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从下午回到办公室之后就一直看不出情绪地沉默着在自己办公桌前工作,但是因为尚未得到进一步事态发展消息的劫持事件的影响,武装侦探社的各人都有些心神不定,没有人察觉到有什么异常。国木田独步在午饭后就去了社长室帮助织田作之助一同整理调查报告,直到已经过了下班时间才终于告一段落,留下织田作之助在那里进行最后收尾工作,国木田独步先行返回了办公室。
社员已经陆续离开,他看见已经走到门口的太宰治正在向一同下楼的中岛敦及泉镜花道别。他加快了脚步走了过去,那人抬头看见他,笑着摇了摇手。
“国木田君。你还要进去的话我就先不关门了哦。”
“嗯。”他随口应了一句,看见那人的神情和平时并没有太多差异,便放心地松了口气点点头。“明天见。”
沙色风衣的衣角与他擦肩而过,他的耳边留下了一句温和的低语。
“GOODBYE。”
国木田独步一时愣在了原地,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楼道里。金发的男人伸手推了推眼镜,不解地回想着那句十分平常的道别究竟有哪里令人感到异常。一时分辨不出原因的人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推开虚掩着的门,走进已经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
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伸手整理桌面上散落的文件的时候,偶然抬起头的国木田独步手中的动作在他的目光触及到对面的桌面上放着的一件东西时彻底停滞在了那里。
十分钟之后,福泽谕吉与织田作之助惊讶地看着神色惊愕失措的金发男人撞开了社长室的门,一只手略微颤抖地握着拨号失败的电话,将一件东西放在了福泽谕吉面前的办公桌上。
房间里另外两人的目光在看清那件东西的时候同时凝滞了。
——那是一封辞职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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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发送完最后一封邮件就将手机关机并拔掉了SIM卡的太宰治此刻神色轻松地穿行在行将入夜的横滨显得有些繁忙的街道之间。他向着并非城市边缘的某个方向走去,一路上行人与车辆的行迹却逐渐减少。自从多年前那里被卷入某一事件之后,住在周边的人也逐渐撤离了那个区域,那里甚至成为了一个城市中的无人区。不久之前,又曾有一个死而不知的亡灵在那个残骸处引发了一场暴乱,那之后几乎彻底成为废墟的区域如今更是寂静荒芜。
太宰治顺着断垣残壁之间隐约的落脚处小心地走下去,直到站在略微平坦了些的地面上——巨大的半圆形地面凹陷形成的街道的废墟中心。
擂钵街。
在微凉的夜风里舒展了一下身体然后随便找了个台阶坐下来的黑发男人有些无聊地拿出随身携带的完全自杀手册翻阅着。这本书的内容他早就能够一字不差地背下来,此时尽管天色已晚,借着一丝昏暗的微光,他也能从些微能够看清的文字自行接续上脑海中的内容。他一页一页地翻着书页,嘴角微微上扬着,就象是在等待着一个约会那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到有人在他的身后抬脚轻轻踹了踹他的后背。
他笑着合上书,嘴里抱怨着转过身来。
“来得好慢啊,中也。”
“废话,不是刚刚才过下班的时间吗?又不是人人都会像你一样没事就翘班。”披着黑色西装外套的人神色不耐地骂了一句,走到他旁边与他并肩坐下。
“所以你又是在折腾什么?突然一封邮件把人叫到这个鬼地方来,电话还打不通。”
坐在他身边的人嘴角带着笑意抬头望向逐渐昏暗的天空。“这次可不是翘班哦。”他答非所问般轻轻地开口。
“这里是我第一次遇到中也的地方呢。”
中原中也侧过脸看着他,在渐渐沉暗下来的夜色里有些难以看清对方脸上的表情。
“又不是什么值得纪念的回忆。”他摇了摇头有些无奈似地回想着初次见面时有些混乱的情景,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扬起。
两人安静地坐在街道的废墟之间,很久之后,中原中也听见自己身旁的人像这样问道。
“中也还记得我们那时的约定吗。”
年轻的黑手党干部沉默了一会儿,刚想开口的时候,坐在他身旁的人却象是并没有等待他的回答那样,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Port Mafia那边,得到关于今天上午横滨地标塔大厦人质挟持事件的消息了吗?”
“啊。首领也下达了禁止擅自行动的命令。”象是在听完那一句问话之后就已经隐约明白了什么,中原中也将目光移向远处的废墟,低低地叹了口气。
“你想做什么。”
那人像是有些意外他的反应,但是也并没有太过追究。
“敌方的首领拥有一种特殊的控制时间与空间的异能力,”他解释道,“虽然现在由于能力本身的限制暂时无法使用控制时间的那一部分,但是仅仅只是时间的问题。对方能够在完全掌握情报的状况下——在未来某一刻将时间回溯到需要的时间点,对已有历史进行更改。最终目的和死屋之鼠类似,并且更加危险。”
“在他们进行恐袭甚至人质挟持的现在,内务省无法有效进行反击的主要原因在于对方同时以武装力量和异能力双方面控制着人质的性命,在这种状况下想要对对方进行围攻的同时对人质进行救援,只有从对方人数的弱势进行突破。PARADOX曾经有过记录的案件记载了他们的成员总数大约在两百人以内,异能力者只有四人,其余均属于武装部队。在这种状况下他们对整座地标塔大厦的控制只有通过重点把守与分散监控进行实现,只要掌握了对方监控的死角,就能够实现潜入与指挥突袭。对方在大厦外围的封锁圈范围内大概是布置了异能力的陷阱,使用异能无效化局部消除不会引起对方的警觉,相比强行触发要安全很多。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我会在今天夜间至凌晨的时候潜入进去,通过某种方式与异能特务科进行传讯,让他们能够从监控死角进行突袭。”
“然后我会找到敌方的首领。因为一些原因他不会躲避与我的正面对决。我不打算让他像其他人那样仅仅被异能特务科逮捕。”
“那个人不能够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上。我必须完全杜绝他的存在带来的一切可能性。因此擅自将对方置于死地的我在事后会被拘捕,没有意外的话应该会被公审处决。”
太宰治从始至终声音平静而低缓,就好像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不是它们原本令人感到颤栗的意义。
“这就是我的计划。”
他不再说话,等待着对方的回应。但是中原中也的目光仍然注视着远处。他听见那人就象是并无任何惊愕的同样平静的声音。
“我有几个问题。”
“嗯,好。”虽然明知对方没有看着自己,太宰治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武装侦探社那边怎么办?”
“我退出了侦探社。我的擅自行动将不会对武装侦探社造成任何牵连。”
“那个人必须是你吗?”
“是。”
“是无法对我说明的原因吗。”
“……是。”
“没有任何别的选择了吗。”
“……”
太宰治深吸了一口气,轻轻闭上了眼睛。
“是。”
“好。我知道了。”
中原中也站起身来,神色平静地轻轻拽下那件黑色的西装外套将它扔在一旁的石板上,然后慢慢脱下手套,同样随手扔在一边。
在微明的月色之中,他面向着同样站起了身来的人,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来吧。太宰。”
他用一如曾经的动作与声音像这样说道。只是嘴角并没有像那时一样带着笑意。
“我会连同你的计划一起全部击溃。”
太宰治轻轻地笑了,同样抬起了手,说出了同样一如曾经的话语。
“你能够阻止得了我的计划吗?”
在中原中也的身周,暗红色的重力开始汇聚,地面的石板大块地碎裂,与原本就混杂其中的碎石一同从地面凌空而起,向着面前的人疾速而去。太宰治早有准备一般迅速俯下身躲避开上方的石块、顺着攻击的死角向着意图拉开攻击距离的人冲过去,抬起右手挡下对方横扫过来的踢击。
在肢体接触的一瞬间,被重力控制着的石块就纷纷落地,但同时太宰治也被那一脚踢出了几米远,腕间的绷带散开了些许,露出已经有些淤青的手腕。
但是他的嘴角却微微扬起。
中原中也安静地等待着他重新站稳,然后脚下施力依靠着重力辅助下的推进力瞬间移动到对方面前,右手握拳向着对方腹部狠狠击去,被对方一个侧身避过,脚尖落地的瞬间转身一脚踹上那人胸口。
这是一场异于两人曾经与任何人之间的战斗。彼此之间没有丝毫杀意与憎恨存在。
这也是一场异于两人曾经彼此之间任何一场战斗的战斗。从未对彼此下过真正杀手的两人不再保留任何限制。
【为了一个我非常珍视的,重要的人存活其中的世界。我不得不为此而迎接死亡。】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我会把你那些幼稚的自我主义跟该死的狂妄自大一起砸得粉碎。】
太宰治没有违约。
中原中也也没有违约。
凭借着对彼此近乎呼吸本能一般的了解,这场除去异能原本应该实力悬殊的战斗被延长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体力无法支撑的太宰治在没有丝毫力量保留的中原中也狠狠踢中胸侧的一击中失了防守的节奏,被紧跟着踹上腹部的一脚踢飞出去狠狠撞上了一面断墙。他控制不住地张口咳出一口血。
中原中也随后就再度出现在他的身前,抬脚用力踩上了他的胸口。
清晰的肋骨断裂的声音。
冰冷的汗水顺着苍白的脸侧滑落下来,带着血的嘴唇颤抖着却并没有发出半声痛呼。躺倒在碎石之间的太宰治略微抬起头看着踩着自己胸口看不清情绪的人,沉默许久再次无声地笑了。
就象是初次相遇时。他们第一次对上彼此的眼睛。
他听见中原中也轻轻开口,说出了和那时并不一样的话。
“自己放弃计划、还是我来帮你放弃。选哪一个。”
他轻轻勾了勾嘴角,说出了和那时一模一样的话。
“……我选择现在就死在这里。”
额角受到的重击让原本就在失血与疼痛之下有些模糊不清的意识彻底陷入了黑暗。中原中也慢慢放下那只抬起的脚,缓缓俯下身,动作有些笨拙地将已然陷入昏迷的遍体鳞伤的人轻轻地拥进了怀中。
“……我知道了。”
他声音黯哑、带着一丝终于无法维持平静的轻微的颤抖。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象是回答。
又象是一个郑重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