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田作之助是在那间酒吧里第一次遇见了名叫中原中也的,年轻的黑手党首领。
那个时候他还沉浸在得知与自己在此处有过匆匆一面之缘的那个黑发年轻人在那之后就从黑手党总部的楼顶一跃而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这件事带来的恍惚与错愕里。那分明是武装侦探社敌对组织的首领,对芥川龙之介设下卑劣的陷阱的人,却在他的枪口指向自己的时候,原本就沉黯无光的鸢色眼眸中渗透出的象是快要哭出来一般茫然的悲哀。
他有些烦闷地端起酒杯。那人离开前说过的每一句话始终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要是你都不能把小说写出来的话,这世间就没有人能写了。我向你保证,你保持信心就好。”
“芥川君似乎遇到了不错的前辈呢。”
“你不需要担心什么。”
“……把手枪拿开。”
“织田作,你听我说,我是……”
“叫你到这里来,只是为了最后与你说声再见的。……我要走了。”
他最终并没有开枪。因为那个人最后看向他的目光里恍若平静而又绝望的恳求。
“如果允许我的任性请求的话,能至少忍耐着不要在这家店里开枪吗?别的地方,在哪里都可以。”
究竟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呢。他茫然失神地想着。那人说过一句让他并不能理解的话,他说这个世界只是无数世界中的一个。在另一个本来的世界里,他们是朋友。
就在这时酒吧的门被人有些粗暴地推开。他看着进来的人一时有些愣怔。在那身黑色的西装外套上横披着一条暗红色的长围巾,似乎代为说明着他的身份。
在那件事之后,武装侦探社与Port Mafia之间的关系有所缓解,并且成为了一定程度上的同盟。离开黑手党加入了武装侦探社的中岛敦也和芥川龙之介组成了看似有些相性不太好的固定搭档。芥川的妹妹也似乎被无罪释放了。一切都象是在往某种好的意义上发展。
他听说了接替逝去的原首领继位的原最高干部中原中也的名字。但是他在那时还并没有见过这个人。
此刻,那个人就象是当日的先代一样,有些毫无理由地突然出现在这间酒吧里。他看也没看坐在那里有些微怔的人,自行找了个空座位在吧台边坐下来,伸手拿下了那顶黑色的帽子,微卷的橘色半长发有些凌乱地贴附着脸侧。
织田作之助在那时看见了那双眼睛,就好像那一日他看见的黑发的先代首领一样——沉黯无光的,象是被黑暗埋葬其中一般的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站起身来,主动走到那人旁边的座位坐下来。
“介意我坐在这里吗?”
年轻的继任者没有拒绝。
后来想想,织田作之助其实有些后悔当时贸然靠近并与对方搭话这一行为。因为他根本没有想到这个世界上会存在酒量和酒品同时糟糕到这种地步的人。
确认了对方确实是独自外出没有任何部下跟随之后,织田作之助强行将意识不清的黑手党首领控制下来,听见渐渐失了力气的人带着略微颤抖的声音一遍遍重复着一个名字。
他的目光微微黯淡下来。
第二次在酒吧重逢的时候,年轻的继任者虽然还是那副漠然平静的表情,看见他的目光里却带上了一丝略微尴尬的歉意。
这一次他没再喝酒。要了杯柠檬水坐在了织田作之助身旁。
他说:“你现在是在写小说吗?”
织田作之助点了点头,看见那人低下头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如果不勉强的话……出版以后可不可以带给我一本,我工作太忙可能不一定有时间自己去书店。带到这里来就可以,我想下次去墓地的时候带给他。”
“……好。”织田作之助没有问对方如何得知这一切。那个黑发年轻人能够放心在自己离去后将一切都交托给面前这个人,已经足以说明很多事情。
他沉默了一会儿,斟酌着词句对身旁的人开口。
“能跟我说说关于他的事吗?”
“……可以倒是可以。不过也没什么说的。”中原中也有些疲惫地闭了闭眼睛。“是个——怎么说呢。”
“是个让人至今回想起来还是觉得没能亲手杀了他太可惜了的,彻头彻尾的混账。”
织田作之助很难从那些个人感情过于强烈的语句里分辨出被评价者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毕竟即使是亲眼所见的那一面,他也完全无法透过那双黑暗深邃的眼睛看透对方真实的内心。但是在那之后他与中原中也成为了朋友,两人偶尔会在酒吧一起喝酒,然后他阻止中原中也砸酒吧。聚的次数多了,话题也逐渐变得广泛起来,从两边组织各自的工作到偶尔的协作任务。但是对话最后却总是会不明理由地牵扯到那个已经离开的人。像这样听的次数多了以后,织田作之助终于恍然有了一种自己真的与那个名叫太宰治的已然逝去的黑发年轻人相识已久的错觉。
发现那并不是错觉,已经是在很多很多年以后。在他身处另一个世界以后的事了。
织田作之助一直都没能理解太宰治离开前对他说的“无数世界中的一个”是什么意思。并且他早就忘记了那句话。如果他还记得的话,他不至于在太宰治赶到自己与Mimic首领最后一战的现场,双手颤抖地将濒死的自己抱住的时候,对他说出“活着的理由是找不到的”这样的话。他的意识象是陷入了非常长时间的茫然黑暗,在深度昏迷里,本应该永远沉睡的记忆清晰而尖锐地涌入了他的脑海,终于醒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在颤抖,泪水无法控制地涌出。
在他的旁边,响起了一声轻轻的猫叫声。他茫然地侧过头,对上了一只三花猫微微眯起的眼睛。
织田作之助后来知道了森鸥外利用自己迫使太宰治离开Port Mafia,并且在事后救治了自己、将自己交给一只猫进行照顾的这件事。一向不擅长吐槽的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思考了很久,在彻底理清了思维之后,他答应了那只猫——也是最初告诉他去写小说的那个人,再一次加入武装侦探社。
他的履历几乎是清白的,因为他在Port Mafia期间仅仅只是一名底层成员,并且不像太宰治那样背负了有记载的人命。Mimic成员及其首领的死亡被记在了Port Mafia的犯罪记录上,与他个人无关。他仅仅花了几个月的时间迁出自己的档案,便顺利通过入社试验加入了自己实际上非常熟悉的组织。这个时候,太宰治已经离开了Port Mafia,正在七号机关的帮助下隐没行踪洗清过去。
直到太宰治加入武装侦探社的前半个月,他接到了福泽谕吉关于一件异地调查案件的任务委托。
他在回到侦探社的那天一眼就看见了背对着他坐在那里的人,正在思考如何向对方说明的时候,他已经看见那人站了起来,带着陌生而疏离的微笑,向他伸出了手。
“你好。我叫太宰治。”
织田作之助的目光微微怔然。
太宰治不是失去了记忆。相反。太宰治与现在的自己一样,拥有在两个世界活过的记忆。
因为那一刻他的眼睛,完全就象是那一日在酒吧里,即将走向死亡之前的那一刻,面对着自己向着他举起的枪口,那种悲哀的平静。
那之后他一直在寻找机会与对方进行说明,又有些不知道从何开口。他在犹豫中埋头工作了一个上午,顺带帮看起来没心思工作的人做完了他的那部分,然后他斟酌着想要开口的时候,对方没留下任何理由地翘班了。
接下来整整一天,他都在福泽谕吉那里整理总结完毕的调查报告。PARADOX的挟持事件发生的时候他心下就有些不安,下班时就和福泽谕吉一起目睹了那封毫无玩笑意味的辞职信。
国木田独步连续打了多次电话都显示占线之后,有些心神恍惚地给侦探社全体成员群发了邮件。不到二十分钟已经下班离开的人就陆陆续续全部返回,以中岛敦为首分别去了住所等可能的地点寻找却一无所获。江户川乱步一直站在社长室的角落里一言不发。织田作之助没有加入搜寻,独自一人离开了侦探社。
他径直去了Lupin酒吧。但是不出意外那人同样并没有来这里。
织田作之助走到四年前自己常坐的那个座位,点了杯威士忌独自坐下来。他望着倒映着淡金色酒光的冰块,想象着太宰治曾独自一人坐在这里的样子。
以及世界与世界之间,令人无从反抗的时空悖论。
就在这时,他听见楼梯处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第拾章 直到星群再度亮起之时
织田作之助伸手扶住那个看上去几乎有些站不稳的人,注意到对方身上完全不是开玩笑的伤势,有些不知所措地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先将最重要的事情说完。
“太宰,是这样的,你听我说……”
然后他停了下来。因为他看见面前的人目光茫然而错愕,象是仍然没有能够反应过来。
他毫无办法地叹了口气,伸手将那人拥抱住了。
“织田作……织田作?……织田作??”
他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确认般一遍遍叫着他再熟悉不过的那个称呼。他闭了闭有些酸涩的眼睛。
“是我。”
他安抚地轻轻拍着有些凌乱的黑发,直到感觉到怀里的人略微颤抖的身体渐渐平复下来。黑发的年轻人抬起头,再一次与他对视的目光终于渐渐恢复了清晰。
目光相接之下,面前的人像是已经对一切有所了然,他有些难以置信般低声问道:“怎么会是这样,难道说……织田作,你记得多少?”
“全部。”织田作之助注视着显然在迅速思考着的人带着犹疑的眼睛,“——从四年前的那个时候开始。”
“四年前?”瞳孔略微收紧了些许,太宰治已经明白了差一点被自己忽略的最重要信息。
如果织田作之助的存在根本就不是所谓世界线重合造成的改写,如果眼前的织田作之助从始至终就是这个世界原本的织田作之助的话。那么特异点造成的影响和当前世界出现的平衡异常的真实面目,就根本和自己原本得出的结论截然不同了。
“织田作。把我不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诉我,尽量简短一点。从你怎样活下来说起。”
织田作之助微微愣怔了片刻。记忆中曾经身为Port Mafia最年轻干部的太宰治、曾在酒吧与他进行最后道别的黑手党首领太宰治、以及他从这个世界的武装侦探社的成员们的眼中看到的太宰治,这一刻终于完整地重合在了一起。面前的黑发年轻人神色平静而沉着,带着一如往日统领战局的果决,眼睛却再不复曾经的沉黯空洞。他看着那双眼睛里微微闪烁的光。
“好。”
他尽可能简要地给对方讲述自己经历的一切。太宰治认真地听着,不时思考着什么并提出疑问。直到他听到织田作之助这几天一直在寻找机会对自己解释却一再错失,他有些无奈而抱歉地摇了摇头。
“是我的错,织田作。我太过先入为主了……差一点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
“这些并不是最重要的,太宰。”织田作之助注视着对方的眼睛,“我在Lupin见到中原了。他现在,已经独自去了港未来21区。”
太宰治的神经略微一颤。
“他去了地标塔?他……”
他没有问出那句为什么。先前一直被先入为主的思考掩盖住了的思维此刻已经能够得出一个让他几乎不愿相信的结论。
“就是那样。——我能够确定中原同样恢复了另一个世界的记忆。”织田作之助肯定地点了点头。“太宰,你现在应该已经能够明白了。虽然我到现在还不清楚究竟为什么会有平行世界的存在,但是,世界与世界之间所发生过的所有一切都是真实的。这并不是什么记忆融合——从一开始存在着的就是确切的唯一的人。”
现在活在这里的太宰治,就是曾经在另一个世界经历过一次死亡的太宰治。而织田作之助和中原中也也始终是唯一的存在。世界的分歧仅仅是附加在存在之上的可能性,每一个人都将那些可能性收束在自身的存在性中。隔断阻隔开的并非世界而是记忆,并且这些记忆不存在任何常识的时间上的逻辑与先后关联。
因此太宰治在另一个世界打破隔断的时候得到了自己在这个世界的记忆,而在这个世界的织田作之助却在四年前得到另一个世界的记忆。如果世界之间存在时间逻辑关联的话,一切就成为了一个悖论。只有所有的可能性都同时、确实地存在于同一个人的身上,循环才得以成立。
世界线从一开始就没有所谓重合的可能。而太宰治的存在也并不是造成异变的源头。这个世界只存在一个特异点——由于自己特殊的异能力而被误导了对记忆的认知的米夏尔·恩德。对方并不是被改写到了另一个世界、而是在某种异能暴动之下,偶然地得到了另一个世界的记忆。
世界线真正的自我修复是恢复了包括太宰治在内与其关联的一部分存在的记忆。这才是太宰治在弗兰克·麦考特的案件发生之前突然恢复记忆的真正原因。
就像无论多么优秀的侦探都无法对超出常识的现象做出推理一样。本拥有洞悉一切能力的太宰治思维的唯一盲区在于他对存在的关联性的不理解。随着他逐渐能够触摸到名为“感情”的关联性的存在——直到现在,他才刚刚能够理解这种存在的本质。
“不是梦……而是记忆。”他喃喃低语着。他现在已经明白了一切。中原中也恢复记忆大概就是从他翘班的那个下午开始的,或许还要更早一点。现在想来,若不是自以为是的想法遮挡了他的眼睛,他早就应该看出来。那个时候的中原中也,其实与更早一些的他判若两人,尽管本质上是同一个人,却多了一层深沉的、压抑的,如同早已见证过死亡的沉黯。就象是他记忆里那个坐在自己墓碑前的人。他回想起当时所见到的那双失眠的眼睛。
记忆和梦境是不一样的。最初只是受到轻微的影响而开始做噩梦的中原中也,是在来到这个时间点并且开始行动的米夏尔·恩德出现之后,才真正恢复了自己的记忆。最后出现在自己身边的异变并不是织田作之助,而是中原中也。
太宰治的目光有些微微涣散。他想起了那晚扯住他衣袖的人无意识地说出口的那句话。
他说“不要让我走”。
他怎么会意识不到呢。他怎么会想不起来。在另一个世界,自己实行计划的最终阶段之前让一直护卫在自己身边的中原中也离开的时候,自己都对对方说了怎样的话。
“允许?才没有请求允许呢。中也,你是干部,而我是首领。在黑手党里命令是绝对的。”
他苦笑着伸手遮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都做了些什么混账事啊。
在他的耳边传来织田作之助有些略微担忧的声音。放下那只手重新睁开眼睛的太宰治目光里已经没有了丝毫茫然。
他已经知道对方现在正在做的是什么样的事了。正因为一直以来都是这个人始终挡在一切与自己为敌的人的面前。但是这一次他不会再让那人离开了。就如同他不会再离开那个人的身边。
“织田作。”
他向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挚友伸出了手,目光清晰而坚定。
“我要去带中也回来。”
回以同样目光的织田作之助毫不犹豫地握住了那只手。
“太宰,”他说,“这一次,换我来向你保证了。”
“要是你都不能取得彻底的胜利的话,这世间就没有人能做到了。”
太宰治有些恍然地轻轻勾起了嘴角。
他从衣袋里拿出手机装回被拆下的SIM卡并开机,略过跳出来的数条未接电话提示,打开通讯录拨通了坂口安吾的电话。
电话响了半声就被接起。显然一直处在工作状态的人有些疲惫的声音从电话另一端传来。
太宰治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衣服一边语速很快地向着电话那头说道。
“安吾,我已经针对这次的事态作出了战略。二十分钟后我和织田作会赶去你那里,我需要异能特务科进行协助。拜托了。”
“协助什么的、现在的事态不是简单就能……”坂口安吾有些思绪混乱的反驳在他猛然意识到什么的时候停滞住了。
“……和谁?”
电话已经被直截了当地挂断了。
看着太宰治挂断电话的织田作之助显得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太宰。你是故意的。”
黑发年轻人眼里带着一丝一如多年前那样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
“——不然呢?”
“安吾会生气的。”
“让他生好了。他应该已经连续工作了超过24个小时,我觉得他现在发会儿呆休息一下挺好的。”
一时不知道从哪里进行反驳的织田作之助仔细想了想,竟然觉得有点道理。
“织田作。”
已经做好了出发准备的太宰治突然向着他回过身来。
“在夜空中能看见多少星星?”
他并没有等待对方的回答。他的眼睛里象是有什么在微微闪光。
——直到如今星群已经再度亮起。
第拾一章 战斗的理由(一)
在搭乘夜间的计程车前往异能特务科工作处的路上,织田作之助看着凝望着车窗外象是在思考着什么的太宰治,突然声音低沉地带着歉疚开口。
“太宰……那个时候,我不记得。拿枪对着你……抱歉。”
“……啊,那个时候。”象是略微怔了一下的人很快回以一个安抚的笑,“不,没关系。只是我那个时候有些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而已……实际上你的做法是对的。如果你面对敌人不是这种状态的话我才会比较担心。不要放在心上。”
织田作之助看着面前早已经历过一次残酷而孤独的死亡的人,压抑下了一声低低的叹息。
他记得曾经发生过的一切。所以他比更多人都清楚地了解。背负着洞悉一切的沉重的记忆,忍着痛承担着活下去的责任,不懂得如何接纳自己的感情亦不懂得如何爱人,在被世界所孤立的茫然无助之中,却仍然为了能够回应曾经向他伸出过的手不惜竭尽自己的一切。
这样的人。现在那双眼睛里却终于有了不再逃避的光。
活着的理由这种东西,其实你在很早以前就已经找到了啊。
“话说回来,织田作怎么知道我会在那里?”有些略微疑惑的声音在织田作之助耳边响起,他想了想,认真地说。
“猜的。”
看着太宰治一脸没劲的表情,他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中原告诉我他把你打进了医院,但是我想以你的能力不会在这种时候任由对方限制住你的行动力,肯定会有所防范的。而中原又不可能对你下什么死手,估计他一走你就自己逃出来了。至于你会在住所那真的完全是我猜的,我准备跑空的话就直接去找安吾。你原本的计划大概跟中原现在的行动有关,无论如何我都要赶在你们两个出什么事之前把事情告诉你才可以。”
太宰治有些意外地看着他,“我先不谈,你还真是……很了解中也。”
“拜你所赐。很多年来我不得不一个人在酒吧阻止他失控。下一次四个人一起去喝酒吧,我一个人真的按不住他。”
织田作之助全然认真地这样抱怨。声音里却象是带着某种怅然。
“太宰。”他突然这样说道。“别再丢下中原一个人。”
“别再说再见了。”
太宰治轻轻闭上了眼睛。汽车已然到达了目的地,他伸手打开了车门,却没有起身。
他声音轻微、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
“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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坂口安吾觉得自己在二十分钟内心脏承受的负荷能够超过连续二十天高强度工作之后疲劳的总和。
——实际上接完那个电话以后他根本就没办法再继续正常工作。
他近乎失神地在工作处门口等到了让他以为自己累出幻觉的两个人。确认不是自己一个人被蒙在鼓里四年的太宰治心理平衡地接内线电话与种田山头火直接联络去了,留下织田作之助有些费力地斟酌着语句向看上去神志恍惚的人解释状况。
坂口安吾怔怔地看着自己眼前的人,不知道过了多久,已然恢复思维能力的头脑中,只剩下了失而复得的感激。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见太宰治已经放下电话向他走过来。与此同时他收到了种田山头火授意允许太宰治参与作战并由异能特务科提供协助的指令。
“太宰君,先过来看一下这个。”
重新回到战时工作状态的坂口安吾沉下了恢复清晰的目光,转身到自己的工作区,在屏幕上调出了一段最新收到的监控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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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深夜仍然没有熄灭灯光的武装侦探社会议室内,已然在江户川乱步的说明下大致了解了太宰治意图的人们将茫然无措的目光投向桌子正中的那封辞职信。国木田独步有些目光焦灼地看着背对着众人站在窗边一言不发的福泽谕吉,胸口象是压抑着某些令人束手无策的重量。
太宰治是擅自脱离了侦探社、并且擅自插手挟持事件。
武装侦探社被命令不允许对PARADOX出手。
在这种状况下,似乎没有任何立场对身为社长的福泽谕吉开口说出什么请求。
他的目光沉黯下来,看见站在自己身旁的中岛敦一直捏紧的拳在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一阵手机来电铃声有些突兀地响起在沉寂着的会议室里。福泽谕吉神色平静地拿出电话,看了眼来电显示之后按下了接听。
“晚上好,福泽殿下。”
从电话另一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此时此刻在同样亮着灯的Port Mafia大楼顶层首领办公室里,穿着整齐的黑色西装靠坐在深红色靠椅里的森鸥外轻轻将关于一位最高干部的行踪报告丢在一旁的桌面上。
“——是这样的,我这里好像走丢了一个人。”
福泽谕吉轻轻勾起了嘴角。
“很巧。我这里也是。”
“那么要一起去找吗?”
挂断了电话的武装侦探社社长向着身后的社员们转过了身。他的神情是不容置疑的果断与坚定。
“武装侦探社——现在开始全员进入战斗状态。”
国木田独步的目光猛然一颤:“可是、我们……”
“——我知道。”福泽谕吉沉下了目光,“与插手挟持事件无关、与和PARADOX进行对抗无关、与内务省的禁止出战命令无关。”
“我们只是要把走失的同伴带回来而已。”
“——战斗的理由仅仅只是这样。”
他看着面前的部下们此刻象是重新落进了光的眼睛。
在另一边的Port Mafia大楼里,森鸥外取过那条暗红的围巾披在颈后,面向着恭敬而郑重地在自己面前颔首而立的人们,目光中带着隐约闪烁的锋芒抬起了手。
“目标是港未来21区,横滨地标塔大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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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中也利用重力控制着自己越过那些分布在底层外围的导电陷阱,绕开布置着武装防守人员的消防出口,从外墙一处楼道窗口潜入了地标塔大厦。虽然说是潜入,但是他原本并没有抱着能够不惊动任何人的念头。PARADOX不可能不对敌人的潜入事先做好防范,他想的是自己独自一人若是遇上敌人就直接强行突破。以他的攻击速度敌人来不及通知救援或要挟人质。
但是他并没有在自己进入的路上遇见任何阻拦与防守的敌人。
地标塔大厦总共有七十层,最上三十层都是旅馆,下半是内部结构复杂的办公楼区与商务区。比起这些楼层,人质最有可能被集中控制的地方应该是近地空间的旧横滨第2号船坞。而他目标所在的那个人,应该身处最容易观控全局、又易守难攻的唯一位置——六十九层的观景台。
他曾经接替太宰治统帅了Port Mafia多年。尽管最初只是依靠着太宰治生前留给他的资料一点点模仿着对方的思维,却也终究在长时间之后形成了能够独自分析局势的能力。——尽管和那个人相比还相去甚远。
中原中也隐藏着声息不断改变路径一路向上,全无阻碍地一路来到第四十九层的时候,他察觉到身后的楼道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略微思考之下侧身进了手边的房间,微掩房门潜伏着,却始终没有看见脚步声的正体出现在门外。
疑惑之下正准备打开房门离开的他,听见自己身后传来一声温和而平静的问候。
“您好,中原中也先生。终于与您直接会面了。”
中原中也目光倏然锋利,迅速回过身,看见在自己身后那间客房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看上去对他的到来全无意外的金发的德国青年。
他立刻明白了什么。声音带着危险的低沉。
“你故意引我到这里来的?”
“也不能说不是。不过潜入这里是您自己的行为,我仅仅只是故意疏散了防守,给您多增加一些上来的方便罢了。”
青年始终微笑着。
“伟大的时刻始终是需要被邀请者的出席的。但是话说回来,您真的会在对峙局势尚未破除之前擅自前来,倒确实是让我有些惊讶。我以为您是不会反抗组织的命令的。”
“组织的命令……啊。确实是这样。”
暗红色的异能光华覆盖上了年轻的黑手党干部的周身,逐渐暴乱的气流卷起了发尾。
“确实是这样。但是在很久以前,曾经有个人对我这样说过。”
他目光凛然,带着毫无动摇的决意。
“——他说我想要怎样使用自己的异能,是我的自由。”
青年轻轻眯起了眼睛,“真是伤脑筋。太宰先生还没有到达这个会场呢。演出提前开始岂不是有些令人遗憾。”
“他不会到这里来的。”重力引起的气流暴乱更加狂暴地席卷了室内,中原中也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说道,“你还没有资格让他亲自出动。我来做你的对手。”
“……原来如此。”一直神色毫无波动的青年目光略微闪烁了一下,了然地勾起了嘴角。“真让人意外……你到现在还把他当成是自己的首领?”
“他是不是我的首领都无关紧要。”
略微倾下身,双手控制着重力进入战斗状态的人眼中杀意尽现。
“只要我活着,任何与他为敌的人,都别想越过我对他造成半分伤害。永远别想。”
“果然……真是让人伤脑筋。”青年终于站起了身。在狂暴的风压席卷之下仅仅只是略微皱起了眉。
“无论在哪一个世界……你都是最棘手的障碍。——对于除掉太宰治这件事而言。”
橙色的异能墙壁瞬间覆盖了整个房间。当遮挡着视线的光华消失之后,暴乱的气流与身处其中的两个人都已不见了踪影。只留下显得有些狼藉的空无一人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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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最新收到的监控录像。”坂口安吾按了倒退键,将画面定格在两人对峙着的一幕。“虽然部分对话有些意义不明……但是毫无疑问,太宰君。这是对方对你下的战书。——以中也君为新的要挟筹码。”
太宰治安静地注视着画面中那个披着黑色西装的人的背影。
“按照我先前说的做好准备,安吾。”
他转过身,有些凌乱的黑发之间鸢色的双眸中沉下了锋利的光。
“只要我活着,谁也别想把他当成筹码。——永远别想。”
第拾一章 战斗的理由(二)
在深夜接近凌晨的夜色最深沉的时刻,始终保持着武装包围戒备的地标塔大厦封锁圈外出现了一些不引人注目的细微动作。这个时间是思维最容易陷入懈怠的时刻,然而无论是盘踞在大厦内的武装犯罪集团还是与之对峙的军警部队,没有任何人敢有丝毫的精神放松。
分散在大厦各个主要出入口及通道来回巡视把守的PARADOX的成员显然配备了能够向中枢随时传达声音、视觉与情绪波动的远程感应装置。尽管如此,人工防守却好像并未覆盖所有区域。在防守疏散的区域内,隐没在黑暗里让人全然无从分辨的无数异能导电物质覆盖着道路与墙壁甚至扶手护栏。一个有些单薄的身影无声地穿过夜色中的封锁线,避开人工防守区域,全然无视地上的异能陷阱径直潜入了建筑。
没有任何一处异能陷阱被触发。所有的异能物质在碰到那人双脚的瞬间就无声无息地消散。
他顺着消防通道攀上了几层,仔细观察了大致分布的警戒力量之后,在脑海中检索着先前看过的地标塔大厦内部结构全景图。
片刻之后,那人微微扬起了嘴角。
“2号消防通道、5号消防通道,在十分钟之内没有防守经过。从已经消除异能陷阱的2号消防通道进入,之后分散行动,人质集中在近地空间旧横滨2号船坞,优先进行人质营救。”
坂口安吾双手飞快地在键盘上移动着,将作战指令下达给早已做好潜入准备的武装军警部队。站在他身旁的织田作之助有些诧异地看着他电脑上那些看不出意义的线条与代码,犹豫片刻后出声询问。
“安吾,太宰怎么把情报传递给你的?你们一直没有进行任何通讯联络吧?”
刚刚将指令下达完毕的人向着身旁的人转过身,扬起一个略微自满的笑容。
“——是只有太宰君能够做到的联络方式。”
依靠着异能无效化从没有布置人工防守的区域打开消除了异能陷阱的通道,太宰治一边将具体路径不断更新给坂口安吾,一边在确认了人质所在之后根据对内部结构的记忆去了大厦的总监控室。这个地方没有人工防守是不可能的,潜伏在黑暗中的人耐心地确认了守卫在其中的是并非异能力者的武装战力,无声地俯下身顺着墙壁绕到门口,在室内的人尚未反应过来之前以异乎寻常的速度拔枪射击。
——装了消音器的麻醉枪。而且是重型强效血液麻醉。
几乎在几秒钟之内就独自将七名武装战斗人员尽数击倒的太宰治轻轻呼了口气,抬脚将碍事的人踢到一旁,顺手关上了监控室的大门。
他曾经为了防止自己将中原中也提前调离之后在计划最终阶段顺利实施之前遇到敌袭,自己私下做过很多近战与突击的训练。在配备武器的情况下依赖着战斗经验也能够做到迅速摆平十人以下的普通战力。——尽管和那个人相比还相去甚远。
他停在满墙的监控视频之前,目光迅速搜寻着,直到四十九层以下都没有发现任何异于寻常的动静,他暗自整理了敌方布置的武装防备力量的具体分布区域与行动路径,再次将情报传送给了异能特务科。
继续向上搜寻的时候,太宰治的目光在触及到某一间旅馆客房的时候微动了一下。
他想了想,确认了那个房间的编号,然后在总监控室内接通了内线电话。
电话响了数声之后,被另一头的人似乎有些疑惑地接起了。
太宰治笑着轻轻开口。
“嗨。中也。”
————————————————————————
中原中也仍然处于被强行打断了战斗状态的略微错愕之中。他还没有理解对方的异能力——就象是当年兰堂的异能空间那样突然将自己包围其中,周围遍布着橙色的异能墙壁,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墙壁消失,他出现在一个显然不同于刚才所处的另一个房间之中,而那个金发的异能者却不见了踪影。
他沉默了片刻,收敛了自己的异能,刚准备向着门口迈出步的时候,在他身后的内线电话突然有些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以防备的状态转过身,很快就困惑地发现,确实只是内线电话在响。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接起了电话。
然后他听见另一端传来一个几乎让他瞬间思维空白的声音。
“嗨。中也。”
握着听筒的手指难以察觉地微微颤抖着,沉默许久之后,年轻的黑手党干部发出一声有些崩溃的嘶吼。
“…………混账太宰你他妈异能力是瞬间自我修复???”
他是真的下了死手打的,要是那一脚没把那人肋骨踩断的话他就算是白活了两辈子。按理说这人别说出现在这座大楼里给他打内线电话了,他现在能从昏迷中醒过来正常说话都让他感到不可置信,生命力顽强到可恨不是这种程度的概念上的。
电话另一头传来无奈又略微自得的轻笑。
“怎么可能。——那当然是骗中也的了。一点防备措施都不做的话我怎么可能乖乖站在那里让中也打。我可是还有工作的。”
他想了想,紧跟着又加了一句。
“但是虽说没你能感觉到的那么严重、也还是有点严重的。不能保证可以支撑多久,而且超痛——所以说我想速战速决呢。”
电话另一端沉默了许久。然后,太宰治听见那个人近乎绝望的恳求。
“……离开这里。离开这里好吗。太宰。”
太宰治轻轻沉下了目光。
“不。”
他说道。声音低沉而坚决。在电话另一头的人还没来得及再次开口之前,他继续说下去。
“因为我要带你一起走。”
电话另一端原本清晰可闻的呼吸声在那一刻倏然停滞。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那一头传来压抑着低哑的轻轻的笑声。
他说:“这次没在骗我吗?”
明知对方无法看见,太宰治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保证。”
“好。”
象是叹息又象是释然地。年轻的黑手党干部轻轻闭上了眼睛。在他的耳边再度传来了那人略带歉意的低沉的声音。
“抱歉,中也,”他说,“是我的失误。这次是我疏忽了。如果我能够早一点察觉到发生在你身上的事的话……”他略微顿了顿,再度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与郑重。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死去。我会取得彻底的胜利。”
“我需要你的帮助。中也。”
年轻的黑手党干部伸手轻轻压上自己的帽檐。被隐藏在阴影下的双眼锋芒锐利,却象是流动着微暗的光芒。
明知对方无法看见,中原中也还是将右手按上自己的胸口。
“将支配我的权力交给你。首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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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了内线电话的太宰治目光在那间监控室内扫视了一下,嘴角突然扬起一个意料之中的笑容。他声音平静地对着房间的某处说道:“你在的吧?”
周围沉寂了片刻,从主监控台的播音器里传出米夏尔·恩德带着感叹的声音:“被看破了吗?果然不愧是太宰先生。”
“你在我进入监控室大约一分钟之前都还亲自身处这里吧?是看见我接近才利用异能力离开。你的目标本来就是我,不可能会阻止我进入这座建筑的。但是你需要确保我的行动在你的监视之下。这个监控室可以观控到整个建筑内部的主要通路,而你现在所处的地方,则仅仅能够观控一个地方的监控——这间监控室。”他带着锋芒的目光掠过隐藏在天井之间的监控摄像机。“你预判到我会到这里来。因为我要找到中也。但是很可惜,我从一开始也没打算对你隐藏自己的行踪与意图。因为我自己的行动本身也是争取时间的障眼法而已。”
他微笑着,将目光投向近地空间的监控视频。
“争取到的时间应该已经足够了。”
他的目光在接触到并无任何变化的监控画面的时候略微一怔。与此同时同样猛然明白了什么的米夏尔·恩德顾不上对方异常的神色,取出对讲机有些焦急地拨通对话频道。
“广介君,第2号船坞那里的防守部队呢?立刻帮我确认人质的情况。”
目光中那一丝略微的疑惑很快就消散殆尽。太宰治有些恍然地低下了头,嘴角带着歉意与感激微微上扬。他很快就听到了播音器另一头对方难以置信的质问。
“这不可能……除了你之外没有人能通过异能陷阱,你也没有机会在监控下向外界传递路径的情报。而且监控没有任何异常出现……”
“啊,监控那里算是意料之外的应援。”太宰治坦然地承认道,“我在路径上刻意选择了监控死角,但是人质所在的第2号船坞那里肯定是有监控并且没有办法避开的。所以我才用自己的行动故意拖延时间,让你的注意力暂时不会放在这里之外的地方。实际上这个时候就算被看见监控也无所谓了。不过这个应援能够让我们接下来的行动更加便利。”
米夏尔·恩德不可置信地抓着对讲机。他刚刚从对讲机中得到了武装军警在完全避开异能陷阱与己方防守的情况下突入了近地空间,将全部人质控制在了保护范围内。
对峙局面被大幅度翻转,米夏尔·恩德轻轻呼了一口气,恢复了镇定地将对讲机再度举起。
“无所谓。本来这个作战能够靠人质把书的情报换到手的可能性就没有多高。相较之下……”
“更重要的是全部应邀者终于到场了这一点。”
太宰治目光微凛。在他的面前,出现了两个年幼的身影。
敌方的异能者E·B·怀特与弗朗西斯·霍奇森·伯内特。
虽说对抗异能力者的战斗对自己而言应该可以说占据绝对优势,但是E·B·怀特的异能力在这种遍布电子设备的室内容易造成爆发性的危险。他无声地计算着在没有中原中也配合的情况下自己能够将战况控制住的最快方法,就在这时,从他身侧的墙壁处传来了玻璃碎裂的巨大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