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只是近乎濒死的人恍若无意识般的低语,却让仍然控制着他的人感到全身难以抑制地一阵阵发冷。他摇了摇头,压抑下由心而生的异样的惊悸感,刚想再继续讯问下去,却听见由不远的门外传来了猝然爆发的枪击声与仓皇混乱的脚步。
神色突变的犯罪集团头目一把抓起挂在一旁椅背上的枪,刚想向着门口跑过去,一个从窗外照射进来的微小的红色光点已经锁定在了他的头部。
伴随着几乎无声的狙击,那人已经倒在了爆溅的血液之中。
室内短暂地沉寂了片刻,仍然没有反应过来犯罪集团残党顿时一片混乱,在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应战准备之前,已经在连续射入室内的狙击之中纷纷倒地。
支撑着自己的身体转身在墙壁靠坐下来的少年低头在自己手腕处动作了几下,随手将已然拆下的手铐扔到一边。仰头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疲惫地低低喘了口气。
仿佛全然不担心自己是否同样会被狙击一般。他安静地闭着眼休憩了片刻,待呼吸基本平复下来之后,将目光停留在房间角落的一台闭路电视上。
“你在那里吧?——费奥多尔·D。”
他声音平静地,轻轻地像这样开口。
就像是被声音开启了电源一般,原本漆黑一片的屏幕略微闪烁了几下,显示出一个模糊不清的身影。连同他周围所处的环境也同样难以分辨。太宰治看着那个身影,像是早已有所预计一般轻轻扬起了嘴角。
“初次见面。”
“初次见面,太宰君。”通过事先设置好的特定回路,一个低沉而温和的年轻的声音不急不慢地在已然重新陷入沉寂的房间内回响起来。“很遗憾因为我本人已经离开你现在身处的那个地方,因此无法亲自与你见面。”
“……别说亲自见面了,这不是连脸都没有打算给我看见吗。”黑发的少年一脸鄙夷地冲着闭路电视上方的监控摄像机瞥了一眼,“算了。被带到地标塔大厦这里来的时候我就明白你根本没打算亲自现身。确认对于我的猜测的同时还能顺便清理一下怀有异心的合作者,一举两得。”
从闭路电视传出来的青年的声音带着些微的赞叹:“你说得没错。从我在港口注意到你开始,我就知道先前利用过视野优势的这座玻璃塔不能再作为二次据点——很轻易就能被你看穿吧?即使是现在的你也一样。”
太宰治将目光投向窗外——从这个位于横滨地标塔大厦59层的商务旅馆房间望出去,已经能够清楚地看见远处的商港码头。包括这层在内上下共三层的房间大概都被以不同的假身份先后以不同的租借时长购置下。——确保不会被意外因素扰乱。但是即使如此,在这里发生枪战了的话,军警赶来也就仅仅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想到这里尽力支撑着精神继续与看不清面貌的敌人对上话锋的少年接着那人先前话里的意思说下去。
“也就是说,现在你确认了——我确实并非这个时间的‘我’。而且也并没有你想要获取的情报与记忆。”
“是的。我感到有些遗憾——差一点还以为找到了一条近路。不过也罢。”青年低低地叹道,“既然你并没有这个时间的记忆,那么无论是你,还是那位与你默契惊人的首领先生此刻绕开我的视线想要取回的文件——对我而言就都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了。”
“不过有一点我还是稍微有些好奇。你向那位首领做出的暗示太过隐蔽,就连我一开始也没能立刻理解——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办法传达战术的呢?”
额角尚未干涸的血液在已然凌乱不堪的绷带表面留下扩散开来的痕迹。支撑着已然有些模糊的视野轻轻喘息着的黑发少年对这个问题似乎感到有些好笑一般低低地笑了起来。
“哈……传达战术?那种事情,从一开始就没有做过——根本不用列入考虑的啊。”
“只不过是一如既往恶劣地、自作主张地任性行事而已。只不过是仗着那家伙的纵容肆意妄为而已。”
没有被绷带覆盖着的那只鸢色的眼睛里带着近乎无奈的笑意。
“只不过是我的伪装对他不奏效而已。”
“……原来如此。另一种意义的‘无效化’吗。”闭路电视另一边的青年若有所思般轻轻地自言自语,“可是,太宰君就这么相信对方一定会照着你所预判的计划行动吗?我原本以为像你这样的人,是不会把胜率赌在‘相信’这种毫无根据的东西上面的。”
躺靠在墙壁上的人略微闭了闭有些滞涩的眼睛。
“费奥多尔·D——不,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
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目光里带着某种复杂而深邃的东西。
“你知道人为什么会追求死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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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狭窄的地下设施之内,破开地面与墙壁延伸开来的巨大的土石手臂全然无视枪击与炸药的攻势,以毫无空隙的防御将银色长发的男人围在中间。那人嘴角仍然带着毫无惧色的微笑,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橘发黑手党首领,抬起一只手煞有介事般轻轻摇了摇。
“稍安勿躁——关于文件的下落,确实除了主人与我之外没有别的人知晓。顺带一提拷问是没有用的,主人已经帮我切除了能够感知痛苦的神经。现在直接在这里除掉我再慢慢寻找文件也并不是不可以——只是将‘他’带走的那些人,实际上是从一开始就打算与主人决裂的以残暴著名的武装犯罪集团,或许并没有打算将他活着交给主人——”
他迅速驱动土石的墙壁挡下了向着他狠狠袭来的重力风压,“所以我才说稍安勿躁。对方也不是不会留一点时间进行拷问——”
伊万·冈查洛夫略微眯起眼睛,带着些许令人感到阴郁的笑意向着面前的人开口。
“只有一点,我稍稍有些好奇。”他说,伸手轻轻点了点一直塞在耳朵里的无线通讯。
“究竟是怎样跟上这个肆意妄为的战略,在那种事态下获取到关于我所在位置的信息的——”
“就完全不怀疑他是真的想要致你于死地吗?”
压抑着的胸口不断冲击着心脏的冲动,中原中也在听见耳机里传来熟悉的声音的时候,略微闭上眼平复了片刻自己的情绪。
“中原,我和国木田已经根据地图,在设施的另外两个出口都安排了人守备,如果对方此刻逃逸的话,无论从哪一边都无法轻易离开。”
“好。我知道了。”向着耳机另一头的人确认了布置,中原中也随手关掉了无线通讯,抬手示意周围的部下全数后退。
“好了。我来回答你刚才的问题。”他平静地开口,暗红色的重力瞬间从他体表爆发出巨大的风压,将面前的土石墙壁撕裂殆尽。
“怀疑那种事,从一开始就没有存在的可能性——根本不用列入考虑的范围之内。”
脚下的地面在瞬间分崩离析,大块的碎石被暗红的重力携裹着,如同爆发前的静默一般无声地悬停在空中。
“只不过是一眼就能看破的拙劣的伪装而已。不管是曾经的那个时候也好,还是现在也好。只不过是我这一次不想再纵容那种幼稚自大的任性了而已。”
“你,知道人为什么要活下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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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靠在碎裂的墙壁之上,抬起头毫无掩饰地直视着监控摄像的黑发少年的眼眸之中像是倒映着某种疯狂而又沉寂的微光。
“因为活着根本就呼吸不到氧气——从一开始就只有极度痛苦的窒息感而已。”
直到那一天那人撕裂了伪装的束缚,将氧气与光一起带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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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总要找到一个能够证明自身存在的理由——哪怕是为此像个傻子一样心甘情愿被人利用。”
直到那一天那人解开了利用的枷锁,将信任与得以存在的条件一起交托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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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发的少年轻轻地扬起了嘴角。
“那一天他成为了我的光。”
年轻的首领安静地沉下了目光。
“直到如今他也依然是我的光。”
分别面对着似乎同时缄默着的敌人,像是有什么在相距遥远的两人之间无声地连接在了一起。
“对我而言,仅此一人,无可取代。”
“——那可是我,唯一的救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