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未痛改,幻总当真。】
太阳继续升高,气温也上升,我跑完剩下的五公里,回酒店去。
餐厅很安静,已经结束了早餐供应,正在打扫,公共区有当地老人来遛娃,刚回跑的小孩在嘻嘻哈哈笑着,几个年轻游客在公共客厅看着旅游书闲聊。
我穿过长廊,踩着湿滑的青苔小路上山,竹叶上未干的雨水落了我一身。
开门看见屋子里多了几个人,两个保洁正在打扫房间,一个服务员在收拾餐桌,洗衣机发出嗡嗡的声音,Steven坐在窗前,对着茶盘上沸腾的水发呆。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窗外,两个园丁在收拾花园,把昨天的积水清理干净,一个工人正在给游泳池换水和除藻。
他们这样安静的忙忙碌碌,只是把我留下的痕迹去除掉。
地板上的泥水,厨房地面的油污,游泳池边的污泥。
“去哪了?给你打电话也不接。后来餐厅送饭的时候说你去吃过了。”Steven终于拿起沸水壶,倒进茶壶。
“跑步,没听到电话。”
他瞥了一眼我的耳机,没说话,然后把一杯茶放在我面前。
“这不是山上产的,是祁红。快入秋了。”
“要开始养生了吗?”
他把一片药片丢进一个水杯,冒出细密的气泡。
我挑了挑眉毛。
“是阿司匹林。”他把包装纸给我看了一眼,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和鼻音。
“这可不养生。”我拿起那个小小的紫砂杯,握在手中,茶水还很烫,我一饮而尽,口腔里有火辣辣的痛。
我站起来去衣帽间,扯下他晾在浴室把手的泳裤换上,拿出一条泳镜,向门外走去。
“游泳池下午才能好。”他看我出门,皱了皱眉头。
我没有回头,穿过花园,沿着小路一路向下,从码头上一跃入水。
湖水没有我想象的冷,我很快就适应了这样的温度,湖水在泳镜的视野里清澈透明,阳光正好。
我游出大概十几米,湖水感觉已经深不可测,自然水域的深度,有一种强烈的压迫感,恐慌袭来,我没有停下,也没有转向,只是耐心缓慢的划水,向湖心岛的方向游去。
从岸边到湖心岛,其实只有不到一千米的距离,这个在游泳池里距离完全吓不倒我,能让我恐慌的只是在巨大的湖面上,在深不可测的水上,没有目的的漂浮前行。
我离岸越来越远,恐慌却慢慢散去,平静的水面,和泳池并没有太大差距。
我听见Steven在岸边叫我,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在大声呼喊后,发出一连串的咳嗽声。
我没有回头,只是看了看表,我觉得已经游了很远,其实也才十几分钟而已。
我享受着阳光,享受着湖水,享受着自己呼吸的声音。
湖面无比空旷,只有我自己,和自己的呼吸声。
偶尔有不太平静的波浪打乱呼吸的节奏,只要有足够坏的预期,就没有什么可怕。
我听到身后有发动机的声音,靠近我以后缓缓的停住。
我停下回头,Steven驾着一条钓鱼艇,看我停下,他丢给我一个救生圈。
“你不要命吗?这是开放水域,跟游泳池不一样!”
我扶着救生圈休息了一下,有点疲惫,但是我完全没觉得害怕。
“你以为每个人都是在游泳池里学的游泳吗?”我推开救生圈,又向湖心岛游去。
快到岸边的时候,我看见岛上有个人向我这边观望着,是个灰袍中年僧人,大约就是在岛上修行的那一位。
他抱着几根木柴,停着看我,没有发出声音。
爬上岸的时候我觉得无比快乐,比游完一千米触壁的终结感不知道快乐多少倍,只是脚踩上岸边的石头,尖锐的石块让我觉得不快起来。
Steven已经在码头停好船,从船上拿出浴巾、拖鞋扔给我。
“你疯了吗?你想过怎么回去吗?”
“游回去呗,还能怎么样。”
“你在作大死!”
“嫌我给你添麻烦吗?”
我看着湖对岸,看起来很遥远,那是我的战绩。
他的玻璃房子,隐藏在树丛中闪闪发光,如果不是这个角度,其实很难发现。
上升的体温渐渐消退,我打了个喷嚏,披起浴巾。
我倒很想知道,如果我淹死在湖里,他是会有一些难过,还是恼火我给他添了麻烦,还是庆幸世界上少了一个麻烦。
那个和尚向我们招招手,转身向他的小院走去。
我们跟着过去,这个院子很小很小,只有两间小房,不知道有没有电,不过从墙角的矿泉水桶看,他起码也喝上了桶装水。
他搬过两把粗糙的小木头凳子给我们,然后从土灶的锅上端下一个粗瓷大盘子,里面有红薯,玉米,栗子,裹着面的绿色蔬菜,还在冒着热气。
量不大,那大概就是他的午餐,他无声的笑着让我,我有点不好意思,拿了一小块红薯,Steven拿了两个栗子在手里剥开。
然后他就不再理我们,默默坐在墙角,用一块石头砸着青核桃,把白色的核桃仁剥出来放进一个小碟子,剥着剥着他的手上染上黑色的污渍。
我又打了个喷嚏,裹紧了浴巾。
Steven看了我一眼,脱下他T恤外的短袖衬衫,递给了我。
我问和尚能不能去屋里换件衣服,他点点头。
我进了屋子,里面有轻微的尘土味,空空荡荡,糙砖地面,墙面抹着简单的白灰,看起来是自己动手,并不怎么平整。
只有正中的木桌上供奉着一尊佛像,一扇小窗把光线投在佛像上,光线中漂浮着微小的浮尘。
在佛祖面前换衣服我觉得更不好意思,但是房间这么小也没地方可以遮蔽。
我躲在墙角里,换了衣服。
墙角是他窄窄的木床,粗布被褥,一张小木桌上有纸笔,和几本书,其他就空无一物了。我想翻翻他在看什么书,最后还是忍住了。
我在木桌前的蒲团上跪下拜了拜佛祖,走出房门。
和尚还在敲着青核桃,Steven还在剥着栗子。
我回到小凳子上,坐着一起剥栗子。
“法师,您不说话吗?”
和尚摇了摇头,并不知道是不说话,还是不是不说话,Steven轻轻笑了一声。
我看了他一眼,说走吧。
和尚站起来,把碟子里的核桃仁都倒进我手里。
然后走进屋里,拿出一本经书,从里面抽出两张纸条,一张给了我,一张给了Steven。
然后无声的施礼。
回到船上,我看了看我手上的纸条,写着:
居无常处,多有贪嗔;
痴未痛改,幻总当真。
我又看了一眼Steven手里哪一张,写着:
一钵云水,万里空花。
江山如露,乾坤是沙。
行者不怖,心界无涯。
此身何寄,寂灭为家。
他写的工整,字却看似没有练过。
我们回到码头,上船。
Steven收了缆绳,回到驾驶舱,启动了引擎,船缓缓离开码头。
我依然握着那把核桃仁,坐在客舱里等着船平稳下来,然后拉开储物柜,从一大堆酒瓶和酒杯之间翻了个碟子出来,把核桃仁放了进去。
我拉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有各色啤酒,无糖饮料,酒精可以塞满柜子,饮料一定要无糖,这样的健康又自律的生活态度真让人钦佩。
我拿了两瓶水出来,回头看他刚才随手把浴巾扔在了座位上,我叠起来,拉开另一个储物柜。
下层放着渔具箱,上层有叠好的浴巾,毛巾,两件T恤团在一角。
我拿出来看了看,大概是被他当抹布擦过座椅,所以沾了泥污,是KENZO的短袖T恤。
他出席活动穿免费送的印着公司logo文化衫,钓鱼的时候拿KENZO当抹布,随机过日子万事凭心情,这大概就是有钱的好处吧。
我把衣服和浴巾卷在一起准备一会儿带下去洗。
另一个格子里有护手霜,防晒霜,还有一盒开了封的安全套。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显然没我的时候,他的假期也没那么无聊,能陪他聊天的,也不只是AI。
在我之前他曾经和谁共度良宵,那也不重要,我出现了,那个人就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我之后谁会陪他风花雪月,那也不重要,那时候我就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引擎声停了下来,我把盒子塞回去,拿出防晒霜。
他从驾驶舱里钻了出来,拉开冰箱取出一瓶啤酒。
“你不是不喝酒了吗?”
“这是啤酒。”
“啤酒不是酒吗?”
“啤酒是酒吗?”
他单手用一个手指熟练的拉开拉环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我身上,用冰冷的唇吻了我的耳朵。
“我们好像是在讨论哲学问题。”他笑了,麦芽味的呼吸落在我的脸上。
“帮我涂防晒。”我把防晒霜的瓶子塞进他手里。
“你下水前怎么不涂?”
“刚才太阳没这么大。”
他放下啤酒罐和防晒霜,去洗了个手,擦干净回来,手掌心挤一些防晒霜,然后轻轻涂在我的脸上,脖子上。
他的手指硬而有力,他涂得仔仔细细,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
“那个和尚,他是谁?”
“就是个和尚。”
“你认识他吗?”
“算不上,我第一次来这里,他就在岛上了。”
“他为什么会在这?他为什么又不说话?”
“你怎么这么多为什么?你知道你邻居在哪里工作吗?”
“他靠什么生活?”
“澄见的师父说他就是在这里修行,帮寺里供奉着岛上的树,每周寺里会送食物和水过去,他自己也会去寺里,前两年还给他装了发电机,不过他不怎么用。”
“为什么有人会过这样的生活?”
他沉默,在我的手臂上挤了一些防晒,轻轻的推开涂匀。
我拿起他喝了一半的啤酒,喝了一口,又放下。
船在云和水之间,无声的漂着。
我拈起一颗核桃仁,塞到他的嘴里,他笑了笑。
我们不再说话,他涂完我的手臂,又开始涂到我的腿上。
他在我面前俯身,我看着他的头发和后颈,他的背和肩胛骨的形状,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莫名的分析起他的骨骼和肌肉结构了。
我看着他肩胛骨突起的轮廓,随着他手臂的动作轻轻的动。
我轻轻的抚摸他的头发,他的头发该修剪了,我想我也是。
他的电话响了,轻微的震动,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他拿出看了一眼,有些不耐烦的接了电话。
他已经保持着半跪在我面前的姿势,只是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慵懒和迷茫的表情,慢慢从他脸上褪去,似乎片刻他有些轻松或者欢愉的情绪,接着,一种沉郁,慢慢凝固在他脸上。
他应着声,站起来,向驾驶舱走去。
他的声音很低,我一句话也听不清,我拿起小桌上的啤酒,默默啜饮。
是当地产的啤酒,日期新鲜,但是味道很淡。
我抬起头,想找找那个扫兴的基站立在什么地方,最后看到远方的山间,他的玻璃房子在这个角度几乎看不见了,只在树梢间闪现锐利的反光。
鬼知道他付出了什么,也许只是几句花言巧语,讲个天方夜谭的造富故事,换一纸批文, 轻描淡写的把这片湖和山据为己有,再用一扇铁门锁的严严实实。
他的生活不想任何人看到,他的房子连设计师都不能拍一张照片,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绯闻,只是他的绯闻对象连名字都不配有。
对于澄见,他还可以大兴土木,在离他最近的地方,修筑一座离宫,对于我,一个游戏对象,他连一个字的承诺都懒得说,大概是我本来也不配吧。
他是不是还等着我感谢他,像收留一个过客一样收留我?
“痴未痛改,幻总当真。”
几分钟后他回来,面无表情的拿起防晒霜继续。
“算了,我们回去吧,现在云彩多了,太阳没那么毒了。”我轻轻捏着那个啤酒罐,在罐子上捏出浅浅的折痕。
可是他并没有停下来。
“你还会相信我吗?”他终于结束了工作,把防晒霜的瓶子塞回了柜子里。
“我相信你,和从前一样。”我微笑着回答,努力掩饰着语气里的嘲讽。
他摇了摇头,从冰箱里拿出另一罐啤酒,回到我身边坐下,看着我的眼睛。他似乎很努力的驱散掉了脸上的阴云,看上去平心静气。
“慕容有没有给你什么不太寻常的东西?”
“我们交接了一些材料,但是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一个U盘,或者别的什么类似的东西。”
我觉得心跳好像漏掉了一拍,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我装作努力的思考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是什么?很重要吗?”
“没什么。”他靠在座椅上,身体远离我,沉默着喝了一会儿酒。
我陪他把剩下的啤酒都喝光,他忽然握住了我的小臂。
“有件事情,我一直都不敢问你。”
“我告诉过你的一切都是真的。”
“如果慕容在这里,如果他要挽回,你会怎么做?”他低着头,声音有些颤抖。
“我会感谢他。”我觉得他抓得更紧,手指的压力,让我觉得血液都停滞了,有些胀痛的感觉。“我会感谢他还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先说出分手。”
我觉得他握着我的手臂的力量放松了一些。
“如果我们离开这里,你会把我当什么?”他依然握着我的手,让我没法挣脱。
我轻轻咬了咬嘴唇,沉吟了一下。
“你把我当什么,我就把你当什么。”
他终于松开我的手臂,他握的太紧,血液恢复流动的时候,手指有一种麻木的感觉。
看着我活动着有些麻木的手指,他似乎有些歉意,轻轻的握住了我的手。
他温暖的掌心覆在我的手背上,拇指轻轻摩挲我的指尖。
他的眼帘低垂,神色温柔,有一刹那,我觉得心脏跳动的有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