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中也感到自己的胸口有些异常的心悸。那是同样被残留了异能物质的一面集装箱外壁。一种淡金色半透明不很引人注目的网状物质,如同蛛网一般交互错杂地附着覆盖在物体表面。但是那一面外壁却显得有些异常。在两道凹陷的横断之间,上至顶端下至地面的异能物质都清晰地残留着,却在中间被阻隔开来的位置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异能物质残留的痕迹。而这个位置的高度……
中原中也几乎是无意识地抬起了自己的手。
……正好是抬起手,能够用掌心触碰到的位置。
像是有什么疯狂的情绪在心间滋生着,但理智压抑着它们。年轻的黑手党首领闭上双眼深深呼吸,再度睁开眼睛时理智已经使他的目光重归平静。过于疯狂的猜测当然没有任何可能性。这个高度也不过是相对自己的身高而言。
最重要的,是自己早已无数遍茫然无措地确认才终于真正接受的那个事实。
压抑下一声听不出情绪的叹息,觉得自己大概是在过度疲劳下有些精神错乱的中原中也闭上眼平复了一下心绪,转过身想顺着来时的路线返回去与织田作之助汇合。就在他转过身的同时,距离他几步之外的码头,一个像是已经无声地在那里蜷缩了很久的人影突然站了起来,顺着装卸通道向着边缘的护栏处走过去。
大概是逆着光的缘故,那个身影显得非常模糊而不真实。
那人将黑色的西装外套有些乱糟糟地随意披在身上,看着有些费力地伸手攀上护栏,以一个非常危险的姿势半蹲在护栏上,似乎有些茫然地盯着远处的海面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倾身没有丝毫犹豫地一跃而下。
而站在他身后近乎呼吸停滞的人,在他自己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先于意识行动,在重力控制之下几乎是瞬间出现在那人身后紧跟着对方跳下,在空中短暂的距离里向着下落的那人竭力伸出手,直到扯着对方的衣服将那人狠狠搂紧在自己身前。
覆盖周身的暗红色重力消散殆尽的那一瞬间,中原中也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全身的感觉刺激着仍然沉浸在不真实感之中的神经,尽管有些略微失神但仍然维持着正常思维能力的黑手党首领在入水的瞬间就及时屏住了呼吸,随后一手固定住自己怀中的人,一手在水中支撑住岸壁浮上水面,带着似乎并没有多少反抗地安静地任由自己动作的人一起向着码头边游过去。
直到将抱着的人推到岸上,精神一度有些冲击过度的中原中也才感到一种区别于体力透支的疲惫感,他感到自己几乎没有力气抬头去看一眼刚刚被自己推上岸的人。失去了刚刚拥抱着的温度的胸口空洞而茫然,就好像失去了能够证明存在的实感。但是有什么潮湿的柔软的东西落在了他搭在岸边的手背上。他有些失神地抬起头,看见一条沾湿了海水的绷带从白色衬衫的领口边松散开来,而湿淋淋地蹲在那里的人却像是非常开心地笑了,倾身过来向着海里的他伸出手,被绷带半遮挡着的鸢色眼眸里倒映着海面淋漓的水光。
“嗨。”
他笑着说。
“好久不见,中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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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港口工作部门的监控室里调取了当日控电室及周边区域监控录像的织田作之助从监控室出来就找不到了人,困惑地掏手机打了两次电话都无人接听。直到中岛敦和芥川龙之介已经清完了他们那条排查路线原路返回与他汇合,织田作之助的手机才收到了一条简短的消息,让他带着中岛敦和芥川龙之介先行返回武装侦探社,等待后续联络。
对此感到有些不解但也没有试图继续联系那人的织田作之助转身看了眼相隔几步站在那里的两个年轻人。中岛敦虽然平时也不怎么主动和芥川龙之介说话,但今天神情也显得相当不自然,显然同样感受到了搭档理由不明的状态异常又不知从何问起。而芥川龙之介仍旧无声地低着头,目光不与任何人相互交接。
他感到有些头疼地低声叹了口气。
好在把人带回武装侦探社的过程没有再出现什么意外。一路安安静静跟着他回到社员室的芥川龙之介虽然始终一言不发,但没有做出任何常理之外的举动。等到他在自己的电脑上将当天下午的调查结果简单整理完毕,时间也已经接近了傍晚。最后将监控录像资料打包发送给中原中也之后,织田作之助合上了电脑,思考着是不是跟沉默了一下午的黑发年轻人简单地做点思想沟通,刚刚抬起头,就看见站在社员室门口的福泽谕吉向着他和坐在他旁边办公桌前的国木田独步目光示意。
他与国木田独步对视了一眼,随后齐齐跟上那人转身出门的脚步。
在社长办公室内,福泽谕吉将打开在电脑屏幕上的邮件展示给神色各自都有些凝重的两人,沉声道:“就像文件所写的那样,『死屋之鼠』已经在横滨开始行动。Port Mafia已经向武装侦探社提出了正式联合作战协议。你们的意见?”
国木田独步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旁的搭档。“我没有异议。”
赤褐色短发的男人像是在沉默地回想着什么。片刻之后,他向着面前的侦探社社长抬起头。
“没有异议。”
福泽谕吉点了点头,沉声道:“那么从此刻起,武装侦探社与Port Mafia联合战线结成。即刻进入随时应战状态。随后向社员们公布这一情况,并等待与Port Mafia进行后续联络。”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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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送完正式联合作战协议邮件的中原中也合上了自己的电脑,随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出书房,一眼看见缩在沙发上无无聊聊地拿绷带把自己缠得乱七八糟的人,表情显得郁郁闷闷,倒是在看见他出来的时候眼睛里略微带上了点光。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走过去蹲下来给那人解开快在头发里打成死结的绷带,小心地覆着脸上的伤口给他一圈圈重新绑好。坐在那里的人安安静静顺从地任由他动作。直到绷带绑完,中原中也活动了下手腕站起身坐到那人旁边,略微有些疲惫地闭上眼向后躺靠在沙发里。
“说吧。发生了什么?”
坐在他身旁的人脸上写满了明明白白的期待:“拷问时间要开始了吗?可不可以尽量选择痛苦程度低致命程度高的手段?能直接致死的最好不过——”
中原中也懒得睁开眼,抬手不轻不重地给了那人脑袋一拳。
他坐起身,看着身旁一脸忿忿地捂着脑袋夸张控诉着的人——无论是神情,还是相貌,都既熟悉,又令人感到遥远而陌生。他看了一眼自一同回到住所就被他强行用自己的干净衣服换下来丢进一旁洗衣筐里的黑色西装外套与衬衣。
“在你发现自己身处这个横滨之前,你最后能够记得的是什么时候的事?”
坐在他身边的黑发的少年放下了自己的手,神色里带着些意外与探究地看了他一眼,似乎重新整理着自己的思维。中原中也对于他这样的思考状态再熟悉不过,因此懒得多催促什么,安静地等着对方重新开口。
“大概就是那天的任务完成得很顺利,天气也好得令人心情愉快,除了中也一直在我耳边吵来吵去让我觉得很烦人之外,世界非常美好。所以就在任务结束后找了个适合的建筑物爬上去吹了会儿风,顺便准备开开心心地跳下去——大概就是在跳下去的过程中。那个时候隐约听见了什么声音,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在这里了。”
随便换个什么人听了都只会觉得精神有问题的一段话。但是中原中也却顺利地连接上了自己的记忆。他记得这人所说的那一天发生的事。大概是两人刚刚搭档没有多久的一天,任务内容记不清了,并不困难。太宰治一整天在胡说八道奇怪的自杀方法,他觉得头大,随口回骂了两句,那幼稚鬼就当着他的面上了一座两层仓库的房顶——纯属故意给他添堵。因为他当时人就在下面,不可能什么也不做地站在那里。
后来人是直接被他接在怀里又扔到地上,抬脚狠揍了一顿了事。
他回想着那个时候的那人,感到胸口酸涩而恍惚。
触碰到自己时,再熟悉不过的异能无效化发动绝无虚假。
而记忆里的那一天虽然并没有他突然消失的印象,却确确实实真实存在。
面前的这个人,是太宰治。
是刚刚与他相识半年不到的、年仅十五岁的太宰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