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不知道多少次分别】
慕容说他回家了，他给我打了个电话，就只是平平淡淡的说了一句他回家了，没说别的。
晚上他发来一个小视频，他自己剪辑的，他正带着管家和修理工跑上跑下，检修屋顶的落瓦，屋檐下的排水管是不是通畅，检查墙体上的水渍，返碱，检查储物间外的蚁路，检查瓷砖和墙皮的脱落，安排除草，订购植物。
上楼的时候他说：“我们现在去检查一下我主人的工作室，他的工作室窗台好像有点漏雨了。”
送走了修理工和管家，他开始打扫房间。
“忠实的男仆明天要开始室内保洁了。”他说。
我笑了，我给他回了一个笑脸，他发给我一个安睡的表情。
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他又发来另一段小视频。
“今天出门的时候，我看见有人卖这个，”他举起一个小泰迪熊。“我觉得主人一定会喜欢，我就买了回来，你看看小熊在对你笑呢，今天开始小熊来陪着我，你不会生气吧？”
从此，他的视频里都多了一个对话的小伙伴。
“现在所有蚁路我们都放了药饵了，我们要插上这个警示牌，希望不要有鸟、野猫和狗跑进来吧。”
“今天我和小熊学会了贴瓷砖，邻居教我的，他还问想不想重做车库的环氧地坪，我看还好吧，没有破损。来整理厨房的姐姐们都很认真，她们检查了所有食物的保质期，并且扔掉了过期三年的发酵粉。为什么会有过期三年的发酵粉呢？”
“为什么会有邻居种鬼子姜这种植物呢？它们真的到处发芽，我们拔出来的鬼子姜可以腌一缸泡菜了，但是我很生气所以我把它们全扔了，小熊也很生气，因为绣球死了很多。拔掉野草以后，蔷薇好像活过来了。”
“今天园丁来移栽了一棵树，现在不是移栽的好季节吧？不过希望这一棵能活，他们给它打上了吊瓶。”
“窗帘全送去洗了，窗帘真的太重了，他们装了整整一车窗帘，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窗帘？天哪，今天我就没有窗帘了吗？有点可怕！我要不要在窗子上糊点报纸？我没有报纸。现在到哪去找报纸呢？”
“玻璃窗和吊灯，沙发和地毯，给床除螨虫，对不起小蜘蛛，你们要搬家了。他们问储藏室玻璃上的贴膜怎么皱巴巴的，我说是我自己贴的，他们帮我贴了新的。”
“师傅来粉刷墙面的裂纹了，他说这个墙面的灰色很真的难调，我实在看不出区别，主人在就好了，他一定能告诉他们该怎么调色。”
“他们重新安装了窗台板，在窗子下打了密封胶，重新做了外墙防水和保温层，这样就不会漏雨了吧？希望吧！外墙面破坏了一点，管家找到了一些外墙砖，颜色好像不大一样。”
“花园石头上有一些青苔，放着不动就好吧。给凉亭订了新篷布。”
“埋着泰山石那堵墙，挺适合装个篮球框的，不过在泰山石上投篮，不太好吧。”
“给蒸箱消毒，给洗碗机除垢，清洗空调和新风。一个人吃饭，不知道吃什么，评测一下这几款螺蛳粉，趁主人不在。”
“所有柜子，所有线脚，都擦干净了！现在一只蜘蛛都没有了！今天蚂蚁也少多了！”
………………
这样每天发着他的视频，他没有说别的话。
我也没有，我们用最基础的表情符号交流。
一天一天过去，我没有回去。
“抱歉今天出去，回来晚了，跟Steven喝了酒，我有点醉了，你不会生气吧？我答应过给你一个最好的家，可是很抱歉，我没有爱护好它。今天终于把一切都修好了，我希望你回来时候能住的安心。可惜我明天要走了，可能很长时间不能回来，也没法给你做饭了。”他低下头，哽咽到无法继续，许久他才重新看向了镜头，“我等了你很久，我想，如果我在这里，你是真的不想回来了吧。每天晚上都不想回房间，就躺在沙发上等着，认真的听着地下室的声响，会不会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然后听见你的脚步声，每次听到的都是小冰箱的压缩机的启动而已。我把冰箱换掉了，声音真的有点大。我等了这么多天，都没有等到。我想起过去那么多年，有多少次回家看见你躺在沙发上，我忽然明白等一个人的心情，过去我从来没有照顾好你，都只是让你忍受我。我没办法在家继续等你了，我会把小熊放在门厅，如果哪一天你心情不好的时候，想想有个小熊在家替我等你，就来看看它好吗？”
我躺在床上，任眼泪浸湿了枕头。
我感觉着自己被撕裂，有一部分拿起车钥匙冲到车库，我的身体却倒在床上一动不能动，我哭着感觉着时间的流逝。
莫高窟，二百五十七窟，在那么高的地方，一步一步，好像要走很久很久，我梦见我在其中，我看见鹿王，我凝视着它，它凝视着我，它身上有无比柔美的光，而我依旧匍匐在尘土中。
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
早上我收到另一段视频：“对不起小熊，今天主人还是没回家，而且我也要走了，你替我在这里等他好不好？他还在生我的气，不想回家，等他不生气了，他会回来的。我现在知道等待是多煎熬的一件事，可是，你见到他就会知道他有多好，为了他，一切等待都是值得的，等一辈子，也是值得的。你见到他，你才会知道你是一只多幸福的小熊！”
我擦干眼泪，看着他发来的航班号，沉默了一会儿，出门，开车，然后驶向和上班路相反的方向，有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我们可能永远没办法再相见，如果那样，我能独自生活下去吗？
我读过一本关于机场的小书，一位英国作家应邀在希斯罗机场住了一个星期，写下这本小书。我在飞往希斯罗机场的航班上读完了它，虽然希斯罗机场的混乱和平庸很快就让这本书给我的一切美好想象烟消云散，但是每次在各种各样的航站楼停留或者匆匆经过的时候，还是会想起这本书里的语言的碎片，在巨大的金属和玻璃的容器中，包裹着那么多分别的悲伤和重逢的喜悦，最理性的钢与玻璃的冰冷造物，要容纳那么多柔软的东西，每个来去匆匆的旅人，就算一年上百次的飞行，如果没有归来的地方，又如何保持在每一段奔波里心绪平静呢？
我在值机柜台找到了他，他正在办着行李托运，在我迟疑着不知道发出什么声音前，他就转头看向我，但是并没有丢下手里的一切，冲出来抱住我，他只是露出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微笑，然后继续安静的等待打印行李条和登机牌。
一切结束后他拉着登机箱走了出来。
“谢谢你来送我。”他说。
“没什么。”我们眼睛的红肿和血丝是昭然若揭的证据，可是我们见面却努力装着平静克制。
“去咖啡厅坐一会儿吧，时间还早。”他的指尖轻轻触碰在我的手指上，若即若离的距离，在接纳和拒绝间，给我一个不会尴尬的选择。
我没有躲避，他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我看到他唇间又露出了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微笑，我的心脏抽痛的刹那，眼睛又湿润了，我咬下嘴唇努力克制住失态。
我们坐在吧凳上，看着匆匆来去的旅客和工作人员。
“这几天，辛苦了。”
“也没什么，有空回去看看，不知道那棵树能不能活下来，小心蚂蚁药。”
“你没带多少行李。”
“都安顿好了，放心。想要什么东西就跟我说一声，我还可以兼职代购。有事告诉我，我还可以回来。”
“少喝酒，别去乱的地方。”
“还能跟谁喝去？”他轻轻笑了笑，“你要照顾好自己，还有猫。”
“我没事。”
“季楚石说你加了他的微信。”他的语气忽然有些低落。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也不知道。”
“你们说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我给你他的联系方式，不是鼓励你们……但是至少，他还是我的朋友。我还记得最紧张的那些日子，我回来，找一些材料，有人想把我扣在北京，他们在机场堵我。他知道了，过来找我，我看见他开着你的车，还以为是你，那时候被扣下真不知道会怎么样。我们开车从国道离开北京，到老张家住了几天，联系了Steven，他安排回上海，季楚石联系了欧洲的朋友。说也奇怪，那些天，我们都不知道第二天还能不能好好活着，每天都能聊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就像我们上学的时候骑车去黄山，在富春江边每天都仰望星空，觉得自己会了不起，想不明白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所以那天你看见我了是吗？我以为做了个梦。后来他什么都没告诉我，你也没说。”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无比平静，过去发生过的，是非对错，忽然如烟尘一样，那些如空气一样，紧裹在我身上的，质感如空气的蛛丝，在簌簌碎裂，飘落，在一片柔和的光雾中，缓缓平息降落，只剩下一片空，连呼吸的感觉都不再一样。
靠在他的肩上，咖啡的温暖焦香，并不能遮掩他身上有些冷冽的柑橘气味。
“不知道事态会变成什么样，所以只好等等，没想到让你等那么久，还要继续等下去。”
“我已经不再等什么了。”
我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给他什么东西，可是我身上似乎什么都没有。
我触摸了一下手腕，还戴着一串珠串，有一颗看上去非常古老的绿松石，已经变了颜色。
我褪下手串，轻轻戴在他的手腕上。
褪下珠串的刹那，我感觉到温润的木质从我皮肤上滑过，好像只是触碰，就有一种巨大的平静的场笼罩着我，我的悲伤，似乎慢慢消退了。
“一路平安。”
“谢谢。”他轻轻捧起我的脸，在我的脸颊上印了一个吻，“分开一段时间，也不是什么坏事，就当个Gap Year，也许真的想明白了，该怎么活着。”
“一年gap两年gap，再gap下去半辈子都没了，那还是gap吗？那是太平洋。”
“正好隔着太平洋想想你，十一放假去找我吧。”
我打开证件夹，取出他留下的那张名片，他看了一眼，笑了：“你留着吧，我带出去万一丢了呢？白存了这么多年。我该走了，过关还要排队。”
我们慢慢的走向验票口，一步一步慢慢走向漫长的别离，他忽然转身紧紧抱住我，他手臂的力量好像要把我压碎。
我只能把脸埋在他的肩头，不让自己在哭泣中失去氧气。
我们可以隔着十几个小时时差同步音容笑貌，却没有任何办法虚拟彼此的呼吸心跳和皮肤的温度，虚拟相拥时手臂的力度。
“你要好好的。”他在我的耳畔说。
“你也是。”
作者有话说：
不管怎么样，何老师可以自己过日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