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得难,只是这个世界开始带你玩了】
我哭了一会儿,感觉胸口的沉闷好转了很多,最后只剩下缺氧的昏昏沉沉。
我发现我还靠在Steven的肩上,有些不好意思,坐正了稍稍离开他一点。
“难受别一个人闷着。”他放开了我的肩膀,我们就并肩在床上无聊的坐着。
“你也会有想逃避的时候吗?”
“是人都会有,这有什么稀奇。”
“我以为你这样的人不会有这样的问题。我以为年纪大了,会的多了,懂得多了,就不会那么难,我不知道为什么日子会越来越难。”
“你觉得难,只是这个世界开始带你玩了,你觉得简单的时候,只是你还没入局。你到底遇到什么事了把自己折腾这样?”
我觉得平静了很多,终于能心平气和的把最近的事说出来,放下了戒心以后,我觉得也没那么羞愧。
“我以为多大的事呢。不过你还是放弃比较好,一个新公司,背这么重国资的包袱,是不会有前途的。你想有个自己做主的公司,你完全可以自己出来,从头开始,你们最重要的不是人吗?你独立出来,把你想要的人挖走。”
“哪有那么简单?品牌,资质,业绩,规模,这么小的团队,从头开始,在现在的市场上活不了几天,再去依附大公司,还是和以前一样。而且还丢掉了我以前的东西,你觉得我应该放宽心把这些都留给别人?”
“那是另一回事,是你觉得值得不值得,你可以收购个带资质的壳,直接开始,也不一定比你们现在这个壳贵。”
“那需要很多钱,而且会得罪很多院领导,他们是对整个行业有影响的人,没人能得罪这么多人还能走得远。”
“这世界上没有不得罪人的公司,别找什么借口了,你就是要较这个劲。”
“那是我错了吗?”我忽然开始生气,刚才已经已经平复的情绪,又开始骚动起来。
“你要能搞定就不算错,你要是输了就别抱怨。”
“如果他真的成立了这个新公司,我不会跟他走的,我会带着团队留在院里或者去别的公司。”
“你别再赌气了,你们要打包的业务,经营数据是什么?”
“细账没人真的清楚,我也只是汇总我知道的,一年大概一个亿左右净产值,现有七八千万储备合同。”
“利润率?”
“那都是虚的,全看人力成本占多少。一般是10%,想做成负数也可以。”
“听起来你想找傻钱给你填一个无底洞,你们卖不出去。”
“可是为什么控股会要求做这样的事?他们派了人专门处理这个新公司事务。”
“项目可以不赚钱,但是人可以赚钱,你们干这行不懂这个道理吗?听起来你们院长很单纯,但是你们控股的人可不这么想。这个新公司没办法估值,做高了无利可图,做低了相当于从原公司身上割肉,还是割国有资产,他们需要懂道理的外人进来压价,以及给所有人平衡好利益。”
“我没见过比你更懂的人了。”
“你还是见过的。但是懂的人用三分钟就可以评估出这件事有多不值。”他漠然看着对面空白的墙面,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
我咬了咬嘴唇,秋冬以来连润唇膏都懒得涂,用牙齿就能轻松咬下一块干皮,愈合了,又咬掉,这样反反复复,慢慢有了伤口,再咬的时候,都能尝到血腥味。
“我需要你帮我。”我小心的靠近,保持着没有身体接触的距离,让我呼吸的温度能落在他耳后的皮肤上,让他能听清我说的每一个字。
我的声音很低,很低,连我自己都几乎听不见,但是每一个字出口都让我有一种强烈的刺痛感。
“不是我不想,道理也你懂,我不想多说,你告诉我这是你想要的吗?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后悔?别说你现在难,你真走出这一步,以后比你现在还难。”他终于转头看我的眼睛。
我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我不会后悔。”
他的手轻轻的放在了我脸上,我才意识到我的脸热的发烫,而他的手有些冷,他的拇指在我唇上轻轻移动,他的手上有佛手柑的气味,我咬住他的拇指,轻轻舔了一下,有淡淡的咸味。
我好像能清晰的听到他的呼吸停顿了片刻。
“你的嘴唇流血了。”他跳下床,床发出吱吱扭扭的声音,他拿起桌上的水杯递给了我。
我喝了一口,水还是温的,每一下心跳伴有的抽痛,慢慢的平复了下去。
他没有回到床上,只是靠着墙,默默的看着我,我只能默默的把一杯水全都喝了下去。
“只要你真的这么想,我会帮你。”
“明天呢?”
“你不用管,我会告诉Matthew说什么的。”
“那我该做什么?”
“逛逛街,去健身房,休息休息,每天高高兴兴的去工作,别让任何人觉得你有情绪,或者无精打采。”
“讨债的季节很难有这种心情。”
“谁欠你钱?”
“你还管讨债的事?”我真的笑了。
“我还替一个给银行众包小额债的创业公司打过讨债电话呢。”
“那你讨下来了吗?”
“没有。”
“你也有做不到的事是吗?”
“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劝一个儿子欠了银行几十万卡债跑路的老人把自己的棺材本拿出来替儿子还债?”
“那后来他还了吗?”
“不知道。他们这个公司,从高管到员工,每人每天都要亲自打十个讨债电话,不过后来我让公司所有人也都打几个试试。”
“为什么?”
“不为什么,让他们找个窗口了解一下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吧,可能比你看到的世界更真实。”
“你应该告诉他,看好你的棺材本,让你儿子坐牢去。”
“那样还怎么讨债?到底谁欠你的?政府还是开发商?把合同封面发我,民企就算了,要是国企没准我可以管管的。”
“你要说真的我真的发了,是央企,民企我全部拉黑了。”我跟项目经理要了两个最大额欠款的合同封面真的发给了他。
等着传文件的时候,我下床把水杯放在书桌上,看见他的照片,忍不住仔细看了看。
他走到我身边,拿起相框看了看。
“你老婆?”
“是,你没见过她?”
“应该没见过真人。”
“我们第一次约会,去爬香山,好像那时候,也没什么地方可以去,只要去约会,就去爬香山,也不嫌累。”
“好像你没变多少。”
“是吗?我觉得她变了很多。”
“很多?”
“是啊,比年轻时候漂亮多了。”
“你说的是真心的?”
“她又没在这,为什么说假话?”他笑了,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上女孩的头发,笑容却慢慢消失,他把照片扣在桌面上,重新看着我,“你的要求我都可以满足,我能提点条件吗?”
“可以。”我微微向后退了一点,靠在书桌上,努力让自己镇定一点。
“回去以后好好睡觉,别折腾自己,还有,”他停顿了下,过了好一会才接着说,“以后,你能不能别只是遇到这种事,才想起我。”
“可以。”我又咬了咬嘴唇,过了好久才能回答,舌尖的咸腥味,让我意识到可能又在出血。
他忽然握住了我的手,我们的掌心之间,有两把钥匙。
“别弄丢了,如果你想一个人找个地方躲躲,你随时可以来这里。我让司机送你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我要去上海开个会,后天就回来。”
“谢谢。”我把钥匙放在口袋里,离开的时候像是逃走。
第二天我去上班,这一夜睡得意外的好,早上洗脸的时候肉眼可见我的脸色变好了一些,我翻出一支没拆封的润唇膏厚涂在嘴唇上,一夜过去干皮已经软化了不少,房东的推荐果然值得。
我和小谭在会议室帮曹磊准备了一下多媒体文件,曹磊正努力用假笑掩饰紧张。
准备好会议室,我们就下楼帮他迎客,客人们陆陆续续到了,Matthew是来的最晚的一个,衣服皱皱巴巴,满脸胡茬,也不知昨天被哪个老婆扫地出门的,一脸的垂头丧气。
我们有过几面之缘,不过他大约也不大记得我,他看了我一眼,装作完全不认识,他这样子我当然也只能不认识,不知道Steven觉不觉得丢人。
回到会议室,大家都在假惺惺的嘘寒问暖,闲聊和交换名片,我找了个后排角落坐下,曹磊看见我,特意介绍了我,院长让我做到会议桌前,我看看人多,礼貌的推掉了。
曹磊头发油光,举止热情,优雅,他一向是最好的那个,每年的优秀团队评选,只要他站上去拉票,一定能点燃全场,平庸的项目也能把甲方说的心驰神往。让人喜欢他,相信他,这真是他最擅长的。
我悄悄观察在场人的表情,控股副总裁都露出心旷神怡的微笑,曹磊开始用富有感染力的语调给所有人洗着脑。
我悄悄在笔记本上画着陆女士的漫画像,它威武雄壮,扛着关公大刀,豪气万丈。
曹磊现在准备充分,时间节奏都无懈可击,如果现场有计时器,他的结束时间可以精确到秒。
Matthew揉了揉有些迷离的眼睛,先道了个歉:“各位真的很抱歉,我一会儿要出差,要早点走,我就第一个先说几句。”
他絮絮叨叨的自我介绍了几句,然后吹捧了控股领导,陈述了之前和控股的良好合作关系,最后说:“我觉得你们做的项目真的非常好,确实是行业顶尖的,我就是有一个小问题没太想明白,你们为什么要单独成立一个公司呢?”
我看见曹磊似乎愣了一下,开始露出一个看傻子的表情,然后又变成了怀疑,他停顿了一下,重新开始组织语言,把成立新公司的意义又描述了一下,这次连我都听出来他开始摇摆,并没有最初的自信了。
Matthew没再纠缠,又东拉西扯问了几个稀里糊涂的问题,他问的越发不着边际,让人讨厌,可是曹磊明显被他带跑了节奏,越发自我怀疑起来。
副总裁和院长的脸色都难看了起来,几位客人却一个个看起来疑问更多的样子。
Matthew听完了曹磊的回复,站起来一边道歉一边道别,堆着笑说:“曹老师讲的真的很好,我学习了很多,希望有机会深度参与这个项目。”
他拎起包跑了,我站起来送送他,小谭本来也站了起来,看我起来又坐了回去,愁眉苦脸的看副总裁脸色。
“你不用在意今天的事,Steven说他会亲自负责这个案子。”Matthew低声说,似乎很怕我误解。
回到会议室,气氛似乎更加离谱,一般评审会,第一个发言的会很大程度影响意见走向,Matthew这么扯淡,其他客人似乎也受了影响,曹磊竟然被问得左支右绌,院长和副总裁都被迫出来帮他补充说明,后来他们看副总裁脸色实在难看了,才有人站出来打圆场。
副总裁连午饭都没留下吃,客人们也唯恐让人觉得自己不忙,纷纷告辞,最后定的客餐,变成自己人聚餐,只有院长为了安抚我们,特意留下来,我也不能表现得心情愉快,也只能装着垂头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