一辆新车。确实，就是一张纸而已，P个假的，也没什么不一样。”
“你不高兴你可以告诉我，我们还可以再去，你后来再也没提过，连北欧你都没想去过，我以为你也就是一时兴起。”
“你那么高兴，你们领投了个那么多人挤不进去的项目，你们风光无限，租游艇庆祝，挥金如土，酒池肉林，我不该陪着你高兴吗？我不高兴了，就买辆新车，总能哄好的。如果我没有在你面前哭一场，你根本不在乎我高兴不高兴。”
“我从没想过哄你，那时候我觉得我们会一辈子在一起，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为什么在乎那么一次？如果我知道有一天我们会这样，无论如何我也会去，那可能是我们之间最重要的东西，而不是像现在，我想挽回你的时候，发现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他先是摊开手看了看，然后别过脸看着窗外，他看了很久，到实在抑制不住的时候捂住了脸，我看见眼泪从他手掌下流下来，我去扯了张纸巾给他。
“幸好我们没去，要不还得查怎么把那张纸作废。”
他的手机响了，他接了，说了几句话又挂掉了。
“他们上班了，他们同意公证。”他忽然握住我的手。
“那就走吧。”我说。
“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愿意，如果你不想去，我不会逼你。我不想你还是这样，你不高兴也不告诉我。你说的没错，我需要的不是那一张纸上写了什么，我就是不想我们之间什么羁绊都不剩了。哪怕就只是一张纸，我想知道这么多年我们之间还剩下什么，我想要的就是一个钢印下面有我们两个人的名字。我愿意把我的生死都托付给你，我只有你一个人。”他紧紧握着我的手不放，我想起我们之间没有存在过的一纸婚约，就像一句谶语，错过了，就再也没心情找回来，我再也没想过去北欧任何一个国家。
“走吧。”我抽回手，站起来出了门。
我们回到公证处，继续没有结束的笔录，结束的时候我忽然哭了，我哭着一个字一个字抄着真实性声明，视线模糊到看不清楚自己写了什么，我写了足有十几分钟，才把最后的签字都写完。
他坐在我身边，一张一张帮我抽着纸巾，律师看我这样就出去了，只有公证员还陪着我们，后来她眼圈也有点红了。
她收好公证材料，没说什么就走了。
等着公证书做好的时候，我们只是在休息区靠在一起一言不发，不说话，不接电话，也完全不顾旁人异样的目光。
也许是这份公证费用不低，他们并没有直接丢给我们一个牛皮纸袋，公证员非常郑重的把公证书交给了我们。
慕容接过其中一份，默默摸着封面上那枚钢印，然后站起来向公证员鞠了个躬说了声谢谢，忽然他泣不成声。
我蜷缩在座椅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公证员看着我们哭，当初见怪不怪的表情也不见了，她好心的张口似乎想说两句祝福的套话，可是张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也只是叹气说：“你们这么大人了，何至于这样。”
作者有话说：
天呐我竟然水到了五十章！还有完吗！我觉得快了！快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