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分别,都像从头学习】
慕容去做了两杯咖啡,无聊的看了看台面上的一个小小的蓝色桌游盒子,我已经把大部分桌游都还回去了,不知道为什么Steven还留下了一盒。
慕容拆开盒子看了看卡面又看了看说明书。
“我给你讲解规则吗?因为最重要的规则就是,游戏过程不能说话。”
“我看完了,开始吗?”
不知道是运气还是什么,我们第一盘轻松赢了。
“来握个手吧。”他笑着伸出了手。
“你真的第一次玩这个游戏吗?”
“当然,有那闲功夫还不如斗地主呢。至少斗地主不会暗戳戳给你灌输人生的道理。”
“你又被灌输了什么?你还灌得进去?”
“因为灌不进去了,所以才讨厌。”
我说还有增加难度的玩法。
第二盘增加了难度,棋子在外环的时候,我们都还有很多选择,想法也很难一致,但是依然可以勉强前进。
越到内环,合理的选择和路线,已经非常非常少,为了维持情绪值不要爆表,我们的选择越来越难,一个严重的分歧,就可以直接输掉全盘。
Steven打完电话走了出来,看了看桌上的牌面。
我看见慕容向我的关键牌伸出了手,我皱了下眉头,他的手悬在空中,换了方向。
我们又赢了,我们都到达了中心,情绪表归零,最后我们三个人盯着游戏盘,一起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游戏策略这么简单,点到底是什么?”慕容看着我。
“这个游戏的点就是,能让你闭嘴二十分钟。”我端起咖啡杯,靠在沙发上,看向了窗外。
“你的边控解除了,”Steven的目光落在慕容身上,“你跟他说吧。”
说完他出门了。
我看着慕容的脸色黯淡下去,忽然满脑子疑问。
“又怎么了?我以为他说的不是坏事。”
“确实不是坏事,不过我要去美国一段时间,大半年,或者一年吧。”
“为什么?”
“有些事情,也没那么快过去,我在国内,随时还会被要求配合调查,不如出去一段时间,他们找不到我也就算了。所以这段时间我都尽量不回来,你放心,确实是有工作的事,顺便可以申请读个书什么的,看情况安排吧。本来我哪也去不了,在这躲个清净,想陪你一段时间,现在可能也没时间了。春节假期,去找我吧,你不是想穿越66号公路吗?”
“你什么时候走?”
“看情况,顺利的话半个月以内,材料都准备好了。我还担心还会被折腾,没想到这么快。”
他站起来,坐在我身边,环住我的肩。
他的手是冷的,身体还有些发热。
我靠在他的肩上,他身上有药物代谢后的气味,让我想起小时候去医院的惶恐不安。
“答应我一件事好吗?”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什么?”
“搬回家住吧。这么长时间不回来,你在外面住,我不放心。”
“我现在一个人挺好的。哪里都是一个人,有什么区别吗?”
“自己家和外面,能一样吗?”
“自己家?”
“你告诉我,你就没有哪怕一分钟,一秒钟,想过回去?我想过给你买个更好的房子,有游泳池,有更大的花园,更好的物业,可是只要一想,每一棵树,每一朵花,每一片瓷砖,都是你亲手选的,你能忘了吗?人为什么都要有个叫家的地方呢?离开越久,就越想回去。前一段时间我在一个不知道在哪的酒店里,很安静,每天被鸟叫声吵醒的时候,就像和你在一起的日子,可是睁开眼,没有你,什么都没有,只有锁死的门窗。不知道有多少次,我做梦都会梦见,在厨房里,给自己倒一杯咖啡,等着烤箱里的面包慢慢膨胀起来,然后看着窗外,看见你在凉亭里,看书,或者画画。篱笆下的鸢尾都开花了,那些绣球叫什么,无尽夏?你喜欢它们是粉色的,还是蓝色的?那时候我告诉自己,只要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有一天,我们还能回到过去,那就是我活着的意义。”
“是吗?我还以为你会对着我大吼一声,‘你又动了我放在冰箱里的波兰酵头吗?’”
他笑了,我也笑了。
“你胡说,我什么时候吼过你。”
“你心里想着,就当吼过了吧。”
“好家伙,腹诽还能写进家法呢。”
我靠在他的肩上,看着他的衣服被我的眼泪濡湿了一小片。
他转头看我,轻轻吻了我的脸颊,然后抱紧我,我们的脸颊贴在一起,眼泪也混合在了一起。
他的额头滚烫,可是脸颊微微冰冷,我们的脸上都湿漉漉的。
“我爱你。每一次快要崩溃的时候,我都比过去加倍想你。回家吧,你告诉我你想要我怎么做,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如果你不喜欢我和那些年轻的男孩子打交道,我可以永远回避这样的事,如果我看他们一眼你可以把我眼睛戳瞎了,我可以告诉你我每一天每个小时每一分每一秒在做什么和谁在一起,只要你还愿意相信我。我可以陪你,我们一起去做咨询,去找到我们的问题。只要你答应我回家,我不会过问你和谁交往。”
我们的心脏贴在一起,剧烈的跳动,每一次跳动都牵动出一些尖锐的痛,一下一下,刺穿我们着身上层层的外壳,把我们身上最新鲜的痛楚剥出来。
选择每一棵树,每一片瓷砖。
选择种下鸢尾还是玉簪。
选择绣球开出粉色还是蓝色的花。
选择埃及棉还是亚麻床单。
选择背叛无谓的坚持,还是割断一切与过去的关联。
听起来很像《猜火车》。
老张说,慕容是靠得住的人。
季楚石说,他是值得的。
Steven说,我不想让慕容为难。
X说,选择红色的药丸,还是蓝色的。
澄见说,自渡。
有没有一分钟,一秒钟,想念过凉亭下的挟着玉簪香味的风。
想念心烦意乱时剪下一枝绣球分析它的结构,那些花瓣在我手中摩擦发出纸一样的沙沙声,看似娇弱其实每一根花枝都无比强韧,没有完成的调色,还有蓝色和粉色相间的斑驳。
蓝色的,还是粉色的?
厨房里有面包的香味,在烤箱里,它慢慢的膨胀,膨胀,在时间和灼热的空气流动中膨胀。
膨胀的种子,是冰箱里那一碗粘稠的,冒着气泡的,有微微的酸味,看上去有些恶心的面糊,碗上贴着一张便签,夸张的写着BIOHAZARD。
有没有一分钟,一秒钟,想起他,坐在餐桌前,对着电脑发着呆。
是谁给他剪的头发,在不显眼的地方有一处小小的瑕疵。
他的T恤上印着一只愚蠢的渡渡鸟,领口有微微的磨损,为什么我们要去印度洋海岛上的小商品市场里买一件made in义乌的衣服,为什么他喜欢这件衣服?
渡渡鸟,它们生活在印度洋的小岛上,然后灭绝。
为什么它们存在的时候,被无情的捕杀,为什么它们消失了,人们又疯狂的怀念它们,把它们的形象印满大街小巷,让它们活在爱丽丝的奇境里,活在蔗糖和朗姆酒的包装上。
他刚刚摆弄过花瓶里的蔷薇,他的指尖还有蔷薇的气味。
他站起来,挽起蓝灰色的,厚重的天鹅绒窗帘,他手里垂下金色的流苏。
他看着窗外,光落在他的脸上,他在看着谁?他的眼睛,像看着整个世界。
他站在那里,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可是为什么,他的影子旁边,还有另一个影子?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知道什么?”
“你知道我为什么痛苦,可是你什么都没做。”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你也有不知道的事吗?”
“一个人活的再久,真正爱过的人会有几个呢?在感情面前,每个人都是无知的。我们真的能了解他人吗?我们真的能了解自己吗?”
“无知,就是你的理由吗?”
“我会在每个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又犯了一个新的错误,你知道糟糕的事情发生的时候,我想的最多的不是,该怎么做,而是,为什么我这么无能为力。那并不是我想要的,可是每一个错误我都无能为力,然后就这么滑下去,到无可挽回。我来这里就是想告诉你,不管你怎么想,不管你怎么逃避,我都不会再放弃。”
“为什么我们不把这当成个机会,学着真的分开呢?”
“我还爱你。”
“如果还有爱,就拿剩下的这些,体面的分手吧。”
“我也没想过你会轻易答应。”他轻轻笑了笑,刚才剧烈的情绪似乎在淡去,“我要走了,去上海收拾一下退掉房子,然后回去,打扫一下,修下窗台的漏雨,收拾一下花园,我还有点时间,等着你。”
他站起来走进房间,把牙刷充电线等随便塞进行李箱,然后摘下行李牌扔进了垃圾桶。
“我在那个花瓶里,给你留了东西。”
“是什么?”
“自己去看吧。一个人住,不要自己喝酒,更不要喝醉了。”
我觉得心脏剧烈的刺痛了一下,可是他走到我面前,吻了一下我的额头,然后转身,不再回头。
每一次告别,都好像是从头学习。
我们果然都很无知。
我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耳畔似乎有澄见的声音。
“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