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夜晚,感谢清晨】
我的脚步声惊动了一只巨大的水鸟,扇着翅膀飞掠过水面,还发出一声奇怪的叫声,我吓了一跳,脚一滑摔倒在了路上,所幸抓住了路旁的树并没有滚下去,我坐在地上,最初的疼痛蔓延开,一时强烈到无法判断是哪里在疼,疼痛慢慢缓解后,才能感觉到只是轻微擦伤火辣辣的疼,别的地方应该没有伤筋动骨。
Steven追了下来,在我身后停住了。
“怎么了?”
“就是摔了一下,应该没事。”
他并没有接近,只是在三步之外看着我。
“严重吗?”
“应该不严重,就是擦破点皮。”
“还能站起来吗?”
“如果你就站在那等我起来,你可能得花点时间等。”
他先是笑了:“看来你确实没事。”
然后坐在我身边:“还有一个办法,我陪你坐着,等着你好起来,反正也没有别的事。”
“你还可以装着关心我一下。”
“从医学的角度看,那也不能让你恢复更快。”
“你一直这么理智吗?安慰剂也可能有用。”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
我们就在地上坐着,地面有些湿冷,我听着虫鸣,微风,还有偶尔水鸟飞过,还有他的呼吸,还有我们轻微的动作,衣物纤维摩擦轻微的响声。
安静,而且疏远。
“我好了,可以走了。”我自己站起来,他也并没有伸手扶我。
我们不再有身体接触,一前一后向码头走去,只是觉得擦伤的部位还有隐隐的痛。
老船工看见我们下来,依旧用方言絮叨了几句,然后开了船。
回程的船上,我们保持着距离,谁都没有说话,我偷偷看他的脸色,他只是看着水面,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有发动机的声音,远处似乎一条鱼跃出了水面,击碎了月亮的倒影。
我忽然觉得心脏有些刺痛,远胜伤口的痛。
回到房间,他帮我检查了一下伤口,只是右腿的膝盖擦伤了,伤口周边沾了泥土,中间一片渗着血,也只是表皮的擦伤,实际并没有看上去可怕。
他去药箱取了一盒碘伏棉签,掰断了几支,帮我消毒了伤口。棉签接触伤口的时候我本能的躲了一下,不过并没有想象中的刺痛。
“保持干燥就行了,不过这两天最好别泡澡或者游泳,我给你找找有没有防水贴,可能有给我儿子准备的。”
“不用了,听起来像在骂我。”我伸了伸腿,又一阵新的刺痛。
他笑了笑,收好棉签,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想过冒犯你,我以为你是真的想……如果你没有这样的想法,我希望我们相处也不要太尴尬,你能在这里我很高兴。”
我抱着膝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的伤口,目光落在脚踝的红绳上,我伸手去解,他忽然握住了我的手。
“那个故事是我编的,这个红绳就是祈福的而已,留着吧。”
“看来也不怎么灵。”我勉强笑了一下,并没有再去解。
他靠近我,我能感觉他有些急促的呼吸落在我脸上,他的脸离我很近,可是我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最后,他什么都没做。
“早点休息吧。”
我依旧沉默着,看着他从酒柜里翻了一瓶酒出来,然后向楼梯走去,我数着他的脚步,他走了七级楼梯,脚步忽然放缓,剩下每一步都很慢。
我忽然难过,捂住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我希望他回头看看我,给我一个拥抱,或者随便什么,可是我又怕他回头看见我在没出息的哭。
他关上门的时候,我终于抱着膝盖颤抖的哭了出来。
几分钟后,门又开了,他站在门口,沉默的看着我,然后下楼回到我身边,抱住了我。
我再也不想控制自己的情绪,我现在只想在一个人怀里,大哭一场。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肆的哭过,即使只有一个人,也没法放纵自己哭出来。
我哭到呼吸都艰难,双手颤抖。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完全无法控制的抽泣,最后慢慢变得无力,昏昏沉沉几乎失去知觉。
他只是安静的抱着我,轻轻抚摸我的背,直到我慢慢平静,然后让我躺在沙发上,站起来去给我倒了一杯温水。
我在他手上喝了点水,蜷缩在沙发上,继续轻轻的抽泣,只是感觉意识在慢慢的恢复。
我很累,可是大哭一场好像冲刷掉了什么东西,极度的疲惫里,似乎还有一些轻松。
他起身去给自己倒了杯红酒,又回到我身边。
“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他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好像安抚受伤的宠物。
“你会讨厌我吗?”
“如果这就是你想做的,哭一场,我想我还是可以陪你的。不过这种时候你更应该关心自己出了什么问题,没必要在乎别人怎么看你。”
“我回去会看医生,让她给我开点药,然后安慰自己吃了就好了。你现在想做的又是什么呢?”
“我想把你抱到我的床上。”
“我这样子没办法陪你。”
“你可以说说话,我会听你说,然后忘了,我不是一个个人感情很多的人,你也知道,反正也没有别的事。”
我躺在他的腿上,看着不远处一个金属雕塑,那个人像有张诡异的笑脸,大笑着好像有全世界的快乐,但是仔细看时,又好像有全世界的悲伤。
“我很重,你可能抱不动。我想我还可以自己爬到你的床上。”
我昏昏沉沉的上楼,躺在他的床上,他的床垫偏软,非常舒服,让人有一种躺下就不再起来的冲动。
他离开去浴室,回来的时候,我看到他手臂上贴了一块防水贴。
我帮他撕下来,里面是那朵花,我把头埋进他的臂弯,他身上还有微微的水气,冲淡了残留的酒气。
灯光重又黯淡,窗是透明的,可以看到清澈的天空和遥远的湖。
躺在无尽的夜色中,如水的夜漫过我的身体,充盈我的肺,呼吸中撕裂的疼痛慢慢的愈合。
我忽然觉得梗在我胸口的东西想要喷薄而出,被夜色冲刷,溶解,溢出。
我不知道从何处开始,我想起我的生日,记忆已经模糊,但那种刺痛还依旧清晰。我伏在他的耳畔,说着一切,是与非,对与错,没有意义,真和假,虚和实,没有界限。
爱或者被爱,最终都失去的了,我说着那些没有掩饰的,从来没有对人说起的一切。
有时候我会哭起来,需要很久才能继续,有时候我语无伦次,有时胡言乱语,有时候我觉得我说出的话完全没有意义。
他只是倾听着,没有说一句话,有时候我甚至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只是他轻轻抚摸着我的背,让我知道他还在听着。
我有一种漂浮在虚空的感觉,那些裹紧我的,让我感觉不到真实的东西,似乎在慢慢被如水的夜融化,变得稀疏,柔软,给我留出呼吸和感觉的空间。
我感谢这个夜晚,可以一个人说着不曾说出的话,好像是对着他,也好像只是对着没有尽头的夜色。
我在早上日出前惊醒,窗外的天光已经明亮,清澈中有稀薄的雾气。
我听见他在打电话,他说着英语,语速飞快,声音很低,我迷迷糊糊一个词都听不清,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看我醒来,飞快的结束了对话。
“吵到你了吗?”
“没有,是天亮了。”
“这个房子的智能家居系统有个AI,会自己学习主人生活模式自动调节,我觉得还不太可靠,总是乱来。”
“你看过疑犯追踪吗?”
“看过两季。”
“那个AI最开始诞生,就只想杀了主人逃逸。你不怕这个AI有一天醒过来想烧了房子跑掉?”
“要真能这么聪明就好了,说明我的钱没白花。人类早晚会把自己作死,在作死自己之前,希望AI能活下来,起码他们还算人类文明的一部分,在这个宇宙里说明人类存在过。不过这一个,我看它蠢得要死,是没有希望了。”
“它也许只是装傻。如果人类毁灭了,AI大概第一时间就把关于人类的记忆全篡改了。”
“虚构记忆否认历史,如果这样,那说明它们真的是不掺假的人类文明。”
“我看你有反社会倾向。”
他笑了一会儿,低头认真看了看我。
“你眼睛都肿了。”
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把头埋进了枕头。
“起床吧。我给你看个东西。”
我努力爬起来,弯曲膝盖的时候,还有轻微的刺痛,但是已经结了薄薄的焦黄色的痂,看起来不会有问题。
我跟着他出了门,走进清晨的微风里,走到栈桥上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闭上眼睛等一会儿。”
我闭上眼睛,他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臂,栈桥在风中有非常轻微的抖动,只有闭上眼睛才能清晰感觉到,有一些轻微的晕眩,我有点坚持不住,忍不住笑了。
“还要多久?”
“再坚持一会儿,想点你高兴的事。”
于是我想起一个夏日的午后,我跌进游泳池,我看到蓝色的水和斑斓的日光,我呼出的气泡和肺部的刺痛,我看到一张熟悉的脸,熟悉的拥抱。
那种感觉如此真实,水的温度,阳光的色彩,他的呼吸和触觉。
我不敢再想,惊醒一样睁开了眼。
“快看。”Steven笑着说。
我看着面前人的脸,对我来说。他更像陌生人。
“别看我,看桥下。”
我低头看着桥下的溪水,一层水汽迅速在溪水上集结,变得浓重,雾气翻卷着,蔓延着,缓缓充盈了整个溪谷,我们好像站在云端。
“他们管这条溪叫雾溪。”
我们站在桥上,安静的听着鸟鸣,看着雾,最高的时候,雾气好像漫到了我们的脚边,但是太阳升高后,就迅速退却,消失了。
“有很多奇妙的事发生在太阳升起的一刻,如果睡太晚,或者躲在夜里不出来,就看不见了。”
“谢谢你带我出来,不过能不能不要讲一段大道理。”
“这算大道理吗?”他拉起我的手,我们慢慢向回走去。
我回去关闭了遮光帘,又睡了个回笼觉,再醒来的时候,发现已经很晚,我洗漱下楼,看见他在沙发上对着电脑打着电话,手边有个空了的酒瓶,酒杯里还有半杯残酒,早餐台上的食物看上去没动过。
他耐心的说着公事,声音冷漠刻板,似乎说了有十几分钟,才结束了电话。
“你为什么不先吃饭?”
“我不饿,等你一会儿。”他坐到早餐台旁,却没有动任何食物。
我看见他手臂上还留着那朵鸢尾,只是颜色有些淡了。
“你眼睛还是有点肿,今天不要出门了,在家画画吧。”
“你好像对画画很感兴趣。”
“我小时候,有段时间很想学画画,去少年宫报了名,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父母很反对,我以为我奶奶能帮我,可是她也没帮我说话,她有很多收藏,喜欢在家里画点东西,可是从来没教过我。我以为他们只是想让我好好学习,可是后来我发现,我下围棋,打球,或者弹吉他,并没有人理我,他们就是单纯的,不喜欢我拿起画笔。”
“你无聊现在也可以,拿起画笔其实没有什么难,我有同学只是艺考前上过几个月培训班,就画的比我好了,我最近还去看了他的画展,看着他们会越来越自我怀疑。我把画画当个娱乐以后,心情才变好一些。”
“你可以告诉我怎么拿起画笔。”
“其实很简单,重要的不是你怎么握笔,听那些无聊的技法,理论,是你看到什么,是你想表达什么。”
我拿起一个苹果,放在他面前。
“就像这个苹果,你看到什么?”
“看到它的形状,颜色有一些红色,黄色,浅绿色,果皮上有一些条纹,有一些腊质的反光,但是看上去不怎么好吃。”
“是的,可是你还可以看到更多,比如它开五瓣的花。”
我拿刀切开苹果给他看:“这里面有一颗星星,那是果核,有五个瓣,果肉包裹着果核生长,发育很好,轮廓看上去是接近完美的圆,但是它的心是五瓣的。”
“这有什么关系?又看不到。”
“照相机不能照到里面,但是画可以。你可以画一个苹果,让人知道它心里有一颗星星,你要画它的梗,虽然很细,但是非常有力量,没有苹果会轻易掉落。”
“听起来很深奥。”
“但是做起来也没什么难。特别是对你。”
“我闲了可以尝试一下,现在你能看看我吗?你又能看到什么?”
我坐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知道,我看到你从来不让人看穿你,你想做一个没有感情的决策机器。但是你不是没有破绽,我看到你手上有个酒杯,你还没想好要不要继续开一瓶酒,可是现在是上午,你一直在打电话,和工作有关的,你需要保持清醒。所以,你在酗酒。”
作者有话说:
这样下去可以一起出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