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就是一张单程票而已,我已经有了免疫力。】
第二天,我好了。
虽然起床时候还有些空空荡荡的晕眩,虽然刷牙时候嘴里有药物代谢后的苦味,但是我已经好了。
我照了照镜子,除了眼圈还有些发黑,眼窝有些深陷,嘴唇干裂,皮肤粗糙泛着油光,我都已经没事了。
我洗了澡换了衣服,看起来并不像生过大病,本来也不是什么病。
就像跑个十公里,却在八公里处遇到了上坡,就像骑行到终点前最痛苦的一段爬坡,看着心率190,也会以为过不去或者要死在当场,可是最后只要坚持一下,就过去了,顶多在终点低血糖昏倒或者跪下呕吐罢了,回头看时,又觉得没什么,因为醒过来或者爬起来的时候知道自己没死。
就算再遇到同样的痛苦,也就想想,这没什么。
除了发照片当天,除了父母连续几天问东问西,也没什么人安慰我,大家过后就忘了,这么大的城市里,一个人得了场一般来说死不掉的小病,如果还非要别人安慰一下,自己都觉得矫情。
X:这世界上绝大多数疾病人类不知道,知道的绝大部分治不好,能治愈的,只是极少数的部分。就像你得的流感,其实也只是靠自身免疫力战胜了病毒罢了。
O:你的意思是我就不该去医院,不该输液吃药吗?
X:当然也不是,现代医学的贡献就是帮你扛过让你活不下去的症状,剩下还是靠你自己的免疫力。发热就是免疫系统的锻炼罢了,这一次免疫系统帮你清理了病毒,就会有了新的抗体,只会让你更健康。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更健康,但是起码我本来也不怕一个小小的流感。
老张约我去吃个饭,我有些犹豫,但是不想不给他面子,毕竟他对我还算不错。
他还请了几个别的朋友,说起来是他老家要做个博物馆综合体,所以约了几个做上下游业务的朋友,商量怎么组个联合体把这个项目接下来。
我还在吃药,不敢喝酒,陪着他们闲聊了一晚上,有几个人不错,也有个把不是正经人。
他们喝到十点才散了,老张下楼把人送走,最后才是我,他说有一些东西要给我。
我问他我的车怎么被他侄子开回来的。
“季老师本来要开回老家,路过我那我们就喝了顿大酒,我一看这不耽误人家事吗,就让人送他回去了,他就让我把车给你省的还要从老家发给你。”
“你们认识?”
“认识有两年了,是个好人。”
我点点头表示笑纳了他的鬼话。
“对了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要是螃蟹就算了,也不要是大葱、萝卜、熏肉,我都不需要。”
“是无花果。”他让人帮我把几个纸箱子搬到车上。
“前两天你病了,慕容还在担心你。”
“就是发个烧,有什么大事。”
“如果有空,去看看他吧。他一个人,也不容易。”
“他怎么了?”
“没怎么。”老张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
回到家,我拿出澄见给我留下的画,看着那个封签,不知道揭下还是不揭下。
我答应他,我要重新开始,但是现在,还不能算。
如果我生病痛苦的时候,还盼着一个人回到我身边,或者,仅仅存着这样的希望,那就不能算重新开始。
我总要戒断,过程会有痛苦,会有反复,但是我总要戒断的。我总想这世上有药吃了就好,希望有人帮我熬过来,现在我需要靠自己的免疫系统自愈。
我给慕容打了个电话,我说想去上海找他。
“好,我帮你订票吧,什么时间合适?我去接你。”他语气平静没有多说什么。
几分钟后我收到了订票短信,我看了看,是虹桥机场,我不知道是为了照顾我出行,还是他已经习惯了黄浦江以西的生活。
我翻着抽屉,想看看有什么可以还给他。
我翻出房产证,和门钥匙一起塞进了一个不透明的文件袋。
然后又看到一块表,他送我的,我的第一块表。我已经很久不碰了,就是挺贵的,舍不得扔,二手也不太好卖。
我还记得他第一次握了下我的手腕,笑着问我为什么这么瘦。
我还记得他第一次把表戴在我手上,他专注的眼神,好像除了我这个世界都不存在。
所以我的世界也不存在了,好像就这么模糊了真实与幻想的界限。
现在我只戴运动手表,以前高兴了还换换表带,现在连表带都懒得换了,一条九块九包邮的黑色编织表带,就可以应付一切需求了。
我把表也丢进文件袋,封上了口。
下了飞机慕容在等我,好像从来没有在接机口等过我,我还是可以从人群里一眼找到他,看到我的瞬间,他露出温暖期待的微笑,我加快脚步,当我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却轻轻后退了半步,我愣了一下伸出了手,他也伸出了手,我们竟然礼貌的握了握手。
我低头笑了起来,他也笑了。
“我们这样像什么?”
“还像朋友吧。”
意外的寒暄结束的时候空气才让人觉得有些尴尬,他伸手接过行李箱的拉杆,又和我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他把我送去酒店,没有陪我上楼,就在大堂等着我去放行李,我把文件袋放进随身的挎包。
去吃饭的路上,我们坐在车里,空气依然有些奇怪,虽然不同的频段,还是一样的hitFM,放着一样没心没肺的流行单曲。
他看着我的时候依然会带着温柔的微笑,可是大部分时间他只是专注的开着车尽量避开我的注视,就算偶尔视线的接触,我们也会飞快的躲避着彼此的目光。
就像我们身上都有一层看不见的壳,可以弹开一切目光。
也许为了给我看看上海的纸醉金迷,他选了外滩有江景的包房,只是天黑前的风光只有现代大城市灰色调的生硬冷漠。
我们无聊的讨论着菜单。
我们无聊的讨论着天气,讨论北京的和上海雨的区别。
我问他的腿怎么样了,他问我是不是还在吃药。
我们讨论着菜品,放弃了点酒,我们说着窗外的风景,兜兜转转,对着前菜和汤,没法开始什么有意义的话题。
“你还好吗?”我想我还是要结束这种无聊的游戏。
“还好吧,享受一下放个长假。你呢?”
“瞎忙。”
“其实,我一直想告诉你一件事。好几次想去找你,正好你来了。”他垂着头,躲避着我的视线,用勺子轻轻搅着面前的汤,勺子偶尔碰到碗边,发出一两声轻微的脆响。
“我能接受。”
“你说过,找到一个让我觉得重新开始的人,就不要再去找你了。”
我忽然觉得心脏被重重的击中,可是我也只是轻轻搅动着面前的汤,努力控制着面部的每一块肌肉不要有任何变化。
“恭喜。”我努力让自己露出一个体面的微笑。
“我想我们还可以做朋友吧。是吗?”他坦诚看我。
“当然。”我坦诚回答。
他拿出随身的包,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我面前:“这是给你的,回去再打开吧。”
我接过来,茫然无措的握在手里,发了一会儿呆,才塞进包里,把我准备的文件袋取了出来。
“这是还你的。”
“有什么可还呢?”
他却接过来,打开封口看了一眼,把那块表掏了出来,仔细看了看,然后戴在了手腕上,封好文件袋,又推给了我。
“你是不是傻?”他笑着看我,笑容却慢慢凝固,“以后,你一个人,如果累就别勉强自己,如果不喜欢北京了就去找个喜欢的地方,去找个真心对你好的人。”
“谢谢你。”
“是我该谢你。”他不再看我,转头看着江景。
我忽然理解了风景的意义,至少,能缓解此刻的尴尬。
夜幕缓缓降临,万千灯火次第亮起,黄浦江露出她最旖旎的面目。
我看着江水倒映中破碎的灯光,我们都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那是我们最后的体面。
饭后我们就在外滩散了散步,保持着一步的距离,也许终于说出了最后的决定,他很轻松,只是礼貌而疏远。
我忽然意识到我已经不再认识他,剥离掉于真实与想象之间,他给我的专注的眼神和温柔的微笑,我才意识到面前的人已经如此陌生,陌生到不敢相信曾经相伴这么多年的时光。
最终分离的时刻已经如此迫近,我看着荡漾的江水中破碎的城市的光,喧嚣的城市好像和我忽然隔着一层穿不破的透明的玻璃墙,我和这个世界陌生又疏远。
“我自己回去,不要送了。”我伸出手向他。
“好。”他也伸出手,我们礼貌而疏远的握手。
我忽然感觉到他手指的力量,捏得我有一点疼,我轻轻皱了眉,这轻微的失态让他惊醒般的松了手。
“再见。”他转身离开,不再回头。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在关闭车门的一刻一切伪装都失去了意义,我哭了出来,至少这一次不是在他的面前。
哭着哭着我忽然愤怒起来,那种感觉,就像争吵的时候想要离家出走却被他先摔了门,我做好了一切分手准备,却被他抢了先。
我愤愤不平的回到酒店,很意外我没有再哭一场,被他的抢了先的愤怒已经完全掩盖了分别的悲伤,或者是,我对分别这件事已经足够熟悉,我的免疫力已经足够了。
最初,很痛,现在,只是有点痒。
我拆开那个档案袋,里面有几页保单,信托凭证,一个U盘,我一一收好,只是那个U盘,我并没有带电脑,但我也没有什么兴趣。
刑事律师会看到坏人最好的一面,离婚律师会看到好人最坏的一面,我们撑到了一切结束,剩下几两情意,几分体面,但终究会烟消云散。
一个人,看着窗外繁华夜色,平静到连买瓶红酒为自己庆祝一下的心情都没有。
第二天我去逛了逛美术馆,一个人对着偌大的空旷,呆坐了一个上午。有小孩在临摹,画的稀奇古怪但是很有意趣。
中午约了个很久不见的朋友吃了顿饭,然后回到酒店。
退房时候我正要转身就走,前台礼貌问起如何付费,我才发现他没给我预付房费,当然也没给我订返程机票。
我掏出手机给她发票码,忽然觉得怒气爆满。
回到公司以后秘书来找我,问我有张单程机票怎么办,要么把机票钱给她她去财务补交,或者让甲方给我写个单程报销说明,而且,住宿费也超标了。
我不知道找谁专门写个单程票说明,我实在没这个脸。
“住宿超太多啦,财务不给报,她们说就算是上海也只能浮动30%,你要报就找别的票抵吧,不过你的评审费还垫了两万多呢,我都给你找了半年的票还没补完呢。这个你自己找票吧。”秘书叹了口气走了。
“我本来就是要抵个账,抵不了就算了,财务怎么这么多废话?”
片刻她又回来说:“上周给你那个表你填了吗?经营办说每个进程和付款不对应的项目都要写说明,我写了好久才写了一半,剩下我真的编不出了,赶快编了给他们吧。他们说巡视组要来了大家都互相体谅吧,简直快把我逼疯了。”
我真是气到发抖了!真是越想越气!
我认真的搜索了如何写辞职报告,最后我还是忍住了,我想他们一定会逼我填完表再辞职的,所以我只能忍住这种不负责任的想法,开始填项目表格。
分手就是一张单程票而已,剩下的麻烦,都要自己承担的。
何况本来就是我自己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