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真能精神分裂到这种程度吗?】
客厅的花瓶里,那枝桂花已经干枯,细碎的花朵洒落在桌面上,瓶子下半部是磨砂的,所以看不清里面的东西,只是对着光可以看到瓶底有一张薄薄的纸片。
我取出花枝,折断扔进垃圾桶,没有抹去台面上的落花。
我拿起那个花瓶倒过来,纸片和碎木屑一起掉了出来。
是一张旧名片,时间已经久了,纸面特殊处理的光泽已经黯淡,没有太多磨损的痕迹。
我捡起来看了看,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张普普通通的名片。
台面上,有半落的遮光帘下渗透进来的夕阳光,那些小小的花朵,静静的落着。
我想起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一个上午,我坐在一间陌生的会议室的角落里,看着会议桌上窗外渗透进来的光,以及光线中悬浮的微尘。
为了改多媒体文件,我在空调不好用的办公室里熬了整整一夜,胸口有一种空虚的,想要呕吐的感觉,我的头发油腻,指甲缝里都是泥垢,浑身散发着让我尴尬的体味,我觉得自己糟糕透顶。
我躲在角落里,陌生的环境让我惶恐,会议桌上好像有一些人,他们在说话,在笑,可是在我疲惫,混乱的脑海里,都只是破碎的声音。
我看见一个人,推开门走了进来,我记得,他脸上的光,我记得他的目光穿过所有人,落在我的脸上。
我于感情一无所知,只是擅长用沉默,佝偻起身体,和独来独往,躲避落在我脸上的暧昧的目光。
他的目光里,有直白的欲望,但他只是装作漫不经心的递过来一张名片,我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慕容恒之。
在声音破碎的会议室中,我只记住了一个名字。
一切安静下来以后,我只记得我一个人默默收拾着展板,其他人在楼道里继续着真正的洽谈,他重新走进来,来找他故意忘记的咖啡杯。
“能留个你的电话吗?”他直白的问。
于是我鬼使神差的,在他的名片上写下了我的名字和电话。
我为什么会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他的名片上还给他?
他为什么会把这张名片保存这么多年?
我可以记得他的脸,他眼角的细纹和嘴角的微笑,他的毛孔和泛着淡黄色光的汗毛,他的胡茬大概有半毫米长,他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记忆清晰缓慢如高速摄影。
但是我在想什么?为什么完全想不起来?
门开了,Steven回来,拿着一个食盒。
他看了我一眼,默默在餐桌上打开食盒。
“先吃饭吧。”
我去洗了个脸,装作没事发生。打开食盒,有瘦肉粥,几个素菜包,搭配笋丝、炸小河虾和蒜白灼上海青。
“我在餐厅和慕容吃过饭了,他看上去心情不是很好,看起来你们没达成什么共识。”他去拿了一瓶酒,给自己倒上一杯,“明天我一早就去杭州,可能最近就不来了,你愿意住多久都可以,以后想什么时候来,自己还是带着朋友都可以,不用跟我说,把这里当自己家吧,我跟何博士说过了。”
“我也要回去了,本来只想出来散散心,没想会住这么久,又发生这么多事,谢谢你的照顾,打扰了。”
Steven认真的看了我一会儿,笑了:“你这么客气的说话,我有点不适应。你有没有觉得慕容走了房子都空了,一点热闹都没了。”
确实一点热闹都没了,似乎话都懒得说。
晚上我们窝在沙发上,他看着无聊的弹着吉他,我对着手机查机票。
后来他唱了一首歌,他的声音低沉,不像唱歌倒像是讲个故事。
“这是什么歌?”我抬起头看了看他。
“你不知道?”他愣了一下。
我也愣住了。
“这首歌叫Famous Blue Raincoat。你不知道为什么想起让我唱这首歌呢?是谁告诉你的呢?”
我忽然觉得无比尴尬,又没办法解释。
“我随便网上搜的。”我说,“你说你不会。”
“我现学的。”
“你骗我。”
“你也在骗我。”
“听起来,像一个故事。”
“是的,虽然这首歌有很多种解读,但从字面上来说,这是一个男人写给拐走自己老婆的朋友的信。当然,你也可以理解为,一个人,和自己和解了。”
我忽然觉得头皮有些发麻。
他收起了吉他,又回来坐下:“你想没想过,你们可以换一种相处的模式。”
“什么模式?大家敞开心扉,各玩各的,跟你一样?反正我们都不是什么道德楷模,没这种压力。你脑子坏了吗?你有个结婚证,有个孩子,你离婚要分家产,所以隔着十几个小时时差眼不见为净,你确实心安理得。可是我们什么都没有,散了就是散了,我们没必要凑在一起互相添堵。”
“凡事都不是只有黑和白。他还爱你,你也还在意他,如果你真的想分手,那不是这样的,想象把你知道的一切恶言恶语对他说一遍,你做得到吗?回想你们在一起的每一分钟你都觉得恶心悔恨,是这样的吗?为什么非要违逆你的本心呢?你觉得我眼不见为净,我老婆睡了可还要跟我探讨一下价值观呢,有一段时间她无聊了就周末跑去LA睡美国横店群演,她说那么多美好的肉体,可惜不能说话,一说话就想把他们的嘴缝上。后来彻底睡倒了胃口,受不了这种毫无交流价值的纯娱乐,所以她现在只睡女教授。她说她不是同性恋,她只是迷恋女人之间的交流价值,她和男人没法交流。其实我一直不明白,这种价值可以跨种族,年龄,跨文化,成长背景,就因为性别,就把世界上一半的人类都否决。”
“虽然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否定了一半的人类,但是我觉得你可能真的不懂。”
“你想没想过,婚姻制度或者类似的事,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穷途末路,如果一个制度如此失败,那错的可能不是我们,是我们被强加的婚姻观和道德观错了。”他没有看我,只是目光聚焦在一个雕塑作品上,一个笑起来像是痛苦的人像。
“你要开始讲三观了吗?我觉得我们可能互相理解不了。”我在沙发上躺下,看着空白的、漂浮的天花板。
“我们可以讲一些共通的,从现代人类学研究的角度,恩格斯写《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的时候材料的严谨程度并不高于网络玄幻小说,也无法摆脱他不可救药的资产阶级基督教道德观,对一夫一妻的爱情和家庭,怀有不切实际的期待。只要真的平等,就可以到达田园牧歌式的婚姻关系吗?我觉得他想太简单了。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有这么多吃饱了饭的人,关心个体,关心多元化,关心少数,关心每个人的体验,却对多数人的苦难视而不见,用少数人类的分歧,掩饰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变好的事实。”
“听起来你下面要批判马克思主义了。”
“我永远是马克思主义者。”
“我有一句操你妈不知当讲不当讲,所以你现在干的事,是希望被挂路灯的时候预约个vip灯杆吗?一个人真能精神分裂到这种程度吗?”
“你想什么和做什么也不一定一致,为了生存总得牺牲点什么。”
“你生存的标准过高了。你真的觉得我们感受的痛苦都是社会的塑造吗?是因为我们被强加的道德观吗?只要超越道德观,被背叛、被伤害的痛苦就可以不存在吗?如果你有一个机会改变,你真的不希望你自己的婚姻和家庭和现在不一样吗?”
“你觉得我做的少吗?我有多少次劝她回来,我给她找了大学,安排好一切,她可以自由自在的继续研究她的殖民主义官学,甚至带着她的情人,最近一次她在香港停留了一个学期,就又回去了,大概大麻不合法的地方都不适合她生存吧。不管她怎么骂我我都忍了,她说我不能理解,劝我读读女权主义作品,我就去读了,自由主义的,马克思主义女权,后结构主义女权。最后我明只白了一个道理,女权主义者的钢盔上弹痕累累,有一些是男人打的。”
“至少她钢盔上的弹痕有你打的。你从来没发现过你的问题吗?你在贬低她,从头到脚,你自己一点都不觉得吗?你装着尊重她的思想的时候都在寻章摘句的装填攻击她的子弹。就像你,从小到大,你都被人捧着,你真的能理解仅仅被因为性别贬低的感觉吗?你知道我从小到大,有多少人对我父母,对我说,你们是把儿子当女儿养吗?为什么你像个女孩子?你没法理解那种话听多了,是什么样的压力,就像四面八方都向你挤压过来,不知道为什么就只是窒息。如果我问你,你会说,这有什么,他们能把你怎么样?你要接纳自己,当他们放屁就好,可是为了少听点这种屁话,我躲在画室里,一天又一天,穿的像乞丐,脏得像一条蛆,可是除了让我自己都恶心,我并不能让自己变好。我走回阳光下的时候觉得自己已经死过一次了,那种感觉你真的能懂吗?你只会装作同情的叹口气,为什么有人这么脆弱矫情。”
“懂也好,不懂也好,至少我们可以坐在一起,听见对方说话,而不是砸电视机,是这样的吧?如果活在这个世上的人,彼此丝毫不能互相理解,那也太孤单了。”
“你也得有电视机可以砸才行。”
他笑了笑,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俯身吻我,微凉的带着酒精味的液体侵入我的口腔,我有些猝不及防的艰难的咽下,然后是他舌尖的侵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