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川龙之介有些怔怔地看着自己身旁趴在吧台上神情沮丧地跟他身边那人闹不让喝酒还不如喝洗洁剂自杀的年少的身影。神态也好语气也好都分明再熟悉不过,但是在此刻的自己的思维中却始终存在着难以忽略的违和感。他很清楚这种违和感从何而来。自己身处其中的这个世界、与生命二十年以来的记忆都是毫无虚假的经历。但是在几日之前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脑中的有关另一个自己的记忆,却也同样毫无虚假。正因为他能够自己分辨出那是真真实实属于“芥川龙之介”的记忆与感情,因此他才感到混乱——他终于想起了太宰治这个人究竟是谁,也终于明白了一年来与中岛敦的联合训练是为了什么目的。但是另外一个事实却让他几乎无法支撑自己的思维正常运转。他无法保持一如往常的精神状态去面对武装侦探社的工作以及自己身边的人,即使是在再一次面对以无法解释的姿态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那个人的时候,也仍然没能调整过来自己茫然混乱的状态,只是依从本能地听从了那个人的命令。直到追击任务失败,似曾相识的违和感使他惊醒了过来,原本就不过是被强烈的不甘与痛楚遮蔽了的思维很快反应了过来当前大致的状况,他不再犹豫,在两社首领会议结束之后便一直等在会议室到社员室之间的楼道里,直到出声唤住那个似乎刚刚准备离开的人。
他其实并没有想好从哪里开始向他说明。但是他相信是那个人的话,即使是自己也无法理解的现状,那个人也一定能够得出明确的结论,至少也能够给他增加情报。——即使那个人此刻并不记得自己。
就好像自己二十年来并不记得那个人,却仍然被那个人交托了与另一个自己同样的信任。
……以他自己的性命为代价。
尽管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在开口说出那个再熟悉不过的称呼的时候,芥川龙之介仍然感到了难以抑制的失神与滞涩。
但是那个人却笑了。
“你是我所认识的那个芥川君。是这样没错吧。”
那一瞬间像是有什么落进了他的眼中,将所有的混乱与迷茫毫不留情地撕碎殆尽。他抬起头,对上了那双熟悉的被绷带遮挡了一侧却笑意清晰的鸢色眼睛。
那是一年前已然离世的年轻的Port Mafia先代首领。那是本不应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他的老师。
相比违和感心脏空洞的悲伤更加折磨着神经。但是芥川龙之介不再放任情绪主导自己的思维。在威士忌调制好之前,他已经大致整理清楚了自己要说明的情况,向着身旁显得有些情绪低落地戳着果汁杯子的人恭敬地开口。
“太宰先生,关于在下无法解释的记忆获取,您应该已经有所判断。”
“嗯。关于这一点,你暂且不用去管原因。”停止戳杯子的黑发少年向他回以一个肯定的目光,“现在的我和中也,都是你所认识的那个人。至于织田作……”他隔着一个座位略带歉意地与那人交换了一下视线。“现在时间有限也无法向你解释太多……听不懂的部分可以拜托你暂且忽略一下吗?”
出乎他的意料,赤褐色短发的男人端着自己的那杯酒轻轻晃动了一下杯子里的冰块,然后像是低低地叹了口气。
“我想我大概能听懂。”他说。“一年前在这间酒吧里……你对我说过,有关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现在的我,相信你的话。”
太宰治微微愣怔了一下,随后有些无奈地低声笑了。他将视线转回到身旁的芥川龙之介身上,目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黑发的年轻人目光却有些沉黯了下来。
“最初……在下只是在适应这份记忆。但是直到基本能够将所有的经历都梳理清楚以后,出现了另外一个更加无法解释的问题。”
“尽管根据一年来的记忆使在下明确您……这个世界的您已经离世这一点,”黑发的年轻人略微停滞了一下,似乎压抑着略微有些不稳的心绪,片刻之后声音干涩地开口。
“……但是在下不记得您离开的那一晚发生的事了。”
他意外地看见太宰治和坐在他身后的中原中也几乎同时面露了然的神情并相互交换了一下目光,不解但仍然继续说下去:“并非是由于时间造成的遗忘——更何况在下不认为那一晚的事是时间久就会遗忘掉的东西。有关于那一日的记忆还很清晰,甚至于直到与人虎一同在楼顶见到您为止,记忆都没有任何模糊。但是在那之后的记忆却完全消失了……直到您被确认死亡为止。”
坐在他面前的人对这个似乎有些异样的对话内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疑虑:“虽然应该已经基本能够确定了,但是以防万一再做一下确认。”
他看着面前显得有些困惑的黑发年轻人,“那一晚我离开之前,与你和敦君进行过一场大约十分钟左右的谈话。对于那场谈话的内容——你全然没有任何记忆?”
尽管困惑,芥川龙之介仍然给予了面前的人肯定的回答。
他看着那人拿出手机来编辑了一条信息发送了出去,似乎有些难以分辨情绪地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将目光重新转向自己。
“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取回遗失的这一部分记忆。”
尽管早已有所猜测,在听见面前的人明确说出这一指令时芥川龙之介的目光仍然微微颤抖了一下。他低着头沉默了片刻,听见坐在自己身旁座位上的人轻轻敲了敲面前的玻璃杯,声音低沉而平静。
“虽说你并没有决定计划的权力,但可以选择不参与这场作战。——我并不想将尚未看清道路方向的犬放置到自己的计划里。更不想在战场上看见被迷茫情绪绊住脚步的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银灰色的瞳孔微微收紧。令人感到熟悉的语调,却像是与记忆中那些毫无温度的否定存在着某种区别。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神经像是被什么击中一般。黑发的年轻侦探社员回想起了那个对自己而言无论记忆还是心绪都支离破碎的夜晚,越过他走向没有任何围挡的楼顶边缘的那个人。他忘记了那个人当时对自己和中岛敦留下的话,但是却清楚地记得一年来自己所怀抱着的心情。
……如果那就是所谓的道路与方向的话。
“在下会实行作战。——无论是任务,还是您的计划。”
无论背负着怎样的身份,最终都仍然被同一个人所指引。从始至终他都不曾有过自行选择道路与方向的机会,只是竭尽全力地奔跑着。但那个人却将选择的权力重新交到了他自己的手中。——残酷与温柔他都经历过了,黑暗与光明他都见证过了。曾经只会听从命令的犬终于能够自己选择奔跑的方向。尽管迷茫与疑惑无可避免,但已经不会再被情绪绊住脚步。
“并非是遵从命令……而是以武装侦探社成员的身份。”
——即使任务的目的是他并不想再度面对的真实。
芥川龙之介抬起头,对上了身旁的人鸢色眼睛里全然没有任何意料之外般清晰的笑意。他已经找到了区别所在。
“在下现在就回武装侦探社,织田先生先前已经把作战计划发给了我。”
“等一下。”从座位上站起身来的太宰治叫住了已经准备往出口走的黑发年轻人,向着他走过去。
“你忘了外套,芥川君。”
他没有拿被遗忘在吧台边的那件浅色风衣。他扯下自己的黑色西装外套,扬手将它披在了神色略微错愕的芥川龙之介身上。
“——这是迟到的入社贺礼。”
伸手轻轻触上那件熟悉的外套,芥川龙之介无声地闭了闭眼睛,将情绪悉数压抑下来,向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老师微微躬身。
目送着那个身影消失在楼道的黑暗之中,重新回到座位上坐下来的太宰治与身旁同样一时无言的两人一同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晃着果汁的杯子,看着灯光映在玻璃上的倒影。
“即使无法看清前路也仍然竭尽全力地奔跑下去。即使无法获知理由也仍然拼上性命地挣扎下去。野犬们如今也尚未停下脚步——不,或许应该说,无论什么时候,也从未停下脚步。”
他看向起身换了座椅坐到自己身旁的织田作之助,沉下了带着歉意的目光。
“如果能够有机会再挣扎一次的话……这一次我会努力成为你的朋友的。”
赤发男人略微有些不解地与他对视着。
“但是现在就已经是朋友了。——难道不是吗?”
黑发的少年神色微怔了片刻,然后伸手遮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是的。”
重新放下那只手的时候,他带着柔和而清晰的笑意向着身旁的两人轻轻举杯。
“为野犬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