愕然仅仅只是一瞬间的事,在看清坐在自己床边的人之后他的目光已经重新放松下来。对视之间似乎已经对那人来意了然于心。
“如你所见,太宰君。我已经几乎坚持了半个月尽量不让自己入睡。但是没有什么意义,它甚至不允许我因为过度疲倦而陷入哪怕几分钟的昏迷。”
太宰治注视着那双已然虚弱到了极点却仍旧保持着神色平静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后轻轻开口。“作为我到这里来的替代,我让中也代替我去了侦探社。现在正在横滨引发事件的是一个有组织的犯罪团伙,与昨天袭击了Port Mafia窃取资料的是同一伙人。针对这一案件异能特务科正在与武装侦探社进行接洽,在今天与中也的调查中我查到了一些事情,现在中也应该正在和社长一起整理那些情报。”
“是吗……和福泽殿下。”森鸥外轻轻闭了闭眼,嘴角有些释然地微微上扬。
“森先生,现在时间紧急。我需要再向您确认一下。半个月前,大约就是刚刚结束与死屋之鼠的对峙的那个时候,您没有任何异于平常的记忆吗?”
“……没有。”森鸥外睁开了眼睛,与黑发的原部下视线相接,“正因为没有任何受到袭击或是目击到可疑人员的记忆,我才会将这个状态仅仅当作是精神过于压抑引发的焦虑症。但是现在看来,太宰君,你的意思是——”
“正是如此。”
掌末缠着绷带的手轻轻覆上了黑手党首领的前额,伴随着覆盖整个视野的柔和的蓝光,森鸥外感觉到自己的神经象是微微一颤,他猛然睁大了眼睛。蓝光散尽片刻,他顾不上身体仍然沉重无力,挣扎着坐起身来。
“我想起来了,太宰君。真是……太大意了。”
太宰治目光凝重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现在能够确定的涉案异能力者,一共有三人。一人能够具现化出黏着在物体表面的半透明导电物质,一人能够造成噩梦与神经衰弱的精神干扰,最后一人——能够在达成某种条件的情况下,消除对于异能者的目击记忆。
“我想起来了。正好是联合晚会的第二天,当时直接来到我办公室里的——是一个大约四十来岁的中年男性和一名十来岁的金发少女——外貌看上去和小爱丽丝差不多年纪,应该是美国人。男性是日本人。”
“诶……金发的少女吗。”一直神情认真的黑发年轻人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抱怨道,“啊,森先生该不会是被那个女孩吸引了注意力才会让对方轻易得手的吧!”
“……怎么说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啊!太宰君!我在你心中是完全没有正经的形象的吗!”森鸥外无可奈何地故作痛心道,眼里却带上了些微笑意。心中了然对方不过是在替他缓解精神的重压。
“但是我不认为对方是依靠着所谓的记忆消除一路来到这里的。这个地方再怎么说也是Port Mafia的总部,大楼内分布着的特殊的监视系统不是普通的反监视术就能对抗的。就算他们能够消除所有部下的记忆,监控录像也一定会留下端倪,不至于让我长达半个月都发觉不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我现在站在森先生的面前,监控录像可就没有留下半点有价值的东西。”
“那不一样。这些出自你自己手笔的东西,要是还能给你使上绊子那才真是不正常。”
森鸥外轻轻向后躺靠在支起的靠枕上,眼带无奈的笑意看着曾亲手发明了如今Port Mafia内部监视与追踪系统的原部下。“话说回来,你这是偷偷进来的?下回不用了。没有我的命令,这里不会有任何人对你出手。”
“啊,我知道。只是要跟红叶姐解释起来有点费时间。您之后帮我跟她道个歉就好。”同样无奈地轻轻笑了笑,太宰治站起身来,与森鸥外再度交换了一下确认的目光。
“第四人。拥有空间系的异能力。”
“我会把这边确认好的情报整理出来,发送回侦探社去。后续的事情,就等您好好睡一觉之后再作考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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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中也沉默地站在银发的侦探社社长身后,看着那人神色认真地快速翻阅新补充的案情资料。他们在刚刚与异能特务科的远程会谈中得知了隐藏在案件表面现象背后非常棘手的事实,他本想直接将情报发送给森鸥外,但是想到先前尾崎红叶的那个电话,目光里又压抑下了些许焦虑的不安。他想了想,将会谈内容简单地整理了一下,发送给了太宰治。发送完毕后他有些疲惫地抬起头低低叹了口气。听见他声音的福泽谕吉暂时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年轻的黑手党干部的肩。
“辛苦你了,现在先去外面的沙发上休息一下吧。恐怕两边后面的工作都还很辛苦。”
中原中也在那只手拍上自己肩膀的时候不由得略微失神了片刻。
就在半个多月前,自己曾为了夺取这个人的性命,不惜亲手打破了同盟向武装侦探社宣战。尽管那是全然无关个人恩怨的战斗,但若不是那个穿着斗篷的侦探设计将自己关进异能空间里,或许武装侦探社和Port Mafia都会等不到后面扭转战局。或许自己才是真正差一点毁了同盟关系的人……他感到有些无措的茫然。
象是感觉到了面前的年轻人茫然低落的情绪,福泽谕吉放在他肩上的那只手安抚般地轻轻按了按,正要开口说什么,会议室的门突然被一个人伸手推开了。
“呀~漂亮帽子君!要不要出来吃点甜点啊!一直工作的话有可能会导致糖分不足哦!”
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的中原中也怔怔地将目光投向江户川乱步手里抱着的那一大堆种类繁多到叫不上名字的点心,在顺利反应过来之前嘴里已经被塞上了一个涂着牛奶巧克力的甜甜圈。
他半是恼火半是困惑地将那个甜点心从嘴里拿下来,甜甜的牛奶味残留在口中,让他原本沉重滞涩的心情莫名缓解了许多。他看着那个设下陷阱把自己关在一本麻烦的推理小说里长达十几个小时的年轻侦探,对方此刻正在努力试图给福泽谕吉推销自己带过来的芝士仙贝。
见中原中也几口把那个甜甜圈吃完了,江户川乱步眯起眼睛扬起一个非常愉快的笑容。
“这个味道超级赞的对吧~在办公室的桌子上还有哦?还有其他口味的也很推荐!过来稍微休息一下吧,漂亮帽子君?”
压了压自己的帽檐,中原中也微微勾起嘴角,原本压抑在胸口的某些沉重的东西象是无声无息地散去了。
“这个称呼倒是听起来很让人心情愉快啊。”
福泽谕吉在中原中也跟着江户川乱步离开了会议室之后,将手中的资料放在桌子上,神色有些疲惫地走到窗边,手机在手中攥了许久,终于还是拨通了某一个号码。
他做好了或许不会被接通的准备。出乎意料的是,仅仅响了两声之后,电话就被另一个人接起了。
“呀。晚上好,福泽殿下。”
福泽谕吉嘴唇动了动,压抑下了一声低低的叹息。
“怎么样了?”
“太宰君的话已经来过了,并且刚刚也已经回去了。”
“……我知道。我问的并不是这个。”
“啊……”森鸥外有些意外地思考了片刻,目光很快便复归了然,“太宰君已经把我这边的情况都告诉过你了吧。”
电话那一端沉默了片刻,接着象是又传来了一声无奈的叹息。“我本来以为大概不能打通……你怎么还没有睡?”
半个月没有真正入睡过……就算是那个人,精神也应该早就支撑不住了。
这次另一端迟迟没有传来回答。正当福泽谕吉有些困惑地想要再度开口时,他听见耳边传来了那人熟悉的轻轻的笑声。
“现在,”
略有些微弱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与安心的释然。
“现在我可以去睡了。”
福泽谕吉愣了一下,随后有些无奈地轻轻扬起了嘴角。在他准备挂断电话之前,他听见电话那头又再度传来森鸥外的声音,象是快要睡着一般喃喃的低语。
“福泽殿下。『三刻构想』并没有终结。是吗?”
“啊。”
银色的双眸里沉下了柔和的坚定。
“从来没有。”