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走在钢丝上的人,都是为了什么?】
晚上回到家,躺在浴缸里,热气把我身体里的酒气蒸腾了出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心里有一根微小的刺,戳的我有些不舒服。
如果行业还能上升团队可以扩张,可是现在也扩不动了,当然我比他年轻我还可以等,可是我三十他四十等他退了我头发也白了。
我在心里颠来倒去,甚至想不出找谁说说,他们会说什么?
管那么多闲事干嘛?你这样不是挺好?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别受那个累,自由最重要,要熬到头发白了头发秃了吗?管好自己的事就可以了。
甚至这个位置真的是我的吗?曹磊比我资历深,他的团队比我大,总产值一直是这个板块最高的,就算偶尔我能人均高一点,但总量没得比。
所以这是理所当然吗?那么为什么又考虑我?也许根本只是一个考察罢了,有个机会在我面前,而我浑浑噩噩,无动于衷,推三阻四。
算了我应该别挣命了,放轻松点,靠赚工资,上限能有多少?院长也没挣到二百万。
我连房租都不交了,二十万就够我活一年,多挣的每一分钱都是跟自己较劲而已。
何况我还有别的收益,慕容留给我的,恰好比我挣的多点,我躺着也能过得好。
省下时间可以画画,可以骑车,到处逛逛,干什么不行?
我可以自由自在的选择工作时间,我还可以从一个一个项目的实现里获取成就感,每一次竣工,每一次领奖。
可是一切就这么简单吗?为什么不甘心?为什么不能躺下来休息一下?
慕容挣的钱,随便也够他退休了吧,Steven的钱,只是一个数字而已,和现实生活已经没有什么关联了,为什么他们还要挣命?
每个走在钢丝上的人,都是为了什么?
可是停不下来, 每个人。
第二天曹磊找我谈话,他态度很客气,他已经开始讲他的宏大构想了。
依我看我哪件事都不大同意,可是我已经下定了决心,不管他说什么我都不争。
我在心里默默盘点下,大概每件事都有比我更不满的人,或者所有事都比我不满的人,与其我这个时候跳出来跟他顶撞,不如大家一起先商量个讨价还价的节奏。
他似乎也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你看,我们这次整合,同样基本的中层有六七个,但是总监级别的岗位只有三个,我第一个推荐的就是你,你不能还站在一个小小的工作室角度考虑这些问题了,你要把工作重心放在我们这一百多人的中心里。”
“我支持中心整合的一切工作,但是有一件事希望您慎重考虑,每个所的分配比例都是定好的,这是核心利益,如果调整这个,大家会有很大意见。”
“这不是调整,分配比例还是要保证的,但是中心的运营成本,比如中心领导,中心秘书,各种中心级培训、会议、论坛、市场推广、考察,这些成本,各所就不必自己负担了。比如你们,如果你和秘书的收入都放在中心层面分配,那么你们部门的分配比例肯定要降低一些的,但是对于其他人,他们的分配比例还是可以保障的。”
很好,我会升职,得个虚名,然后连年底发多少奖金都不是看我的账面,而是看他的脸色。
这重要吗?也许不重要,年景不好我还得把我的那份分给项目经理保证他们不走。他也许会承诺我比以前拿得多,但是,一切的核心是,我不能再掌控了,我要听他的。
“我们现在有的部门五六个人,有的部门三四十人,管理成本完全不一样,这个标准怎么定?没有标准大家会有意见。”
“你不会以为全院各个部所分配比例都是一样的吧?”他笑了,“很多部门的分配比例都是不一样的,这都是先例,不用担心,我们可以暂定个数,拿今年的数算一下,明年年底核算完,多的退给大家就是了。但是这就是核心问题,如果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各管各的,那还要这个中心干什么?”
我心里发冷但是嘴上什么都不能说。
“其实这些我都支持,但是有些比较关键的问题,是不是留个过渡期比较好。”
“我当然也这么想,不要改太大,让大家不适应,但是控股领导很关注我们这个板块,他们打算以我们的业务为基础,孵化一个新的子公司,完全市场化运作,他们已经开始对接外部资本,将来我们融资上市的时候,你还盯着这点分配比例吗?”
我只能露出一个微笑的表情支持他。
中午我约了核心团队出去吃个饭,烟熏火燎的烤着五花肉。
我说了说了解的情况,然后叹了口气:“这次中心的情况就这样了,明年会有什么变化我也不保证,不过我会争取分配比例不变,保证年景一样的情况你们不会比以前到手少,但是年景不行那也只能看天了。如果以后大家发现盖个章都比以前麻烦,那实在没法保证。”
“要是让我去中心,我就不想干了。”秘书说。
“你想去哪啊?”我笑了。
“我本来上班就挣个猫粮,要是还被人呼来喝去,我可没心情伺候。”
“你跟招标代理撕的时候也没好心情啊。”一个项目经理也笑了。
“那是我乐意,而且撕完挺爽的,下次你也去试试!”
“咱们非得一棵树吊死吗?”一个项目经理忽然说。
“你还想吊哪儿?”我问他。
他忽然自觉失言,扯了几句闲篇。
“你说也没事,有什么的,猎头也找我了。”我把铁板上的五花肉夹走,让服务员来烤牛肉。
“他们分配比例确实更高,保底也很高。”
“也不能就看一个比例。你们要是信任我,就再等等看,你们要是动心了,我也不拦着,就算跳过去发现不是那么回事,还想回来,只要我还能做这个主,坑肯定给你们留着。”我举起饮料杯,大家都表示不会走。
“怎么,招个人也要中心管了?”秘书忽然问了一嘴。
有可能,虽然曹磊还没明说,但是,我总觉得这是早晚的事。
拿走分配权,拿走人事权,接下来呢?
我有些心烦意乱,跟秘书说好久没部门聚餐了,赶紧挑个好地方,每次不是海底捞就是日料就是烤羊,再吃真吐了。
“人均五百,你随便挑,把办公室的酒都装上。”
“听着像不过了。”秘书大笑。
以后是不是吃顿饭还要领导审批一下呢?我有点恍惚。
下午我去隔壁所长办公室坐了一会儿,跟他说了说情况,当然是能说的那些。
他有些忧虑,我们俩吐槽了一会儿,然后他就接到了曹磊的电话。
“我跟你说就是让你提前考虑考虑怎么回他,可别说这些事我跟你说过了。”
“我知道。”他翻了个笔记本出去了。
剩下的人,有两三个跟我实在不熟,这时候登门看起来非奸即盗,另外几个,我都去拜访了一圈,送了他们一些茶叶和零食。
我掐着丁总抽烟的点,下楼去取快递,他果然在门口站着,看见我在快递架上乱翻,跟我招了招手。
我过去打了个招呼,他笑了:“不忙吗?”
“下周估计出差就多了,这一晃都快年底了,想把明年的项目再多签几个,不知道怎么办。”
“你看,那天我跟你说过,你自己又不去,让人家抢到头里了吧。”
“我本来也不在乎这个,有找您的项目,想着我就行。我上次跟您说甲方催出图的那个项目,怎么总工办还没签字完?”
“马院说,你们要先有个内部审核办法,不要什么样的成果都往总工办一扔,这个不是针对你啊。要不你跟曹磊说一声,不过这个项目没事,怎么也是老项目老办法,是王总一直没在,你跟他直接说一声,我代签了就是了。”
接下去是项目审核,我咬了下嘴唇。
曹磊跟每个人谈完了,就组织了个临时小组,分工编制各种中心的管理制度,我负责技术审查。
我们不定期开会,开各种各样的会,开没有决议的会,开关于开会的会,开如何提高开会效率的会,开会的会的会,会的会的会的会……
慕容还在催我去找他,我拒绝了,我已经完全没了心情。十一假期,我给父母定了去贵州的机票酒店,好好陪了他们几天。
他们知道慕容不在国内,有心过来跟我住段时间,但是我不想他们知道我在外面住,我的心情就像离婚了不敢跟父母报忧,只能说谎。
他们憋着不好意思说,只是各种暗示,我也只能故意装不懂。
虽然儿子白养是正常现象,听见我妈叹气,我也觉得有点难过,最后他们说,十一月就去海南了,我说我可以陪他们过去一趟,帮他们收拾收拾东西,他们说不必了。
Steven基本没理过我,我们彻底恢复了“正常”的关系——也就是互相不怎么认识吧。他就跟我说了句他要去美国,问我有没有给慕容带的生日礼物。
我觉得堵心,没心情去采买礼物,他这样多事更让我恼火,就把之前的一幅画装了框。
我装了一个巨大的框,我的画本来配不上这么值钱的框,就是为了运起来不便,这样我觉得很爽。
他的秘书专门跑过来取,果然一脸难色,又没敢说什么。
Steven回来以后,说慕容给我带了礼物,他的秘书又专门来给我送,依旧一脸难色。
那是一个很重的箱子,回家拆开,是一箱烤肉酱。
我简直被气晕过去!我问慕容为什么是烤肉酱。
他说这是他尝试了很多款烤肉酱,最后选的,绝对本土,绝对国内买不到的几款烤肉酱,代表了美国烤肉界东南西北中不同地区风格的最正宗的烤肉酱。
千里送鹅毛,万里送肉酱。
我想Steven这辈子都不会再对我们提议这种倒霉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